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潮汐锁定」

童羡初在跟着她, 用一种毫不遮掩,不害怕甚至算是期待她发现的直白方式,从勒港南边跟到了西北边。祈随安一直知道这件事。

但她不觉得童羡初会一直在。

一旦看够了戏, 听够了那些俗套的悲欢离合, 等她身上值得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全都被挖出来,剥出来, 就都会走掉的, 不是吗?

台风后的第一个日落, 晚霞通红,她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扯得很长的橡皮人。

被发现的童羡初毫不发虚, 目光掠过理发店门前的转灯, 落到她刚洗过的头发上, “第二件事都还没做到,现在走有点太早了吧?”

一边说, 一边又看向她的眼睛, 似乎还是契而不舍, 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情绪的影子。

祈随安停了半晌, 台风打乱了一切, 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们中间还有一个交易未完成。她揉一揉眉心,“也是。”

再抬眼, 瞥到童羡初身上的病号服,白色对襟款式, 似乎是有些大了,穿在身上, 显得空落落的,被风一吹,扑簌簌作响,像枯了的叶子。

而对方似乎对自己穿着病号服走在街上泰然处之,甚至还有心思靠在墙边,企图点一支烟。

祈随安想了想,顶着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把童羡初含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把童羡初手里的火柴抽走,

“刚从火灾里死里逃生,我劝童小姐还是别抽烟了,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

十几个小时前,还是在天台上接吻的关系,现在,祈随安倒又是喊上童小姐了。

童羡初摸不透祈随安这个人的性子,但她对这时候的祈随安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憎恨。

抢劫时说要交换人质的是祈随安,黎生生闹自杀时说要大不了一起往下跳的是祈随安,台风被堵时和她在浴室接吻的是祈随安,火灾时将道具手铐铐在她手腕上都一定要带她离开的是祈随安。抢劫,自杀,台风,火灾……似乎永远都只有这种东西,才能撕开祈随安那层腐烂的皮,让她那颗真实的心化成汁,滚滚流淌出来,其余时候,就都是死的。

她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矛盾,割裂,没人能抓住。

就在童羡初微眯着狭长的眼尾,打量着祈随安的时候。祈随安把她的烟和火柴拿走,结果又自己刮燃火柴,“嚓”地一声——

火苗跳跃。

火焰最下方是一层蓝色,发灰的,迷人的蓝色。祈随安盯着这层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童羡初也透过这层蓝,去看祈随安的眼睛。

她以为祈随安点燃火柴是要点烟,她觉得祈随安现在肯定想抽烟想极了。

可祈随安没有去点烟。

只是在火柴的火快要烧到手指之前,甩灭了手中的火,将火柴扔到垃圾桶,背对着理发店门口那盏廉价劣质的转灯,再次看向她,

“我想去瀑布那里看看。”

这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更像是在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邀请你。

因为讲话撂下,祈随安就自顾自地转身,踏着轻飘飘的步子,白色衬衫像一团云,开始往暮色里沉。

至始至终,她都没再往理发店里望一眼。

童羡初倒是往里面再看了一眼——

白炽灯下绕着许多飞虫,店里没有新的客人,而那位被称作柳柳的妇人,佝偻着腰,在里面洗头床中,一条一条搓洗着客人用过的蓝色毛巾。

二十一世纪,这个城市,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小成本理发店,开在工地或者是港口附近,剪一个头十五,从早站到晚,除去房租水电,一个人勉强够吃喝。

这到底是谁?祈随安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吃一碗粉,洗一个头?聊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童羡初望了那位妇人许久,收回视线,再去望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祈随安,心底闪出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以及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令她心烦意乱的悲悯。

-

等走到瀑布附近,夜色已经代替暮色,如一汪荧蓝的海。

祈随安来到临近的石滩上,瀑布整体不大,但一走近,水声立马将她的呼吸声湮没,水汽也像破了的筛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扑,化成一阵风,仿佛能将她身体里那些沉重的负累,一整个吹开。

她闭着眼,摊开双臂,感受着水汽的浸润。而她知道——

童羡初正站在她旁边,用一种直白又令人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卷曲的头发和脸庞大概也都被淋湿,却还是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想要来看瀑布?”由于瀑布带来的水声过大,童羡初不得不提高音量。

