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弘刚进屋, 迎面就是一个镇纸砸了过来。

他没有躲,也幸好脑袋上的乌纱帮忙挡了冲击,却还是有鲜血流了下来。

周弘动作一顿, 片刻后跪了下来, 语气担忧:“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您如何教训臣都行,莫要气坏了身体。”

他一向贴心,这会看到那鲜血,老皇帝顿了一下, 到底消了点气,然后说道:“罢了, 先让人给你上点药, 包扎了再过来。”

周弘还是一脸担忧:“臣这伤势看着严重,实际上并不要紧,陛下吩咐最重要, 可口头先告诉臣, 也好吩咐下去,免得耽误事。”

他越是贴心,老皇帝便多两分愧疚。原本因为事情堆积到一起的怒火冲散不少,叹了口气说道:“倒和你没关系, 还是你那手下办事的人不聪明, 这才耽误到你的身上。”

周弘不解:“又是哪个奴才惹了陛下不快, 臣这便去教训他。”

“不就是尚方司的, 你说他们找那杀了内侍的凶手, 好端端的不调查一番,就要将云昭仪那里办事的林双给捕了作甚?那林双你我都见过的,能杀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内侍?那这大内办事的守卫换他来做, 还要那些侍卫作甚!”

周弘听得连连点头,继而将目光放到还在一旁为林双求情的云心,绿盈身上。

云心神色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绿盈却身体下意识一抖。

“陛下说的是。”周弘将视线移开,“也不知道是谁办事的,一点都不懂的变通,估计找到点蛛丝马迹就得意忘形,也顾不上是不是有理有据,让人信服,便去抓人了,臣这就叫人将他们唤回来,重新审理此事。”

“也行。”老皇帝说完,却动作一顿,“等等。”

室内三人皆是一定,目光落在老皇帝身上。

“现在让人回去也有些晚了,不如这样,吩咐尚膳监做点吃的过来,再让尚方司和林双一起过来,来听听尚方司断案的缘由,顺带让林双伺候云昭仪用膳。”

他这突然兴起的要求自然无人扫兴,周弘立即让人去尚食局将皇帝的要求吩咐下去,自己这才有时间包扎伤口。

-

尚食局内,福安宫传旨的人过来时,双方还在对峙,听到这要求俱是不解。

尚方司太监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精彩至极。只觉得自己之前耍的威风像是巴掌抡圆了扇在自己脸上。

林相晚却也不轻松。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会参与此事,但他还是不想过于接近这个世界权力的中心。

罢了,既然云昭仪她们帮了自己,那他也务必要抓住机会,将这锅甩出去,顺便借此机会教训一下某些暗中盯上他的人了。

冷冷扫了尚方司太监一眼,林相晚便已经来到了传旨太监的身后,笑着开口:“既然一直辩不出来结果,烦请公公和我到陛下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了。”

尚方司太监恨恨扫了他一眼,却又拿林相晚没有办法,只能一同前去。

等到了福安宫,林相晚最先看到的便是等候在外的周弘,扫到对方包住的额头时,目光一顿,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对周弘的印象不太好。

一来,对方下属的二十四衙门嚣张至极,多次和林相晚所在的六局一司有过摩擦。

二来,还有江琼的提醒以及今天尚方司找麻烦的事情影响。

无缘无故的,尚方司直接将矛头对准自己,仿佛笃定了他就是杀了那两个太监的凶手,若是背后无人指使,林相晚是不信的。

一般人哪能指使得了尚方司这样独立于二十四衙门和六局一司的组织,除非这人是内廷所有内侍的宗主。

不过这些都只是林相晚的猜测。

毕竟这次的情况实在诡异,无论是周弘,绿盈还是其他人,暂且都在林相晚的怀疑名单里。

等到进了屋子,看到绿盈的时候林相晚还是一怔,片刻后垂眸,按照要求跟在了云心旁边。

尚膳监的食物已经送来了,老皇帝笑着开口:“我听说这女官对你照顾得极为严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今日这尚膳监做的食物恐怕不及你那小厨房做的合适,但也多少用上一些。”

“陛下说笑了,臣妾那食物忌口不少,没滋没味的,哪里比得上陛下这里的山珍海味,今日能换换口味,高兴还来不及呢。”云心说罢,开玩笑问道,“林双,这些食物我可能吃点,这好不容易来陛下这里一趟,你总不能再管着我了吧。”

