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下颌与唇」

鼻息的热气泼到颈下, 下半张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手反过来捞住她的肩,久久不发一言。

她貌似是在闻她。

又像是要彻底把她吸进自己的身体内部, 然后再也不放出来才好。

——祈随安发觉童羡初最近很喜欢做这样的事。她抬起手, 拍了拍童羡初的肩,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事实上, 这已经不是她最近第一次这样感觉。很难想象, 从认识那天起就直来直往的童羡初有一天也会欲言又止。

但每一次,童羡初给她的回答也都是同一个。

“没有。”很显然, 童羡初慢了几秒才回答,洒在她颈间的鼻息也更浓密。

意料之中的答案。

祈随安没有多做纠缠, 她用脸贴了贴童羡初的脸, 以表示自己的宽慰。

“只是有点累了。”童羡初感受到她的体温, 才又说。

“看来童小姐这个年大概会过得很忙了。”祈随安笑着仰起头,稍微晃一晃视线, 便看到周围有人来来去去, 时不时往她们身上瞥一眼。

在陌生街头自顾自地亲密拥抱——难以置信有一天她也会做这种事。

“我不好过, 那你也别想好过。”童羡初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些。

一如既往的斗志盎然。

尤其是在她面前。

祈随安笑得不行, “是, 童小姐说得对。”

“我不讨厌你喊我童小姐。”童羡初昂了昂下巴,戳得祈随安有点痛,是那种存在感很强但可以忍受的痛, 对此她掌握得十分到位,

“但好歹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你能不能想一点别的称呼?”

“很久了吗?”祈随安沉吟。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到一个月,回过头去看却让人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嗯, ”童羡初依恋性质地紧了紧她的脖颈,接着便和她分开,然后很自然地将她的手牵了起来,熟练的十指相扣,从那次有样学样之后,童羡初就很喜欢这样做,“很久了。”

她们踏着黄昏的影子,顺着人流走,谁也不知道要去哪个方向,影子挨在一起,很亲密。

祈随安也很自然地反握住童羡初,歪头看她,“那羡初?”

童羡初摇头,毫不留情地吐槽,“像长辈。”

祈随安歪头看她,“阿羡?”

童羡初表情看起来很嫌弃,“像小孩。”

祈随安继续试探,“小童?”

童羡初停住步子,意思不言而喻。

祈随安自己说完之后也笑出声,“好吧,确实是不太好听。”

“不是不太好听,是很难听。”童羡初这才放过她,红唇轻慢地吐出几个字,“像下属。”

祈随安很无奈地摊手,“那你说要怎么办呢?童小姐?”

童羡初瞥她一眼,轻飘飘地表示不准备帮她,“你自己想吧,祈医生。”

这句“祈医生”似乎是故意的。

祈随安眯眼望向她。

童羡初也不甘示弱,停住脚步挑眉看向她。

目光相撞,一秒,两秒……

两个人又同时笑出声来,引得空旷马路边零散行人纷纷侧目。

等笑完了,侧目的行人也收回目光了。

祈随安的声音里仍然带着笑意,

“以前我走在路上也会看到有人突然笑出声。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那时候你就该想到。”童羡初在她下巴上刮了刮,大言不惭,“你迟早会爱上我。”

她这么说。

祈随安竟然也异常配合,“是,是。”

这样的配合实在出乎童羡初的意料,她挠了挠祈随安的掌心,“我记得以前,心高气硬的祈医生总是喜欢说一句什么话来着?”

旧事重提总归让人觉得难堪。祈随安没有办法地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抗议。

但童羡初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童羡初“哦”一声,很恶劣地贴在她耳边,清晰地说出那句话,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无论如何,这句话如今被说出来,意思和过往已经不一样了。

祈随安觉得这时候最好不要和童羡初做过多纠缠,她看到路边一间很漂亮的茶餐厅,自认为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这间餐厅好像有很多人看,不如我们去试一试?”