祈随安笑,“一直想来,一直没有来。”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的侧脸,“祈医生还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瀑布不停地在眼前砸落下来,祈随安慢慢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来,垂在腰侧,接着望向童羡初,目光含笑,“是童小姐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好过。”童羡初脸上也浸满了水汽,水从眼皮上不要命地滴下来,这使得从她的视野看上去,祈随安模糊不清,像梦中人。

而听了她这句话。

祈随安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笑了一下,却因为瀑布面前的水声太大,没有人能够确信那是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

像是失足,祈随安突然往后滑了一步,她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后倾倒,衣角飞速飘起,整个人像块即将坠入瀑布中的纸片。

心惊肉跳间。

童羡初飞快地拽住了祈随安的手,将她拉了回来,拉住她之后,始终没有放开手,而是在倾灌下来的水汽里,紧紧攥住她始终平稳的脉搏,紧紧盯着她,“你干什么!”

祈随安站稳,轻轻地说,“我滑倒了。”

那语气太过坦然,以至于显得有些无辜。童羡初仍然紧紧攥着她,没有放开,也许刚刚是她想多,祈随安真的只是滑倒。

但此时此刻的祈随安,看起来眉眼带笑,也能正常沟通,不闹脾气,不闹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对劲。

她不得不将对方抓得更紧一些。

而祈随安像是知道她在揣测些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主动将她带离了危险的石滩,踩着些硌脚的小石子,来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山洞,里面是修建好的石梯,洞口外面正对着瀑布,透着点影影绰绰的光,也能感受到飘进来的水汽,比在石滩处安全。

在山洞着了个位置坐下之后,祈随安靠在潮湿峭壁上,耐心地解释,

“大概一个月前,我来到勒港,坐出租车转城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瀑布,就一直想来近距离看看,刚刚只是不小心滑倒了,不是想自杀。”

她语气诚恳。

童羡初大概也把话听了进去,抬了抬下巴,却还是没有把她的手放开。

祈随安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试图往外抽离,抽不动。于是便无奈地开口,“你松开我吧,童羡初。”

童羡初不动,还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心上刮了刮,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祈随安沉默一会,觉得自己就算再强调几遍,童羡初估计也不会轻易把她放开,于是便又觉得还不如算了,干脆让童羡初攥着。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怎么停下,看黎生生离开,劝辜嘉宁离开,从南区走到西北区,吃炒粉,洗头,看瀑布……

她看似做了很多事,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完,就已经很累了。

所以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猜童羡初的想法,更没想过要拦着童羡初。

山洞里光线晦涩,她蜷着膝盖,手搭在膝盖上,额头搭在手背,是烫的,对了,今天那位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还劝阻她出院。

但她还是出了院。

她觉得有一件事,如果今天不去做,那她就永远不会去做了。而低烧程度刚刚好,会让她脑子蒙上一层雾,不必思考太多,只是经历,仿佛还是充当旁观者,第三视角。

把一整天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童羡初这副模样,大概是还没有办理出院,就一路跟她到了这里,穿着病号服,一直在车里蜷着,看她,跟着她,那她在理发店那四五十分钟里,童羡初又在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只是一直在看着她吧,童羡初为什么一直不走呢?

她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沉默许久的童羡初,忽然说,

“我给你一颗糖吃吧,祈随安。”

祈随安因为这句话没忍住笑了起来,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眉眼被水汽泼得清晰的童羡初,“这次童小姐连选择都不给了吗?”

童羡初也趁此机会打量她,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到想象之中失控的程度,顿了片刻,红唇轻启,“烟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这可是你说的。”

祈随安笑得不行。

童羡初却在此刻望向她的眼,“至于第三个选择,等你什么时候不笑了再说吧。”

祈随安的笑容停了片刻,但她还是没有听她的话,甚至在这之后还松松地勾了一下嘴角,“童小姐就这么不喜欢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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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还提到了恨,她说她恨透了她。

祈随安觉得这个字太严重,十分不适配她们之间的萍水相逢,更适合一种生生世世的纠缠。她们应该到不了这个地步。

出乎意料。

她这种算作挑衅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激起童羡初的不满和反击。

童羡初看着她,好一会,从自己拎着的那袋甜食里,翻出来比巴卜,还是照旧的西瓜味,二话不说扔给了她。

童羡初还是如此不擅长安慰人,太直白。明明是给她一颗糖,甜的,会让人幸福的糖……眼神却又像是恨不得把她直接铐回去。

祈随安叹了口气,将比巴卜糖纸拆了,塞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山洞里光线影影绰绰,她抱着膝盖,靠着峭壁,嚼着嚼着,忽然习惯性地吹了个泡泡,她想原来到三十岁了,人吃口香糖还是要吹泡泡,怪不得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总是在试图逃脱童年,却永远难以剥离。

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有点滑稽,突然好想笑,然后就听见童羡初说,

“祈随安,你不开心为什么要笑?”