“昭仪莫要和我开玩笑了,偶尔用一餐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有几样得避开。”林相晚说着,目光从面前这摆了满桌的菜品跳过,将其中避讳的几样先挑出来。

之后,他又将食物之间的滋味相冲之道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说云昭仪,便是老皇帝等人都有恍然大悟之色。

“这简单的食物做法却有如此多的道理,实在妙计,若非要照顾云昭仪,我都想将人召到福安宫做事了。”

要说林相晚细致吗?聪慧吗?当然是有的。可宫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问题在于林相晚是每种都懂得一些,又下得了功夫,自然显得更为出挑。

云心可知道林相晚的情况,哪敢真把他放到福安宫,要是被发现了身份可就不好了,于是故作糊涂说道:“可惜臣妾这会离不得林双,便只能让他暂且放弃这天大的福分了。”

“不说了,陛下也该饿了,咱们还是先用膳吧。”她抬起手为老皇帝盛了汤,这才摆摆手示意林双到自己这边,笑着说道,“今日不同以往,却还是需要林双你先尝尝这些菜品的。”

林双颔首点头,然后同往常一样,先将食物都各取用一些,第一遍用银针试毒,第二遍品尝菜品是否安全。

片刻后,他又从中挑出几样食材里对云心不太好的食物,将完全安全的说了出来。

这一幕幕别说其他人,便是老皇帝都看得认真。

皇宫里并非没有试菜之人,甚至还要更严苛一些。需得经过五六个宫人试用后才敢送到皇帝面前,可像是林相晚这样严谨,周道 ,又显得极为与众不同的还是第一个。

“你这女官手段倒是新奇,如此细致,朕也是头一次见到。”

“要么只有林双才帮了臣妾那么多,还调养好了我这不少人都调理不好的身子呢。”云心嘴角带笑,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也让皇帝清楚林相晚的重要性,“单是这能力,便是独一份的。”

“确实如此。”老皇帝颔首,对这话也颇为赞同。

他们这边其乐融融,另一边站着的尚方司太监心里却已经颤了一颤。

他悄悄看向一旁伺候的周弘,可惜宗主一点视线都没有分给他。虽说在陛下面前,对方依旧笑容灿烂,可尚方司太监心里却发寒起来。

今日这情况,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林双,有那么大能量?让六局一司的人给他撑腰也就算了,就连云昭仪还有容才人居然也替他说话。

不就是个女官吗?能力确实有一些,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能量吧?

尚方司太监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望着林相晚的目光也带了一丝戾气。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很快便捕捉到了他这情绪。

周弘皱了下眉头,心里不解自己怎么会将事情交给这样的蠢货。

老皇帝已经点了点桌子,看着这太监询问道:“你便是调查此次内侍被杀案件的人?”

“是,陛下,臣是尚方司的马征。”马征连忙开口,“今日凌晨,神宫监的小太监发现他们住的排房少了两个人,当即将消息上报,后来我们顺着调查出来,这两人昨日说要去倚翠宫办事,就是在这途中,两人消失无踪,众人一路查探,最终在一处偏殿的库房里找到了死去的二人。于是这消息便立即汇报到了尚方司,又送到陛下这里。”

“这两人死状凄惨,一人头顶破开血洞,按照仵作的说法,应是一击毙命,只是并未在他的身体里发现凶器,至于另一人,胸口则是被匕首破开,诡异的是,在那库房中并未发现争斗的痕迹,两人死得极为迅速。”

“尚方司通过排查,发现在他们失踪之前去了倚翠宫,当时只有女官林双也去了哪里,臣这才想将人带走问询,哪知却被尚食局的庄尚食阻拦。”

他倒是句句委屈,可经不住话里满是漏洞。

云心捂住嘴角,轻笑着说道:“你是说,林双去倚翠宫的时候,正巧突然碰到了这两个神宫监的内侍,然后悄无声息将他们带到了偏殿的库房,又在没有任何争斗的时候,将两个人直接杀死,还是一人穿心,一人洞穿额头,这消息传出去,怕是那些僧人道士们该抢着林双回去做徒弟了,哪还能用在皇宫里当个女官呢?”

