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锅中的氤氲缓缓持续上升的朦胧白雾模糊了视线,三人围坐在一张矮桌前,盘腿而坐。雾湿了的玻璃窗外,洁白的雪如同香蒲一样随风四处飘散,呼啸的风声撞击着玻璃,但透骨的寒气却始终无法渗透进暖气十足的屋内。

如月千夜裹着一张墨绿色羊毛披肩,他垂着眼,目光紧盯着黑瓷锅里,在超大份寿喜烧琥珀色汤汁中随着噗噜噗噜声音上下起伏的煎豆腐。

切着十字花刀的香菇、青翠的茼蒿...和牛裹着蜜色的外衣翻滚着出一身丰富的油脂,萝卜早已提前下锅,如今已经被汤汁浸泡入味,散发出多汁诱人的气息。

“真好。”萩原研二手肘支撑在盘着的大腿上,单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锅中翻涌着的食材:“冬天果然还是要吃寿喜烧才是正确的。”

“你前几天才说冬天一定得是辣乌冬。”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幼驯染,他握起眼前盛着汽水的玻璃杯浅浅地呷了一口,冰冷有些冻牙的气泡水进入口腔,迫不及待在舌尖上炸开一个接着一个小烟花。

“诶呀,辣乌冬也是不错的嘛。”萩原研二摇晃着脑袋直起身,在碗中敲开一个生鸡蛋。

滚烫的食物裹着生鸡蛋,在降低温度的同时,给舌尖味蕾带来一种别样的体验。

如月千夜不喜欢鸡蛋液滑溜的口感, 所以他的碗中一贯只有柚子酱油。

或许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他们这一次的前来北海道的目的终究不是令人轻松愉快的旅行, 一顿晚饭下来,三人吃的都有些沉默。

松田阵平咬着萝卜,偶尔盯着锅中上下沉浮的鱼丸,偶尔抬起眼看了一眼左侧的如月千夜,再看一眼右边的萩原研二,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如月千夜则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垂着眼,全程几乎没有怎么抬头。雾灰色的眼睛看着碗中煎的四面金黄,吸满了汤汁的煎豆腐,神情温和而多情。

松田不了解如月到底是有多喜欢煎豆腐,还是在单纯的逃避和他对面萩原研二对视?

至于另一边的萩原研二,就更让松田阵平感到有些胃疼了。

暗紫色眼睛的长发恶灵一直保持着笑眯眯的模样,让人无法分辨他此刻内心的想法。每当松田阵平看向他时,萩原总是会抄起一块子食物夹到松田的碗中,然后用那种好孩子多吃点的眼神看着松田。

而如月千夜也有样学样,一但松田转头看向他时,青年就塞给松田阵平一块煎豆腐。

于是一顿饭下来,松田阵平成功的吃撑了。

松田阵平:“......”

“都怪你们。”松田有些绝望地仰躺在榻榻米上,他翻了一个身,在听到自己胃里面传来食物混合着汽水晃动的声音时,脸上绝望的表情越发浓重了。

在他身边,如月千夜和萩原研二像护法一样,一左一右地跪坐在他身旁,脸上满是心虚之色。

“啊...小阵平你还好...吗?”萩原研二有些不好意的挠了挠脸,在他的投喂下,松田阵平几乎解决掉了全部和牛的三分之二,再加上如月千夜塞的煎豆腐和其它零零碎碎的食物...已经可以想象明天松田阵平起床后要是称重的话,绝对会重上那么两三斤。

体重就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上上上浮动。

“我这都是因为谁?”听到萩原提起体重的话题,松田阵平的语气显得有几分悲愤,他隔着枕头大力捶打着萩原研二,“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萩原研二被锤的不敢还手,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选择投降,并郑重的表明之后愿意奉上六次饭后甜点,作为松田阵平的精神补偿费。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就好。”松田阵平锤完萩原后,又变成了之前那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他趁着萩原低头心虚认错的瞬间,扭过头对着另一边的如月千夜飞快地眨了下眼。

没能成功接收到信号的如月千夜:“?”

