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说抱一会, 林相晚就真的安安静静被他抱在怀里。

西宁宫的冷清掩不住心底的喧嚣,林相晚数着两人的心跳,最开始还能分得清谁是谁的, 到了后来乱了顺序, 你纠缠着我,我纠缠你。

之前那点别扭的坚持好像也烟消云散。

不就是说句喜欢你,也没必要拖来拖去吧。

“喂,傅空青。”他揪了揪面前人的衣袖。

“什么?”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傅空青舍不得松开。

“其实, 我可能有些喜……”剩下的话语被堵在嘴里,林相晚眨了眨眼睛, “唔唔”挣扎了两声, 却全都被握在嘴边的手掌给堵了回去。

“先别说话。”傅空青快速说完,等林相晚点了点脑袋,这才松开手。

脸颊被他捂得有些酸, 林相晚揉了揉, 这才抱怨着说道:“干嘛那么凶。”

傅空青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总之,你先别开口,等我说。”

那模样,仿佛慢一步就要失去做事的原则与尊严。

说出去谁不觉得稀奇?

林相晚被他逗笑, 还配合地用手在嘴巴上划了一下, 示意自己已经安静了, 看看傅空青要做点什么。

结果这人却在自己腰间革带翻了起来。就在林相晚以为他要拿出什么稀奇玩意时, 他却拿出一文钱, 顺着摊开的手心递到林相晚的面前。

“给你。”

“一文钱,什么意思?”林相晚脑袋瓜子转了好一会愣是没和他对上脑回路。

他有些生气:“傅空青,你是不是在耍我!”

亏他好不容易放下矜持想要表白一下, 结果被这人打断也就算了,还是为了一文钱。

可这质问反倒让傅空青耳朵更红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模样,那红意一路从耳边蔓延到了脖颈,再顺着脸颊攀爬而上,即便如此,傅空青还是没有移开视线,认真看到他说道:“一文钱,赎那枚玉坠。”

林相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

他和傅空青都知道那枚玉坠代表的意思,这人还不止一次提起这事,上次更是用一文钱欠款将玉坠继续压在这里。

那现在呢,将它要回去是为了什么?

两只手握着那枚玉坠将他拿出来,林相晚心跳得越发快速。

“给,给你。”随着一文钱被放入手心,那枚玉坠也被傅空青拿了回去。

可他握着林相晚的手却没有松开。

粲然一笑,因着要说出口的话,傅空青终于多了两分从容。

温热的指尖纠缠在一起,这一次,傅空青郑重地拿起玉坠,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铜板的和坠撞在一起,声音清脆,连带得傅空青接下来的话语都清晰些许。

“我喜欢你。”郑重得如同承诺的话语,傅空青牵起他的指尖,放在唇瓣,继而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

“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让你成为这枚玉坠的主人,想带你回去见我的家人,朋友,让他们也认识你。”

“让所有人都知道,傅空青喜欢的人叫林相晚。”

讨厌一切觊觎林相晚的人,讨厌一切可能将林相晚心神吸引过去的人。

嫉妒与不甘的心情,不过是因为这人可能不属于自己。

直白的话语像是利刃剖开那层隔在他们之间的朦胧纱幔,显露出的则是两颗同频跳动的心脏。

林相晚的指尖还落在傅空青的唇上,细密的吻不断提醒他的存在感。

太……太犯规了吧。

傅空青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家伙不该和他一样别扭到不行吗?结果怎么突然就比他话商领先那么多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林相晚却发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发抖。

是傅空青的手在抖。

因为他也在紧张吗?

疑惑的视线对上面前人郑重却不掩紧张的眼眸,林相晚突然思绪一清。

不对啊,他刚才不就在想着要表白的事情吗?虽然过程出了问题,被傅空青强制抢先了一步,可结果并没有区别。

不就是傅空青喜欢他,他也喜欢傅空青吗?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攥住手心的玉坠和铜钱,林相晚嘟囔着说道:“哪有你这样的,给出去的东西又拿走送回来。”

“不过,谁让我也喜欢你呢。”林相晚向前扑去,牵着他的人也顺势将两人手臂移开,让林相晚轻松投入怀中。

脸颊在宽阔的胸膛蹭了蹭,林相晚环住傅空青,感受着面前人呆住的模样,终于有扳回一局的愉悦,继而指挥道:“这个时候你是不是也该抱住我啊。”

