第27章

关键时刻, 林相晚却还没忘记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几乎是想也不想,他拿出保胎药,继而掏出一粒送到云心手中:“赶紧吃掉。”

云心诧异, 有心想要个解释, 可眼看着王心容就要进来,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林相晚,将那枚保胎药就水服了下去。

王心容进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幕。

纱布制成的帘子后面,云心正捧着水不知道喝着什么, 而她身边隐约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低着头, 模样被遮挡着, 看不分明。

王心容也没在意,一个奴才罢了,不至于吸引她的视线, 倒是王心容的情况才是她最为关心的。

云心也任由她打量着, 不为所动。

看了两眼,王心容觉得没意思,收回视线,只百无聊赖地抚摸着怀里的绣球。

她是有张漂亮的脸蛋的, 就算在这深宫里也曾经是独一份的出众, 这也是王心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此时被贴身宫女扶着坐下, 王心容抚摸着怀里的狸奴, 模样骄矜。

“说来咱们也许久没见了,怎么你这里荒凉成这样,让我看了都心疼不已呢。”王心容有一搭没一搭开口, “我那里还有之前陛下赐下来的上好阿胶,到时候让你这的宫人拿些过来,也免得舍不得滋补。”

话里话外,无非就是炫耀一下皇帝对自己的宠爱,顺带再贬低一下云心的寒酸。

云心没什么情绪波动。倒不如说,这宫里但凡和王心容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她的性子,看着没什么遮拦什么都往外说,最爱炫耀陛下对她的宠爱。

听起来有些没有心眼和愚蠢,却也是王心容的生存之道。

毕竟皇帝身边聪明人太多了,需要这么个愚蠢爱他的人。

至于王心容是不是真有表现出来的缺心眼,这便是谁也不清楚的事情。

总归自己过得还没有人家好呢。

心里暗叹一声,云心开口说道;“多谢贵妃好意,只是既然是陛下赠予您的一片心意,岂有夺人之美的道理,阿胶枕霞阁也有,虽然比不上贵妃的珍贵,却也够用了,更何况我近来已经在养身体,多余滋补的药物不一定适合我现在的情况。”

“好吧,浪费我一片好心。”王心容嗔怪说道,若是让喜爱她这模样的人来,还会觉得心直口快。

林相晚在旁听着双方打机锋,倍感无聊的同时,又悄悄松了口气。

看起来王心容没心情关心枕霞阁的一个小宫人。两人能不碰面就是最好的,不然林相晚真的担心对方会生疑。

思索间,屋内隐约传来奇怪的呼噜声。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不耐,并非人发出的,而是动物。

林相晚察觉不对,当即去看前面,果不其然是王心容怀里的绣球。不知道怎么回事,绣球整只猫都开始折腾起来,先是在王心容怀里挣扎,等到王心容抱着它不放手,便成了愤怒。

低吼声伴随着微微弓起的身躯,王心容神色一变,恶狠狠道:“你真是胆子大起来了,连我也敢凶了,忘记谁养你的是不是?”

嗔怪的语气对绣球稍微起了作用,原本略显烦躁的猫咪稍微安静了一些。王心容见此放下警惕,不曾想绣球就等着这一刻,骤然从她怀中挣脱,继而向着云心的方向猛扑而来。

“绣球!”刚才还淡定不已的王心容花容失色,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就连明珠也变了颜色,迅速来拦。

要是让这狸奴撞到云心身上,他们这群人可真的无法赎罪。

可她们哪有猫快,眼看着绣球就要扑向云心,关键时刻,一双手迅速向前挡在绣球前扑的道路上,将其捞住阻断了它的动作。

受到阻碍,绣球不满地低吼起来,甚至想要挠开面前人挡路的手,可惜它哪里比得上林相晚敏捷,很快便被制住。

明珠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将这猫放入怀里,一入到她的怀中,刚才还挣扎的绣球突然娇声叫了一声,软绵绵蹭到明珠的手臂上撒娇起来,哪还有刚才的凶悍样子。

在场众人皆松了口气。

“你这小畜生,真是越发没有规矩起来,出了我的栖梧宫,可没有你作威作福的份。”王心容边骂边掀开帘子,就要向他们走来。

林相晚身体一僵,扭头就要将自己继续藏在角落。

王心容一进来便看到他扭头的高挑背影,突然一顿,蹙眉说道:“等等。”

林相晚脚步顿住。

王心容狐疑地打量着林相晚的背影。

像,太像了,虽然只见了一面,可那日林相晚的模样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是长相,身姿还是体态,仿若流风轻雪。

可不应该的,林相晚此时应该在西宁宫才是。

王心容如此想着,却没有丝毫放心,反倒询问:“这又是哪来的宫人,怎么从未在妹妹这里见过。”

“转身过来看看,莫非是我这个贵妃不能见人?”