“松田?”如月千夜被松田的变脸弄的愣了下神,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松田,可在眨眼暗示完他后,卷发男人已经将头扭了回去。

“我要一个人静静。”松田阵平面无表情且蛮横的表示,左右两个像是在哭丧一样的麻烦鬼赶快滚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独享。

于是,为了支撑正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唯一成熟稳重的松田大家长把如月千夜和萩原研二狠心赶出了门。

随着门砰着一声关上,在旅馆走廊面面相觑的两人,互相眨了眨眼。

“我刚刚看到了旅馆里面有卖北海道限定的牛奶冰棒。”萩原研二弯起眼向如月千夜发出邀请,“要去尝一尝吗?”

“去!”如月千夜犹豫了半秒,斩钉截铁的做出回答。

于是两人肩并肩溜去了旅馆一楼,在来到卖牛奶棒冰的位置时,摊位前已经排了一列长长的队伍。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限定两个字总是充满了奇妙的魔力。

起码对于如月千夜和萩原研二来说,是无非说出拒绝的话来的。所以,每当家中多了什么奇奇怪怪口味的食物时,松田阵平总是能够精准的猜出犯人是谁,然后将两人招过来说了一顿。

因为每一次吃到奇怪味道食物的受害者都是松田阵平。

*

三百日元的限定牛奶冰棒可以说物有所值,起码在如月千夜吃过的奶味雪糕里,味道浓郁的可以排在前三。

如月千夜小口咬着冰棒,他和萩原坐在休息区的一张长椅上,椅子正面对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室内的温度暖和舒适 ,甚至还让人感觉有些微微发热。

室外则是覆盖了一层雪,一切景色都看的不是很清晰,唯有远处的模糊的山和尖尖高耸的房顶,才在纯白的雪里透露出一些黑来。

‘要说点什么吗? ’

如月千夜咬着冰棒有些心不在焉,他很少有这样绞尽脑汁想不出聊天话题的时候。

青年悄悄地掀起眼皮,用余光瞟了眼坐在身旁的萩原研二。

皮肤苍白,相貌英俊的恶灵正垂着眼。纤长的眼睛遮住半边眼瞳,淡色的薄唇微微紧抿,黑色的长发被一根白茶花色的发带扎在后脑。蜷缩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看起来带着几分委屈。

“你和小阵平聊了些什么?”萩原研二先开口了,他侧着脸,目光落到了如月千夜的脸上。仗着身高的优势,以居高临下的目光,萩原能够将青年脸上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我们聊的你不都知道吗?”如月千夜沉默片刻反问恶灵。

对方带着些病态的控制和占有欲,在认识的一开始就从未收敛。如月千夜曾经思考过,这是否是因为自己未曾给予恶灵足够多安全感的原因?但直到后来,如月千夜才最终确定,那只是萩原研二性格使然的原因。

如月千夜不太了解在生前的萩原研二的什么性格,偶尔从松田阵平只言片语中,如月大概能够猜测出,萩原现在的性格和以前的还是多少有些变化的。

毕竟是恶灵,如月千夜漫无目的想着。

狭间的恶灵,就像是一个无底的空洞。他的欲望永远无法被填满,永远无法被满足,永远不断在索取和渴望更多的情感和爱。

在恢复记忆后的萩原研二似乎有所收敛,但不管如何都无法更改恶灵的本质。

“是啊。”萩原研二弯起眼,露出一个微笑。他轻轻点了点头,移开目光,在冗长的静默后,他开口问道:“那么你呢?会感到害怕吗?”

“那么你真的打算那样做吗?”如月千夜把问题抛了回去。

“为什么不呢?”恶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颤抖着肩膀,一声短促的笑声从他发涩的喉咙里挤出。

“为什么不呢?”恶灵轻声又问了一遍。

如月千夜察觉到萩原研二的心情并不好,即使对方脸上挂着笑,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得出,自己接下里的回答或许会很重要。

就像是文字剧情游戏里,选错就会gg的死亡问题一样。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如月千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赞同?或者我应该...表示厌恶?”