刚才不是抱的挺紧的吗?这会就成了傻瓜。

傻瓜被他点醒,终于反应过来,将林相晚抱了个满怀。

两个都是第一次喜欢上谁,青涩地探索着恋人该有的行为,却又因为羞涩,只敢肌肤贴着肌肤,手掌握着手掌,连那轻微的耳鬓厮磨都消耗着提起来的勇气,又因为气息的相融而迷恋不已。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心意相通以后是这样的感觉。

恨不得将自己和对方融为一体,想要靠近却又害怕靠近,身体和灵魂都不受到控制,只想要遵循本能去汲取另一个的温度。

林相晚都觉得自己黏人得可怕,好在傅空青似乎也和他一样。

灼热的呼吸落在耳畔,仿佛也留下来一个轻而又轻的吻,不过两个人都是胆小鬼,就连那隐秘的欲.望都不敢直接道明。

只这么抱了好一会,意识到终于要分开了,林相晚才伸出手指戳了戳傅空青的胳膊。

勉强离开的身体似乎还带着不情愿,走前勾勾缠缠地碰了碰手指,等到分开,两人脸颊都分不清谁更红一点。

林相晚想说点什么,又记不清要开启什么话题,最后迷迷糊糊的脑袋才记起来自己和傅空青勾勾搭搭前好像是要问他问题。

“咳。”故作正经咳嗽了一声,林相晚说道,“私人时间结束,该开始办正经事了。”

“什么正经事?”从终于表明心迹的余韵中回味过来,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更进一步的傅空青听到这话宛若晴天霹雳。

“那我能申请私人时间继续吗?”

“不可以。”林相晚斩钉截铁。再继续一会,他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好不好?就让他缓一会吧。

再三确定他态度确实无法改变,傅空青“啧”了一声:“那就正经事过后再私人时间。”

他这模样倒显得对感情之事有多熟练,要不是林相晚刚才明确感受过,确定他也是个初出茅庐的恋爱笨蛋,还真被唬了过去。

这算什么?人菜瘾大?

可要说拒绝,倒也没必要。

林相晚也舍不得。

于是故作矜持了片刻,这才勉勉强强答应:“好吧好吧,真黏人。”

他倒打一耙,绝口不提自己也喜欢和傅空青贴贴在一起。那模样却十足可爱,惹得傅空青看了一眼又一眼。

以前傅空青还觉得感情之事实在耽误时间,完全不理解那些和喜欢人半点都不分开的家伙们,这会却很不得和林相晚你中有一个我,我中也有一个你。

不过一直站在院子外面也挺傻的。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林相晚拉着人进了屋子。

一豆烛火在屋中燃起,傅空青这才问他有什么正经事。

言语间满是为那私人时间被耽搁的不乐意。

“是个被关起来的内侍,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林相晚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遇到的事情。

可是这宫内的内侍那么多,林相晚对那人也只有个外貌的描述,傅空青哪能对上号。

“被关起来的内侍?没有太多的印象。”

他摇摇头,隐约觉得这事情听起来有些耳熟,却也抓不住究竟。

“没事,等我之后让人调查一下。”

“还是算了,等我弄清楚更多消息再说。”按照守卫的说法,这人可是被老皇帝盯着的,要是傅空青的人去打听的时候暴露了自己就不太好了。

之前荣春帮了几次忙,林相晚现在都担心会不会影响到对方。

毕竟那时候他籍籍无名,就算荣春随手帮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可现在林相晚自己都被人盯着呢,若是查到荣春这些人身上,到时候发现他不对劲,傅空青这么久的安排不就功亏一篑了。

说到这个,有个一直以来的疑问又缠在了林相晚心里。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林相晚问完又有些懊恼,总觉得他们恋情刚刚开始,就说这种事情是否有些太过突兀。

自己不也一堆秘密没有告诉傅空青吗?

傅空青还没回答呢?他就给自己影响得皱起了脸,满心都是后悔。

这模样实在惹人,傅空青捧起他的脸说道:“问就问,问完就这模样干什么?”

“我若说我是反贼呢,你信不信?”他语气轻松,姿态悠闲,说出的话就仿佛是在开玩笑。

换个人可能都以为他在打趣自己,林相晚却一颗心骤然提起。

“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吗?那你到皇宫来做什么?卧底?搜集信息或者证据?会不会很危险,有人接应你吗?”