林相晚抿唇,身体僵硬,就要缓慢转身,气氛凝重之间,忽有一声痛呼传来。

是云心。

她这会捂住肚子,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表情痛苦。

“主子!”明珠最先发现不对,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云心。

林相晚步伐一顿,同样上前扶住云心,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半晌低沉着声音开口:“应该是被吓到了,明珠你去叫一下太医。”

“对对对,太医!”明珠连忙起身,继而冲着外面喊道,“金鹊,快去喊太医过来,就说主子受到惊吓,这会身体不太舒服!”

整个枕霞阁瞬间乱作一团,哪还有人顾得上王心容。

她连连后退两步,看着坐在踏上捂着肚子疼得真情实感的云心,嘴巴张开又闭上,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怎么就突然变了啊。

不对,好像是被她的绣球吓的。

霎时间,王心容脸色一白,也顾不得探查林相晚身上的疑点,愣是抱着绣球不知道要干什么。甚至就连怀里的绣球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偏偏云心还不放过她,疼得厉害,还惨白着嘴唇抬头,颤巍巍扯出来一个笑容:“抱,抱歉,接下来可能无法招待你了。”

王心容内心疯狂尖叫。

不是,你都快死了,能不能别说话了?!

这要是赖到她身上怎么办?

“既,既然如此,那我先不打扰了,这该死的太医,怎么还不过来,我去帮你催催。”

等到王心容离开,云心哀呼声依旧,模样却冷静下来。

林相晚早在把脉的时候就看出云心没事,这会和她对视一样,却见这位一向稳重的昭仪冲他眨了眨眼睛,继而又小声哀呼起来。

“不是,这是怎么了?”明珠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小声发问。

心里清楚云心应该是看出来什么,林相晚没有多言,只是说道:“不用在乎其他,等太医过来看看昭仪的身体就是了。”

明珠点头。

她别的不说,嘴却极为牢靠,虽然不解主子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再追问。

-

云昭仪又不舒服了,好像还和这一胎有关系,听说是见了贵妃以后被吓到了才这样的。

不用一会,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枕霞阁。

里面伺候的人心里慌乱无比,就害怕云昭仪这一胎孩子保不住,连累了他们。同时心里对王心容的到来也多有埋怨。

您这么位主子,不好好在栖梧宫待着,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现在好了,不仅连累了他们,自己也讨不着好。

宫里的消息藏不住多少,尤其是闹得这么大,很快,别说枕霞阁,便是其他宫,甚至是皇帝那里都知道了今天的事情。

贵妃王心容在没有约定好的时候去了枕霞阁,结果抱着的猫惊扰到了云昭仪,这人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的身子又受了影响。

老皇帝听闻此事连忙赶到了枕霞阁,进来之后看向被明珠伺候着趟床上的云心,询问太医:“如何,云昭仪可有事情?”

“没什么大事,应该只是受到了惊扰,倒是昭仪的身体这两日恢复得不错,看着胎儿逐渐稳了下来。”

“可是真的?”老皇帝大喜,目光落在容色苍白的云心时又有些不确定,“可是云昭仪为何脸色还如此差?”

“惊吓过后如此模样也是正常,陛下无须担心。”太医含糊其辞。其实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很肯定自己把脉没有出错,云昭仪确实身体好转,虽说比不上一般人,却也比之前如同风中残烛的样子好多了,也不知道今天贵妃究竟做了何事,居然将对方吓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无需追究他人,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缓一会就会好了。”云心主动开口。

听他这么说,老皇帝神色一缓,继而坐下来握着云心的身体安抚道;“你啊,就是对自己太不上心了一些,不过最近如何养的身体,居然恢复了不少?”