在如月千夜说到后两个字的时候,萩原研二狠狠地皱了下眉。

“我问过鬼灯关于容器的事情...”萩原突兀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他在说着话的过程中一直眉头紧皱,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情绪。

“他说一个完美的容器,要在保证身体各项机能仍处于活跃状态下,同时消除身体的灵性。”

“而人的灵性来源于灵魂。”萩原研二神情平静,却又似乎带着几分难过。

“如果连同灵魂都被抹除掉的话,你就真的死了,连下地狱的可能都没有。”

“就算是这样——”恶灵突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像是铁钳一样箍着骨头发疼。恶灵的脸色如雪一般苍白,他低下头,眼睛里充斥着迫切和更为沉重的情绪。

他迫切的,想要向如月千夜索要一个承诺。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如月千夜望着窗外呜咽着的风雪,白茫茫一片,眼前所能目测出的积雪厚度,又比之前的厚上了几分。

“那就吃掉我吧。”

萩原研二沉默了,他捏着如月千夜手腕的力道又用力了几分。

“不要。”恶灵语气生硬地开口,他死死盯着如月千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明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无法承诺我做不到的事情。”如月千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到了萩原研二的肩膀上。

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寂静了起来,休息区原本零零散散的客人现在只剩下了如月千夜和萩原研二。

“我说——”如月千夜看着那双暗紫色眼睛,凝视了片刻后开口问道:“萩原,你想要做吗?”

“什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听到这句话的萩原研二惊地几乎要跳起来了。他脸上阴郁的神情瞬间褪去,变得错愕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你在说什么?”

青年的用词比日语中稍显含蓄的抱更直接。

“或许你更喜欢中出这个词?”如月千夜歪着脑袋看着萩原,和他口中话不符合的是,青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就仿佛刚刚只是在说外边的雪下的真白一般。

“太...太下流了...千夜酱。”萩原研二眼神乱飞,他用手捂住了如月千夜的嘴,不让他再说出更多扰乱心神的话来。

“现在可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唔——”如月千夜小幅度地挑了下眉,他轻而易举地挣扎开萩原研二的手掌,用略带揶揄的眼神看着对方,“难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吗?”

萩原研二沉默了,萩原研二点了点头。

但话又说回来。

“在这种观念上,我可是传统类型的男人。”萩原研二目光幽深地看着青年一张一合的唇,摇了摇头。

“传统类型?”如月千夜不明所以地眨巴下眼。

“起码...起码也要等到...”最后两字模糊在恶灵的口中。

“婚礼吗?”如月千夜露出了若有所的表情,“在一切结束后,就准备回老家结婚这样的承诺,在这种时候也太像flag了。”

“虽然我是有这个打算。”青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惊雷。

“什么打算?”萩原研二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就你刚刚说的那个。”如月千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真的?”确认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后,萩原感觉脑袋开始发晕,同事心脏也变的轻飘飘起来。突然被喂了一口这么大的馅饼,让本就不久前才吃完晚饭的他有些晕碳了。

“我没有和你说过吗?”如月千夜语气有些迟疑。

“完全没有。”萩原回忆了一遍,确信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好吧。”如月千夜双手一摊,“那么你现在知道了。”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萩原表情变的有些梦幻,“刚刚的寿喜锅里好像有我不认识品种的蘑菇。”

“你可以去问松田。”如月千夜思考了一秒,决定把这个麻烦甩给松田阵平,“他也是知情的。”

“好哇。”萩原研二心里开始哗啦啦地冒酸水,“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就我只有我不知道...”

“唔...这其实是惊喜来着?”如月千夜没有敢承认自己其实就是忘了,下意识的已经默认了三人之间的未来一定是连在一起的。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他用一种你看我信不信的幽幽目光盯着如月千夜。

直到把人盯的后背发毛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眼神。

“我要去找小阵平问个清楚。”萩原研二摩拳擦掌,似乎对松田的保密一事颇有意见。

如月千夜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眼前的恶灵如同一阵风一样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然后隔了几十秒,萩原研二又走了回来,把他遗落下的如月千夜拎起来一起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啵啵啵啵啵啵啵大家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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