童羡初瞥她一眼,像是觉得她很好笑似的,勉为其难地放过她,点了点头,

“那就去试试吧。”

说着,她就径直往餐厅里走去。但一推开门,就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牵紧她的手。

祈随安静静地望着她的后背,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

动作很慢地跟了上去。

正值饭点,餐厅里客人很多,其中不乏有多望了童羡初几眼的,不知是近来关注对那些沸沸扬扬的新闻有关注的,还是对Iris本人十分感兴趣的。

而那些目光在童羡初脸上停留过后,还连带着在祈随安脸上多绕几圈,等两个当事人感觉到不适望过去时,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其中还有小部分几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当然也只是少数,毕竟那些谣言飞得再高,童羡初也不是什么人人都认识的名人,只有少部分对这件事有所关心的,会多望上几眼,之后也都跟自己同桌人分享这则见闻去了。

祈随安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她捻了捻自己被松开的手,不发一言地跟在童羡初身后。

其实落座之后她能感受到这些人的目光便有所收敛,虽说有些好奇和八卦,但大部分也没到影响她们吃饭的地步。

但童羡初对这些人投在祈随安脸上的目光并不怎么能接受。她不太愉悦地喊来餐厅经理,询问是否可以加钱给她们换个包间。

餐厅经理表示很抱歉影响她们的用餐,然后便带她们换到了餐厅包间。

祈随安没反对。

她们拎起包准备去包间,途中经过几桌,结果有桌有个人和她们对视到,那人竟然莫名对她们友好微笑,她们也回一个微笑过去。

然而没等她们走远几步,便听到那人很清晰的一句话,带有嘲讽语气——“真是有钱人,这么点声音都受不了,说换包间就能换。”

那一刻祈随安步子顿了一秒。

而童羡初连停都没停一下,挺直着背走进了包房。像是没听见似的,但祈随安很清楚地知道她听见了。

她们在包间重新落座。

童羡初似乎觉察到祈随安的神色不太对,“你没事吧?”

祈随安看着她的眼睛,说实话她很不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事的是我?”

童羡初抬起下巴,“因为你爱我。”

很童羡初的回答,直截了当,让人感觉她现在在意“她爱她”这件事比其他任何声音都要重要。

以至于祈随安刚刚有些烦闷的心情都变得轻松了些,她被这这一句话堵得没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笑着点头,“是,童小姐说什么对。”

童羡初看她心情总算变好了些,又点了几个她喜欢的菜,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没必要。因为等过了这段时间,就没人会记得我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祈随安连说了两遍,动了动喉咙,停顿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

“但你记得吗?在你成为童小姐之前,你跑来勒港烧了那幅《爱神与疯子》,你那时候说,因为一个你很不喜欢的人说喜欢这幅画,所以你宁愿把这幅画烧了。”

童羡初曾经是这样的人。

也会因为所有人都不想让她去养母的寿礼,所以偏偏要去,甚至干脆想去毁了那场寿礼。

如今,却被桎梏在“童小姐”的名号下,听到那么多自己不喜欢的声音,也没办法像那样去反击,因为那些恶意太渺小也太庞大了。

“你又开始心疼我了,祈医生。”童羡初打断了她的回想。

祈随安静静望着她。

童羡初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但是没必要,这件事我会解决的,关于谣言的处理已经在和郝律师那边商讨。至于其他的,我想,这大概也是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需要经历的东西。”

“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你出的风头越多,想做的事情越多,那想要你翻车、想让你从高处跌倒谷底好看你笑话的人也就越多。”

“甚至可能远远不止我以为的,也可能远远不止眼下这场所谓的舆论战,可能之后会有更多更危险的东西,你知道叶嘉欣和我小时候都被绑架过……”

祈随安在这一刻很真切地感受到,在成为童小姐之后,她似乎变得成熟了许多。

换做以前,完全很难想象,这番话是童羡初会说出来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

童羡初轻抬下巴,一如既往的胜券在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达到这个目的。”

“我当然相信你。”祈随安放低的声音很温和,她注视着童羡初望着她的双眼。

有一瞬间,她几乎脱口而出——

可我觉得,好像在这件事情上我已经不再是你的搭档了。

我没办法帮到你,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处于危机中心。

因为我发现我竟然对此真的无能为力。

但她还是没能说出来。

童羡初现在已经足够焦头烂额,她不应该再给童羡初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于是她垂下眼睫,“也知道你会无往而不利。”

