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一个人睡害怕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江云一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跟沈葭说身体不舒服,沈葭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批了假条。

他出了校门没往家走,拐进了学校旁边那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的心理咨询室很有名,听说里面有一个医生本来是个大医院的心理医生,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单干了。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青禾心理咨询”。

江云一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问一下……就是……”江云一紧张的搓了搓手指,“我想帮朋友问问。”

前台给了他一张表格。

他坐在沙发上填,填到“与患者关系”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写下了家人。

前台看了表格,让他等一会儿。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人走出来,四十岁左右,头发扎得很低,看起来很温和。

她把他领进里面的房间,房间不大,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盆绿萝。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动了动。

“你好,我叫牟伊”她的声音很轻,不急不慢的,“听说你是帮你朋友问”

江云一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他——他最近状态不好。前天晚上——他割腕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刚发生的事:“现在在医院,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我还是觉得得带他来看看心理。”

牟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他之前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我不知道。”江云一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不……他有,他之前想过跳河,被我救了……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江云一喉结滚了滚,指尖抠得裤缝起了皱,那些憋在心里没处说的话,终于能掏出来一点:“他经常否认自己,明明他很优秀。他家庭也不大好,他爷爷奶奶都想吸他的血。”

牟伊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没有打断他。

“我想带他来做咨询,但是我怕他抵触,”江云一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恳求,“他现在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对着我笑,但我知道他心里那些结没解开,我天天陪在他身边,可我还是怕……怕哪天我没看住,他就又做傻事了。”

牟伊点点头,拿过纸笔慢慢记着,末了才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你很在乎他。”

“他是我爱人,”江云一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绷紧的肩膀松了点,“我不能没有他。”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跟我说这么多,”牟伊笑了笑,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听你描述,他可能处于压抑状态,不太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具体得让他本人来,做一下测评。”

“那他什么时候能来合适?”江云一立刻问。

“等他出院,身体养好些再说,”牟伊温和道,“前期你可以先跟我约时间,我先跟你聊聊怎么引导他,你回去慢慢做他的工作,不要急着逼他,给他时间接受。”

江云一点点头,把咨询师说的要点都认认真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约了下周的沟通时间,才起身告辞。

江云一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把那张写着她联系方式和地址的名片放进口袋里。

推门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他骑上电动车,往医院开。

病房的灯开着,谢祈星靠坐在床头,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握着,好像忘了放下。

他看见江云一进来,目光跟着他走。江云一把书包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干净,递给他。

谢祈星接过去,没吃,放在手心里。

“今天感觉怎么样?”江云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还行。”

“伤口还疼吗?”

“不疼。”

江云一看着他放在手心里的那瓣橘子,拿起来塞进他嘴里。谢祈星嚼了,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散开。

谢祈星含着橘瓣慢慢嚼完,指尖轻轻勾了勾江云一搭在床沿的手:“江云一,我想回家。”

江云一正拿着纸巾擦他沾了橘汁的指尖,听见这话头都没抬:“不行,医生说得观察两周,伤口没完全长好不能随便出院,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谢祈星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鼻尖微微蹙着,那点讨好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回去,我身体我自己知道,真的没事了。”

江云一这才抬起头:“什么事比你伤口还重要?说出来我听听,要是真急,我帮你去办。”

谢祈星抿了抿唇,耳尖又悄悄爬上点红,顿了半天才低声说:“之前跟你一起做的那对银戒,我埋树底下了。”

江云一愣了愣问:“为啥”

谢祈星低声说:“妈妈说,以树为冢,岁岁长青。可以把念想放树下,这样人死后念想也会和树一样,不会彻底消失。”

说完他拇指轻轻蹭过江云一柔软的手心,声音放得更软:“我伤口真的不疼了,我回去乖乖坐着,什么都不碰,就想早点拿到戒指,行不行?”

江云一的心猛地软成一团,鼻尖跟着泛了酸。他指尖按着谢祈星手腕那道藏在纱布下的疤痕,指腹轻轻发颤。

这人总这样,把所有的疼都自己憋着,把细碎的念想攒着,连埋戒指都偷偷藏着对未来的盼,却偏要把自己往泥里推。

他喉结滚了滚,原本绷着的脸垮下来,声音闷闷的:“我帮你去拿,你老老实实待这里。。”

谢祈星眼睫颤了颤,凑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指尖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云一,同桌,哥哥,我真的不疼了,让我走吧。我待医院快无聊死了。”

江云一没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了倾,半个身子都伏在病床边,脸颊蹭着谢祈星没受伤的胳膊:“哼,不行。你埋都埋了还想取出来。你埋戒指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谢祈星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得江云一脸颊发痒,他抬手顺着江云一的后背轻轻摸,指尖穿过黑发蹭着他的后颈:“我错了,我不会这样了。”

江云一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求情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补偿我。”

谢祈星指尖顺着他的下颌往上滑,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眼尾弯出一点软意:“怎么补偿?给你讲题?还是……”他顿了顿,凑近江云一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晚上随你怎么抱?”