“多亏了林双。”云心笑了笑,向着林相晚招了招手,“他懂些医理,我这段时间的膳食一直是他在准备,一来二去,反而是好了不少,今日个绣球突然撞过来,也是他机灵,将绣球抱住,这才只是稍微受了点惊吓。”

他说话的时候,林相晚一直垂着脸颊。皇帝也对一个宫人没什么兴趣,听到此言颔首说道:“不错,你这女官倒是有心了,既如此,就先在云昭仪这里伺候着,若是这胎稳住,朕记你一个功劳。”

“多谢陛下。”林相晚沉声开口,继而又安静当起了透明人。

虽说这皇宫里目前对他记忆最深的只有云昭仪,可其他人林相晚也是尽量避开,不引人注意最好的。

又坐了一会,老皇帝突然叹了口气,握着云心的手说道:“今天的事情我已经全部了解,这事也怪心容,来的路上她已经哭着和我道歉过了,说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会估摸着还在殿中忏悔,为你祈福呢。”

云心嘴角笑容一顿。

今日这事本来就是她装的,也没有真的受到危险,所以王心容的事情可大可小。

只是若是林双没有拦住绣球呢?那绣球若是真的撞到她的身上了?若是没有保胎药,她又会如何呢?

若是以前,云心不会去钻这牛角尖,可如今却不一样,她心思敏感了不少,也变成了以往自己讨厌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皇帝的偏心。

这话表面上看是说王心容,实际上不过是为了给她推脱,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妾知道了。”云心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一副太过劳累说不下去话的模样。

老皇帝也知道她是心里不愿意,只是这云心又没有出事,他若是去责怪王心容,那边又得哭闹起来,真能委屈下云心了。

“周弘。”老皇帝开口唤道,“待会再让人取些人参,燕窝过来,送到枕霞阁,好让云昭仪养养身体。”

“喏。”周弘应声。

老皇帝这才看向云昭仪,拍拍她的手背说道:“你也确实受了不少委屈,等到这孩子再稳妥一些,四五月大的事情,便让你母亲进宫陪伴吧。”

云心激动睁开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陛下是说让母亲陪伴臣妾?”

“朕的话还能作假?”老皇帝故作不悦,等到云心连道不是这才朗笑出声,“既然如此说了,那就肯定是真的,所以你更要好好养胎了。”

“臣妾知晓,多谢陛下。”若非现在还在伪装,云心恨不得坐起来感谢。

进宫以后,她和家人见面的时间也几近于无,偶有恩典,见了面也聊不了多少,更何况云心还是个不爱钻空子的,和家人见面的时间就更短了一些,如今有机会和母亲见面,云心的高兴已经掩藏不住,就连苍白的面色都红润了两分。

眼看着事情解决,云心和王心容的矛盾应该也能缓解,老皇帝心中满意不少,又说了两句体己话,这才带人离开。

乌压压来了一片的人走得无影无踪,等到屋里只剩下云心,林相晚还有明珠三人时,云心这才被明珠扶着坐起,倚靠在床上看向林相晚。

“现在只有我们,你应该能说了吧?为何害怕贵妃?”

“主子,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会……”后面的话担心隔墙有耳,明珠没有明说,三人却都清楚。

云心果然是为了帮她才装出的病容。

也算是承了情,林相晚倒没有一言不发,垂眸说道:“以前做宫人的时候,被贵妃看到过一次,对我不满意,将我处罚了一通,饿了几天,还让我尽量少在人前露面,如今好不容易过得好了一些,自然不敢在贵妃面前露了模样。”

这话真真假假,再加上林相晚语气中泄露出来的一丝怨念,云心倒是暂且相信了一分。

“无妨,之后的几天她估计都不会过来了,你在这枕霞阁也可以安心一些。”

“多谢昭仪。”林相晚开口。

不管云心信没信,总归他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太医今天的话变相证明了林相晚确实有些实力,云心也不会对他这个能保下孩子的人动手。

而且只看对方今天愿意帮她一把的模样,林相晚也要赌一下云心其实也是个心善之人。

既如此,这孩子就一定要生下来了。

“保胎丸今天吃了一粒,虽说没有养好身体后再服用效果好,却也不用担心有风吹草动就受到影响。只是今天这种意外后面还会不会发生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再给您一粒,但是这一粒除非又有人过来,不然你必须得在七日后再服用。”林相晚又掏出一枚保胎丸递到云心手中。

才从这丸药上得了好处,云心这会连忙拿出一个干净帕子小心放在手里,另一边明珠已经取来一个玉瓶,等到那丸药落入瓶中,主仆二人都松了口气。

林相晚却还惦记着一件事情。

今日绣球的发狂有点奇怪。

明明在外面遇到的时候还是正常的,甚至在王心容怀里也安安静静,怎么会突然向着云心扑来?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就是绣球落在明珠怀里时撒娇的模样。

狐疑的目光落在明珠身上,看得明珠头皮发麻:“怎么了吗?”