林相晚还想问问傅空青在的是哪一股起义军。

毕竟按照之前听来的情况,目前起义军势力不止一个。林相晚只知道大梁被人推翻,可是鹿死谁手却说不清。

要是傅空青所在的势力失败了呢?又或者他在皇宫里遇到危险。

“一句话,怎么想了那么多?”傅空青点了点他的脸颊,“倒是你,一点都不怕我的反贼身份?”

就算是性格再正义的人,若是骨子里有那一套纲理伦常,并且还被影响,那么说到反贼可都是没有什么好的态度。

林相晚却反而担心起他来,怎么能让傅空青不高兴。

“我又对这里没有归属感。”林相晚小声说着,“比起来还是你更重要吧?”

不如说这破皇宫,老皇帝还有皇宫里的某些人都让林相晚厌烦至极。

林相晚甚至理解傅空青为什么造反。他的家人被牵连到案子里,官兵还妄图杀人灭口,亲眼看到亲人死在自己面前,傅空青凭什么不反抗?

林相晚担心的,也不过是对方失败罢了。

毕竟造反者不计其数,从一个王朝的诞生到消失都不断有人因为不满而反抗,但是能成功的人又有多少呢?

便是现在林相晚知道大梁会灭亡,却也不会赌是傅空青的那一方。

“算了,你千万别让荣春和我接触了。”林相晚着急说道,“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你放心我有数的,不会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傅空青把他揽在怀里,轻笑着用鼻尖蹭了蹭林相晚的脸颊,“我好开心,你这么关心我。”

没有惶恐,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过多的追问,只剩下对傅空青的满心担忧。

“所以,就算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林相晚却没有被安抚,他还记得两人的初次见面,傅空青就拖着伤口进来,这让他怎么放心。

“总之,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林相晚甚至思考着要不要让傅空青减少进宫的次数,还未说完,便被捏住了嘴。

“不许说。”

哪有好端端给自己削减福利的道理,傅空青不允许。

“好吧好吧,总归你有数就行,不过下次不要再让我碰到你受伤的事情了。”林相晚计较。

“好好好,都听你的。”傅空青说完,张开双手,“那现在公事解决完了,是不是该进入私人时间了?”

哪有刚刚表明心意就去提别人的事情,傅空青小心眼计较着。

林相晚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只是这表明心意的第一晚,结果比想象中还要纯情。当天晚上傅空青并未离开,可两人也只是抱着对方休息了一晚。

夏夜的西宁宫并不冷,可怀抱着他的躯体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单。

-

之后的几日,林相晚固定在枕霞阁,凤阳阁还有内侍府那边来回行动。

日常还是在枕霞阁,偶尔五六天去凤阳阁一趟。三皇子还是那样,平日里只是观察着林相晚的日常行动,这日,他突然问道:“上次你手里捏着一个玉坠……”

“什么玉坠?”林相晚警惕询问。

这人不会意识到玉坠不对,到时候给傅空青带来危险吧。

江衍隐约察觉到他的敌意,有些疑惑,却还是问道:“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林相晚作出疑惑神色,然后摇摇头,“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什么好事吧。”

总不能告诉江衍,自己在想小情人吧。他现在的身份怎么说都是皇宫内的女官,别说云心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是林相晚自己,只要他不是傻子,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情愫这东西,更何况还是宫内的人,是万万不敢有的。

林相晚敢说,他都怕江衍不敢听。

“不,只是觉得那时候的你……顾盼生辉,很是灵动。”带着平日里与他们相处时不该有的放松,引人注意。

林相晚听得迷惑。

不就是谈个恋爱,有什么好引人注意的,没看出来江衍还是个cp哥。

玩笑归玩笑,林相晚却说道:“殿下若是没有灵感,也不用过多在我身上纠缠,可以去外面看看人间百态,没准就会发现,可入画的人多了去了。”

“可我只看着你有感觉。”江衍有些懊恼,“罢了,实在不行,也许只看姿态也是可以的。”