江云一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伸手掐了一把他没受伤的腰,看着人瑟缩了一下才咬着牙笑:“快把前两天害羞的小谢老师还给我?才过了一天,你怎么这么骚了,谁教你的?”

“我无师自通。”谢祈星笑着偏头躲,指尖还勾着他的袖口不放,“那我这个补偿方案行不行,江同学?”

江云一假装沉吟了半天,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行,方案得我定。等你出院,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去完了我们再谈出院的事。”

谢祈星愣了愣,随即点头:“好,去哪我都陪你。”

江云一没跟他说心理咨询的事,他怕谢祈星抵触,想着等慢慢铺垫,等他放下心防了再说。

他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喂给谢祈星,看着他嘴角沾了点橘络,伸手轻轻捻掉,指尖碰到软乎乎的唇,心尖又跟着麻了一下。

谢祈星突然捉住他的手,把他的指尖含进去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舌尖扫过指腹,江云一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你……”

谢祈星弯着眼睛看他,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不是说要补偿吗,先预付一点利息。”

江云一抽回手,耳朵红得快冒烟,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才压下那点窜上来的热意:“你再闹我今晚就走,留你一个人在医院睡。”

“别走。”谢祈星立刻收了玩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指尖蹭着他的手背,“我不闹了,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睡害怕。”

江云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哪里舍得真把谢祈星一个人丢在这儿。

他坐回椅子上,反手把谢祈星的手包在掌心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睡吧,我守着你。”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被窗外飘进来的晚风吹淡了些,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护士站的台灯也调暗了光。

江云一搬了条更矮的凳子靠在床边,就着床头暖黄的小灯给谢祈星削苹果,果皮顺着他灵活的指尖卷成整整齐齐的一条,落到垃圾桶里一点都没断。

谢祈星靠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额角细碎的刘海,到握着水果刀骨节分明的手,再到搭在膝头微微绷紧的小腿,都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

江云一抬眼撞见他的目光,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弯着眼睛笑:“看我干什么,吃苹果吗?”

“看我同桌长得好看。”谢祈星说得坦荡,眼尾弯着。

江云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了牙签递给他,没好气地戳戳他的额头:“就你会说,赶紧吃。”

甜脆的果肉在嘴里化开,他的眼睛却还是黏在江云一身上,指尖轻轻扣了扣病床沿:“凳子这么矮,你坐一晚上腰该疼了,上来挤挤呗。”

江云一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果刀抬眼看他:“这病床才多大,两个人怎么挤?再说被护士看见了要说。”

“没事,这病房是单人间,晚上护士不会随便进来查床。”谢祈星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好大一块位置,还伸手拍了拍床单,被单蹭着伤口也不介意,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你看,地方够大,我伤口肯定碰不着的。”

他说着又放软了声音,指尖勾着江云一的手腕晃了晃,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去:“我身上冷,挤在一起睡还暖和。哥哥,一起睡吧。”

江云一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余光扫了眼那片空出来的床铺,又看了看谢祈星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彻底明白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君王。

这谁能受得了。

“真不疼了,”谢祈星拉着他的手往自己那边带,借着劲儿把人拉得站起身,微微仰着头看他,睫毛扫过眼下一片浅影,“就想抱着你睡,我这几天天天躺着,看不见你都睡不着。”

江云一受不了了。

他边默念阿弥陀佛,医院圣地。边放下水果刀,弯腰去脱鞋子。

谢祈星看着他爬上床,立刻开心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乖乖把胳膊放在合适的位置。

怕蹭到伤口也不敢大幅度动,就只是侧着身,脸贴着江云一的肩膀,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这样舒服多了,比我一个人躺着强一百倍。”

江云一身体绷得有点僵,他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跳动的声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自己心上。

他放松了肩膀,让谢祈星靠得更舒服些,伸手轻轻揽住他的后背,指尖避开伤口,顺着脊椎轻轻往下摸:“好了好了,别动了,赶紧睡,再闹伤口该疼了。”

谢祈星乖乖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轻轻呼出来的气弄得江云一脖子发痒。

“江云一,”他小声喊,声音闷在江云一领口,“对不起,还有我喜欢你。”

江云一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了一个吻,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嗯,我也喜欢你。”

晚风吹得窗帘轻轻晃,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交叠在一起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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