云心平日里温声细语,说话也是柔和,如今做出这嘲讽之态,倒是另有一番生趣,以至于老皇帝瞬间色心生起,看她的目光都迷恋起来。

林相晚有些咋舌,对老皇帝的昏聩再次有了新的认知。不过这会,他还要利用对方教训一下这尚方司的人呢。

想要害他,也要看看自己本事够不够。

于是,林相晚便顺着云心的话说道:“昭仪说的是,我过些日子去神像前拜拜,没准便会有仙人指路,保佑我不被小人暗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让马征有苦难言。

可他能怎么说?难道说自己知晓,神宫监那两人就是为了对付林相晚才过去的。

结果林相晚安然无恙,这两人死了,一看就是林相晚有问题吗?到时候陛下问他怎么知道这些,又问他们为什么对付林相晚该怎么办?

马征有苦难言,偏偏自己小看了林相晚的影响力,没想到这是个硬茬,这会将事情办错,宗主也不好保他。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疑惑。

那就是神宫监那两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若非清楚真正的前因后果,便是他也不相信林相晚能杀死这两个人。

还是说,这皇宫内还有他们也掌控不了的危险人物?

马征急得额头冷汗直冒,林相晚却不放过他。

在老皇帝让他开口解释以后,林相晚直言道:“这杀了人,无论是凶器还是证据都该有的,臣问心无愧,尚方司的诸位大人大可以去搜寻,看看我的住处是否藏有凶器或者相关的证据。”

不过马征他们能找到才就怪了,沾了血的衣服已经被傅空青带走销毁。至于凶器,一把是神宫监那两人自己带着的,还有一枚暴雨梨花针的毒针也早就回收,这群人就算掘地三尺,也不会有证据出现。

不过林相晚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除此之外,我还有些好奇,那就是他二人为何会去倚翠宫?”林相晚笑了一下,“我是被容才人喊去的,枕霞阁的明珠可以作证,那两人呢?”

听到他这么说,绿盈连忙说道:“我没有!”

迎着林相晚看来的视线,绿盈咬唇说道:“我白天一直待在倚翠宫,根本没有让人唤林双过去。”

“如此吗?”林相晚沉思,“那就更奇怪了。”

“突然出现在倚翠宫路上的内侍,还有故意引诱我去那里的消息,莫非,他们是要对我动手?”林相晚精准抓住了重点,“既如此,我倒是明白无缘无故的,大人为何找到我了。莫非是知晓这其中的内情?所以觉得这两个本该对我动手的人死了,是因为我的反击?”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马征的心理,吓得他几乎要魂飞魄散。

“你,你莫要胡言!什么故意害你,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我们找你,也不过是因为你和两个死者恰好经过了同一处。”

“是与不是,先将那假传消息的小太监带来不就知道了。”林相晚分毫不让。

云心同样添了一把火:“看来,这事是冲着臣妾来的。有人看不过林双救了臣妾,到现在还不死心,想要对他动手。”

林相晚一言,她一语,就打算将林相晚直接定性成真正的受害者。

偏偏,真相还确实如此。

马征这下彻底站不稳了,一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正要去看周弘求救,却听他也开口说道:“陛下,依臣看,这其中确实有很多疑点,不若先卸了马征的职位,再将那假传消息的小太监抓住,换人来调查,抽丝剥茧,也好还林双一个清白,更是弄清楚那做事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之前挨了打,这会额头还被包扎着,老皇帝看了自然是对他宽容许多,再加上周弘这提议也很有道理,便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换人来查。”

“至于马征。”老皇帝冷哼一声,“我看也是个不老实的,到时候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这皇宫内廷还摆弄他那不该有的心思。”

马征听完,那发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跪了下来,只是还未等他求饶,却已经被周弘派来的人捂着嘴拉了出去,免得扰了陛下的清净。

这边的事情稍微解决了一点,老皇帝却还没有忘记会同馆起火的事情。

政事他确实许久不管了,可是会同馆这事却牵连到要合作的异族,更关系到抵御叛军的大事。

老皇帝虽骂太子不中用,却也不能完全不管,于是说道:“云心,你们先回去,至于林双这事,你大可放心,与你们无关的事情,其他人也惊扰不了你们,之后好好养胎,我看谁敢在你那枕霞阁撒野。”

这话相当于对此事定性,意思是林双可以彻底摘出来了。

云心笑着说道:”多谢陛下,今日这么一遭,臣妾到现在心都怦怦直跳,如今陛下这么一说,这才好了一些,既如此,我就带林双回去,也免得打扰了您。”