啪嗒——

泡泡破了。

有时候童羡初就像是一把直直的剑,裹着糖衣,横冲直撞地劈过来。

泡泡的残骸粘在嘴边,甜蜜的尸体。

祈随安的笑容敛在嘴角。

她收拾了泡泡的残局,重新看向山洞外的瀑布,夜色水一样蔓延开来,蒸在脸上,她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来?”

山洞太静了,夜晚没有其他人过来,除去飘渺的水声,就是童羡初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在四周的壁上回响,直冲冲地撞到祈随安的耳边,摇摇晃晃,像在她耳旁低语想要缠绕在她身上汲取养分的水鬼。

夜已经开始变黑,变浓,变成一种宇宙中间还没被分解的物质。她相信没有人比她们两个更像孤魂野鬼,可两个孤魂拴在一块,不一定是报团取暖,更可能是无止无休,危于累卵。到最后,谁也救不了谁。

“祈随安,你为什么不看我?”

第三个问题。

祈随安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望向童羡初那双固执的眼,坦白来说,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非得拽住她不放,非得像洪水一般淹过她的喉咙。如果是其他人,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有自信耗到对方离开。可就是童羡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温柔,不平和,永远不风平浪静。

她神秘,性感,就像骤然出现在一个暴雨夜的女杀手,将一杠枪抵在了她的心脏中央,不由分说掌握住她的命门。

她觉得累,想直接离开。可大部分时候,却又无法避免地,从童羡初看向她的双眼中得到了某种确信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是同类,可又由于某种引力作用,她们永远没办法将后背交给对方,始终只能以同一面面对着对方,隔着偌大空寂宇宙旋转,对视,永远互相警惕,永远互相倚赖。这种效应,发生在两颗星球之间,被称为潮汐锁定。

祈随安静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开心不开心。”

声线有些晦涩,以至于童羡初突然觉得不太好受。每当祈随安用一双带有迷茫的眼望向她,就足以让她迫切地想要给她一个吻。

童羡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安慰和心疼,这是多余的情绪产物。但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此时此刻,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想必会舌尖发涩。

而这时候,祈随安却又还是笑了,像是自己如果不笑,就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诉说这件事似的,“你记得吗?你葬礼那天,我给了你一颗喜糖。”

童羡初动了动喉咙,“记得。”

“其实那天,我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祈随安又玩起了火柴,刚刚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她们身上都湿透了,火柴也沾上了水,这会很难刮得燃,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去尝试着刮燃这根火柴,“那场婚礼是本地传统的千人宴,地址就是在这附近,这对新人说,她们欢迎所有亲朋邻里来参加,我无意之中听到有人说千人宴会有很多人过来,就跑过来了。”

火柴刮不响,她指尖都蹭上了红磷,粘着灰,“那天,我和今天一样,洗过澡,洗过头,刷三遍牙齿,洗了眼镜,跑到这里来,也不带烟,因为不想让自己犯烟瘾,不想让自己身上带着烟味,交礼金的时候,有人问我要留什么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留的祈随安,那个人说这是一个好名字。祈祷的祈,随遇而安的随安,李清修女给我取的,她可能是希望我过得顺遂一些。其实我更想写姜长情。”

“姜长情是谁?”不怪童羡初太直接,而是祈随安在提到这个名字时,情绪有了很明显很直接的一种波动。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而就在她提问之后。

祈随安也终于将那根火柴刮燃了,微弱的火光盈满整个山洞。

她盯着最底下的蓝色火光,好久,好久,等火已经快烧到手指,还浑然不觉。

甚至童羡初都已经没有这个耐心再等,她直接去将祈随安手上的火柴抢过来,扔在水洼里,不知为何,等那一点火星全都被水湮没,完全熄了干净,童羡初那颗被悬起来的心才放下来。

但下一秒又高高地挂起来。

因为祈随安靠在潮湿石壁,对她扬起一个笑,然后对她说,“是我姐姐。”