“明珠,拜托你换身衣服,然后将外衣拿出来,再抱只猫来枕霞阁。”

皇宫内院不缺这种小宠物,明珠虽说奇怪,却隐约察觉到可能和今天绣球的异状有关系,于是点点头。

等到猫被抱来,又在云心和外间做了遮挡,林相晚便先让换了衣服的明珠去抱新带来的这只狸奴。

那狸奴有些怕生,见此并没有反应,林相晚点点头,又让明珠将那件换下来的衣服放到狸奴面前。

还未等衣服放下,刚才还乖巧怕生的狸奴彻底起了变化,先是喉咙中发出了低低的响声,甚至在明珠怀中挣扎了起来。

明珠将猫放开,果不其然,刚才安静的猫咪瞬间踩到了衣服上面,继而撒娇打转,像是喝醉酒了一般不断地在上面作乱。

在场众人面色同时一凝,不曾想片刻后,猫咪突然舔了一下衣服,继而发出抗拒的尖叫声,一反刚才的撒娇姿态,骤然从衣服里冲出,片刻后却又上前,舍不得离开那件衣服。

这矛盾的姿态让明珠有些奇怪;“这是发生了什么?”

总归她不是傻子,这会完全能看出来,也许这只猫咪和之前的绣球对她的亲近都和衣服有着关系。

“明珠,你闻闻衣服是不是有什么味道。”林相晚说道。

“好吧。”被猫咪抓挠过的衣服显得有些埋汰,明珠拎起一根手指将衣服抓起来,继而向着刚才被狸奴蹭得最多的地方嗅了嗅,继而拧眉说道:“似是有些柑橘味。”

“那应该就是刺激它抗拒的来源,但是能吸引到这猫,你的衣服上肯定不止一种味道,只是我们不敏锐,嗅不出来罢了。”

林相晚迟疑了一瞬,然后又进入了靠近床铺的地方,顺着支起一角的窗户仔细打量起来,片刻后,他蹲下来,在角落抹了一下。

却见那靠近窗棂的位置,稀碎的褐色粉末掉落到地面上,如果不仔细观察,可能会被宫人当做灰尘随手扫开。

林相晚将它们簇拥成一个小堆,然后扫到帕子上,带到了前屋,凑近刚才情况异样的狸奴。瞬间,明珠那衣服上的味道便对猫儿没有了吸引力,转头便将视线落在了帕子上。

如此一来,真相彻底大白。为何王心容的绣球会突然发狂,向着云心冲来。

“木天蓼。”林相晚开口。

就算是不养猫,可随着网络时代信息发达,林相晚也知道这东西对猫咪有着异样的吸引力。

现在的问题在于,究竟是谁将这木天蓼的粉末弄到了云心的寝宫里,明珠衣服上的木天蓼和柑橘味又是什么时候粘上去的。

将自己查探到的还有猜到的信息全都说了一遍,林相晚看向明珠:“你还记得自己今天接触了哪些人吗?又怎么会在衣服上沾染这些。”

“这可多了去了,我得专门列出来才行。”明珠脸色难看,没想到他们严防死守,居然还是差点害了主子,可他一天下来接触的人没有五十也有十几,悄无声息做出这种事情,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就是不知道此事贵妃知不知情,亦或者也是被算计其中了。”云心开口,看着一个个逐渐爬出来,想要害她的牛鬼蛇神,反倒是放松了一些。

这些人动起来,总比隐藏在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谋划着害她要好上一些。

“林双,今天多亏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云心说完,却见林相晚失神不语,不由得又唤了一声。

林相晚回神,不好意思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抱歉,刚才在想一件事情,奖励的话,还是等到事情彻底解决再说吧,如今我也没什么需要的。”

他如此说,云心也不强求,只是好奇问道;“何事让你想得如此入迷?”

“只是在思索究竟是谁将木天蓼放在了此处。”他心里闪过一个身影,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绿盈和云昭仪又没有矛盾,哪会去害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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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王心容此次行为没有真的伤害到云昭仪,事后皇帝还是让她闭门思过了一段时间。

这极小的惩罚在他人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栖梧宫的王心容心里却如何都平复不下来。

倒与云心无关,而是那个宫人的背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像,怎么会那么像呢?

难道真让那林相晚从西宁宫溜了出来?

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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