毕竟他最初被吸引,不也是两次看到林相晚的身姿吗?未看清之时最是动人,也许那种模糊之姿才是最打动他的地方。

思索到这里,江衍来到案前,开始落笔。

他这一画就是许久,仿佛将之前体悟时浪费的时间全都补了回来,只是等到画完之后,江衍又不满撕掉。

对此林相晚没什么好说的,谁让江衍的任务奖励给的多呢,反正一周也就过来两次,一次也就两个小时,还能被好吃好喝照顾着,有什么不好。

这想法在江琼拿来报酬时更为满意。

“这银两是我准备的,孤本书籍乃是兄长寻找,你若是不喜欢这书,到时候我再补一份银子也行。”两边各有意见,最后江琼还是选了折中,一人一半。

林相晚对两样都非常满意。

“谢谢,我都很喜欢。”直白说完,他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报酬,心情越发好了起来,“三皇子还需要作画的话尽管找我,我都有时间的。”

说罢,也不管江衍那边高兴不高兴,自己先拎着东西去找庄年了。

今日也是给那个“公子”重新上药的时间。

相比起江衍,这位倒是好相处不少,不过也并非没有问题。

重新包扎好伤口,林相晚说道:“下次这些鞭痕应该就不用再包扎了,只是衣服得换身新的,药膏还得坚持抹上,这样才不会留疤。”

“好,我都记住了。”庄年听到这话,脸上的忧愁终于散了一下。

和林相晚一起将对方扶起来,庄年这边去熬药,林相晚则开始写接下来几日的食谱。

期间那位公子一直靠墙坐着,眸中未有光彩。

林相晚写完食谱,看到这模样还是没忍住说道:“不管多精贵的食材和药材,最后还得你本身恢复心态,若是有不满意就发泄出来,难过就哭出去,不要一直将郁气挤压在心里。”

他这两日也观察过,即便是在病中,面前这人举止姿态也有着培养出来的雍容尔雅,这样的人为何会沦落到深宫之内,还这幅狼狈模样实在令人深思。

而且宫中能做女官之人,甚至能做到庄年这样的尚食,本身家世应当也是极好,说不上显赫,却也得是家世清白,书香门第。

能让庄年称呼公子的人,怎么说身世也该不错才是,又怎么会让自家培养出来的孩子进入这宫内呢。

毕竟,深宫内除了皇帝和身份比较特殊的人,一般能进来还长久待在这里的,只能是内侍了。

林相晚不好问他是遇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只是看庄年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再想到对方为了自己和尚方司的人对峙时的样子,终究没忍住提醒。

男子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他那随手放置的孤本之上。

银子早就被林相晚收到了系统空间里,这东西却是没有地方放置的。

“你对这个有兴趣?要看看吗?”琢磨着用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引开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太沉溺于自己的郁结,林相晚将书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翻了两页,终于出声:“此乃孤本,你怎么会有?”

许久没有发言过的声音尚且干涩,说话却极有韵律。这类型的人林相晚只在三皇子身上看过,对方说话也是这样,仿佛经过训练一般,都比别人多了些雅致的腔调。

“卖身来的。”林相晚开玩笑说道。

男子一顿,看着面前的书瞬间神色憎恶。

眼看那抓着书籍的手都重了起来,林相晚连忙夺过:“诶,等等,这东西可值钱了,别给我弄坏了。”

“日后我要没钱,还能拿去换钱呢。”他这话要是被江衍听到,怕是又要陷入“选中之人为何如此俗态”的矛盾之中,男子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疑惑看着林相晚:“你不生气?”

隐约察觉到自己可能是哪句话戳到他的痛点之上,林相晚迟疑着说道:“其实那个卖身是我胡言乱语来的,只是三皇子前段时间作《洛神图》,最后选中了我成为那作画的灵感,五公主觉得得给我些报酬,这孤本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话,男子神态终于松了一些。

“你听过《洛神图》吗?听说不少人都追赶着想要成为那画中之人。”见他终于不再一声不吭,林相晚将话题扩展。

若是能将他的心思引到别处,对治疗也有不错的效果。

“听说过,江衍素有才名,追捧之人如过江之鲫,只是他苦苦追寻梦中之人,却未曾找到,如今选中了你,给些报酬又何妨。”

这话听来只是安慰,所含信息量却极大。

若是一般内侍,可不敢直呼三皇子的名字,看来男子的身份确实如同想象中一般,有些不同。

“那画可作成了?”男子询问,神色怅然。

往昔,他也曾想见识一番那画作的落成,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怕已然没有机会。

“还没有。”林相晚在墨迹上轻吹了一口,等它晾干,这才说道,“我身形上有些相像,模样却让三皇子难以入眼,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三皇子太过重视表面皮囊,岂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本是为了安慰他,只是说道这里,男子突然冷嗤一声,“不对,江家人,皆是如此。”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