甚至在意识到这其中有可以揣测的歧义之后,补了一句话,直接掐断了童羡初侥幸的揣测,

“亲生的,同一个父母。”

而在童羡初还没有来得及接话时,祈随安又接着往下说了,没有跟她说她姐姐是怎么找到她的,而是放轻了语气,听起来像是呢喃自语,

“我原本以为,我留姜长情的名字,会更醒目一点。因为我的名字不特别,路过的人,看到的人,应该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不会从中发现端倪。姜长情不一样,有一个人会认识她,有一个人看到之后会发现有人来找她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害怕吧,或许是不敢,最后还是留了我自己的名字。”

“其实,那天我其实也到了这家理发店,因为下大雨,我想幸好我没有带伞,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这里躲雨。可是当时,老板迟迟没有回来,我猜她当时应该也是去了这场千人宴。挺奇怪的,我知道老板大概去了哪里,但我不去找她,还是愿意在理发店里躲雨,哪怕这里没有一个人,就好像我在期待她突然回来,然后不小心撞见我似的。”

“但今天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低烧让我脑子不清醒,又可能是我根本还没睡醒,也许我现在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在做梦,或者我们两个都没有醒,还在昨天夜里那场火灾里面,没有逃出来,不然我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祈随安的语速很慢,一向有序的逻辑在这几段话中也乱了套,听起来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说话方式,像所有句子打乱再重组,在静谧的山洞里回响,让人觉得像一场午后湿润迷幻的春雨。

可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祈随安一点一点地往下说,童羡初忽然开始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拢住了她们两个。就像命运突然敲响警钟,让她产生某种预兆,不要再让祈随安说下去。

是,她的确是希望能剖开祈随安,能将这个人整个生命中的所有秘密,爱恨,憎喜……所有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将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攫为己有,独享,控制……

她渴望再度看到身上带着伤的祈随安,渴望祈随安再度沦入那些突发事件中,渴望那层溃掉的皮被撕下来,露出那颗滚烫却伤痕累累的心……

可当祈随安真的打算开口,当祈随安用那双悲悯而失神的眼注视着她时,有一种特别微妙可她却抓不住的情绪出现了。

于是,当祈随安再度张唇,想要从身体里吐出些什么的时候……童羡初突然伸手,用手掌捂住了祈随安的嘴,“祈随安,你不用非得把这句话说出口。”

而祈随安静静望着她,就像是正在被烟头烫出一个又一个洞的崭新纸张。

唇贴在她的掌心,沾了水汽,潮湿黏腻,却又温热,饱满,像一次私有的难舍难分。

童羡初觉得自己已经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眼神在望着这个人,甚至不管不顾,在没有得到应答之后,直接捧住祈随安的脸,在巨大的瀑布声中吻了过去。

祈随安没有抵抗这个水淋淋的吻。

在瀑布面前,也像过往所有一样,她接受,并且容纳这个吻的存在。她似乎永远也不会变,像贴在壁上的画。发生变化的只有童羡初,她这次变得温和,称得上是缱绻和厮磨。

可是,真的如她所想,这个吻真的让她舌尖发涩,像是一口咬到了什么苦得不行的东西,却没办法分解,那东西还不断地流,顺着喉管流进她心里,让她心口也觉得发苦,发麻。

模糊间她听到水声,用手掌去探祈随安的脸庞,女人皮肤湿漉漉的,是刚刚淋上的瀑布水汽,凉的,不是烫的,不是眼泪,可为什么会这么苦?

祈随安,你吃了糖,为什么还会是苦的?

瀑布的水声纠缠不休,泼在耳边,淋在侧脸,下颌,衣服上,一切都是湿润的。

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是祈随安捧住她的脸,轻轻把她掰开了。

她这时才感觉到祈随安滚烫的掌心,烫得吓人,下意识想要去抓住。

而祈随安却松开了她,轻轻喘着气,手从她的手掌心里滑落,动作很慢,

“她叫卢柳,十五块剪一个头,房租一个月三千,住在店铺后面的小阁楼里,客人用过的毛巾一条一条用手搓,忙起来的时候从天光站到深夜,左腿比右腿细一圈。”

她湿着头发,蜷在她怀中,将脸轻轻埋在她膝盖中间,呼吸发烫,声音涩得像是烂掉的苦杏,

“原来她就是把我生下来的那个人。”

她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口,用这种句式,像是从来都不擅长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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