“去吧去吧。”老皇帝被她捧得开怀大笑,语气更是温和。

云心这才带着林双离开,至于绿盈,眼看着事情解决,自然也不多留,顶着那暗中的阴冷视线,同样告退离开。

等到出了福安宫,林相晚看了一眼身后跟出来的绿盈,和云心说道:“昭仪,我想和容才人打声招呼,谢谢她今日帮忙的事情。”

“去吧。”云心点头。

林相晚快步走到绿盈面前,询问道:“绿盈,今天多谢你帮我作证。”

“没什么,本来就是有人假传我的消息诱导你过去,我若是不帮忙,还算得上是朋友吗?”说到这,绿盈话语一顿,顶着略有些发白的脸颊说道,“林双,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林相晚迟疑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绿盈摇头:“你只需要知道,我日后定然不会主动找你,你轻易间也不要主动找我,我们就当不认识这一遭,对大家都好。”

说罢,也不给林相晚多言的机会,绿盈转身离开。

林相晚迟疑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在双方也许有信息差的情况下,自作聪明做出一些决定。也许绿盈这话,真的有自己道理,既如此,那他也不去打扰就是。

云心见他回来,询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林相晚迟疑了一瞬,还是简单说了一下绿盈那番话。

“林双,也许是我胡乱猜测,但你还记得那木天蓼吗?”云心扶着明珠,语气悠悠,“贵妃来前,容才人恰好也是来过的。”

“昭仪是觉得,那木天蓼和绿盈有关系?”林相晚其实也怀疑过,但是他想不通的是绿盈和云心会有什么矛盾。

毕竟,对方在尚食局的时候,还夸过云心是个极为和善好相处的主子。

“这事我并不能确定,也不敢妄言,不过有件事情,深宫待久的人倒是能猜出来。”云心抬头看向西边,“若是无人帮忙,一般的宫人可不敢胆大包天,在陛下的必经之路上酣眠。”

这一回答,瞬间将一些杂乱的线索串联起来,给了林相晚一个大胆猜想的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说,绿盈当日之所以能成为那“福星”,是有人暗中助力。若真是如此,那么绿盈到有了对云心动手的可能,毕竟她和云心没有矛盾,不代表身后的人没有。

“总之,一切都不过是猜测,今日她也确实帮助了你,既如此,她说不见,对你们来说应当都是一件好事。”

林相晚点头:“多谢昭仪提点,我明白了。”

-

有了皇帝的保证,神宫监内侍的事情怎么也怪不到林相晚身上。

更不要说,就算是最敏锐的神探,也猜不出世界上还有暴雨梨花针这样强力且能自动回收毒针的暗器,一时间,两个内侍的死亡反倒成了一番悬案。

倒是那故意送错误消息的小太监没抵挡住诏狱的吓唬,直接将自己被人指使欺骗林相晚的事情全都招了出来。

只背后之人他却说不出个究竟,一看就是弃子。

唯一的好处,就是林相晚的嫌疑又被洗清了一遭。除了真正要害林相晚的人,其他人眼里,林相晚就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之后,随着会同馆走水的消息传来,众人又有了新谈资,落在林相晚身上的目光瞬间消散了不少。

傅空青也能兑现承诺,带他外出游玩。

终于有机会出宫,握着牙牌随同众人接受检查的时候,林相晚的心都跳得飞快,等到出了那高高的宫墙,林相晚回头看去,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说来到了大梁,可是林相晚一直在皇宫之内打转,如今,却也能真正领略这个世界的风采。

他扭头看向那繁华的京城,心里骤然一松,仿佛挤压了许久的阴霾被驱散,尽数都是畅快。

“林双,在看什么?快走。”司药回头唤他,林相晚连忙跟上。

虽说真正的目的是外出放松,可到底是借着采买的借口出来,白天的时候林相晚还要陪着众人去检查这次采买的药物。

等到了晚上,众人一同住进休息的铺行,林相晚听着房门被砸中的声音,悄悄从屋内走出。

“这里。”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相晚抬头去看。

火红的石榴花从脸颊擦过,傅空青倚坐在树上,携着那花枝,向林相晚探出手来:“一枝花换你与我同游,如何?”

“好廉价的报酬。”林相晚嘟囔着,却将那花接过,刹那,他身体骤然一轻,等到反应过来,却已被傅空青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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