即便是没有我这个搭档。

这句话声音说得太轻。童羡初没能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没什么?”祈随安摇了摇头,说,“还没上菜,我去一下厕所。”

童羡初眯了眯眼,“去吧。”

祈随安起了身,不知为何脚步有点急,带到了放在椅背后的外套,但她自己也没觉察到,而是就这么出了门。

外套滑落下来。

童羡初起身捡起来,却在外套口袋摸到了两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她动作顿了顿。

其实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坦白来讲,她这两天总是觉得祈随安不太对劲。但她却恐惧直接将这种不对劲挖掘出来。

她不希望看到自己不想要看到的东西。

停了半晌,时间过去,不知道祈随安会在什么时候回来,童羡初有些心烦意乱,但还是将其中的东西摸了出来,却在看到的那一刻突然发怔——

那是曾经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个乞猜节,她们一同挂在树上祈福的两个香囊。

她的是空的。因为她不相信许愿。

但祈随安……

她记得祈随安说过真的有许愿。

为什么用来许愿的香囊突然被拿了下来?为什么祈随安拿了下来却也不跟她说?

那里面到底会是什么?

童羡初迫切地想要拆开来看,可是却又在手指触到香囊系带那一刻产生退却。

那在心底隐藏着的恐惧又不由分说地蔓延开来,冷森森的,像一个巨大的洞,一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

她吞了吞喉咙。

而就在她想要拆开的那一瞬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祈随安回来了!

童羡初连忙把香囊和外套归位,回到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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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落座。

祈随安就推开了门,她的脚步似乎比刚刚急匆匆走出包间门显得更冷静。

她走到座位面前,像是根本没有发现端倪,很自然地将放歪了的外套整理好,搭在椅背。

回头望见童羡初有些恍惚的神情,关切地问,“怎么了?”

童羡初回过神来,“哦,没事,在想菜为什么还没端上来。”

祈随安望着她,“应该快了。”

话落,门就又被推开了,是侍应生推着车进来上菜。

两个人便都没有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要安静。

童羡初不是没有意识到,她能注意到祈随安已经在尽力提出话题。

但她心心念念那个香囊中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也对祈随安突然将香囊从寺庙中拿下来的举动有所怀疑,于是便显得心不在焉。

也许是祈随安对此也有所察觉,在用完餐,她们走出餐厅后,祈随安关切地问她,“你有什么很紧要的事情要忙吗?”

“没有。”童羡初去牵祈随安的手,那贴在一起的掌温让她安心不少。

“那我们再散散步吧。”祈随安说。

“好。”童羡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入了夜,又临近年关,气候变凉,走在路上晚风有些凉,这条马路处于艺术街附近,基本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经过。

只有路边两排黄澄澄的路灯,拽着她们挨在一起的影子往前走。

她们的手牵在一起,时不时能碰到祈随安兜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这让童羡初越发灵魂出窍,被那种时不时溢出来的恐惧逼到尽头,心里总忍不住在琢磨——

祈随安在想什么。

祈随安是不是想要做什么事情,但是又觉得她会不接受,所以才显得那么犹犹豫豫的。

祈随安是不是……

又想离开她了?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使她平白无故溢出一身冷汗,风一吹,整个人都凉得心悸。

她只能将祈随安的手拽得越紧。

她记得上次祈随安离开她,也是总是有这种时不时的沉默,也会用一种里头藏着许多东西的眼神来望着她。

但她这次不想再主动开口。

很显然,如果她一旦开口质问,如果真是像她想的那样,那么祈随安会像之前那样直接承认。

她不想赌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宁愿被蒙在鼓里,也要将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童羡初不说话,祈随安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两个竟然走到了那幅恶搞画作在的那条街。

童羡初心不在焉,还没反应过来。

祈随安就已经看到了那幅画。

她唇抿得紧紧的,快步走上前去,盯着那被恶搞的、不堪的画作,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我已经喊人来处理了。”童羡初紧盯着她,很惧怕这是个什么引火索,会让她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反而变得急切起来,“你没必要担心这个。”

“你……”祈随安有些迟疑地问,“你早就来过这里,而且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对吗?”

“没有——”童羡初下意识否认,却又在撞进祈随安眼底之后,不得不承认,

“对,我今天下午处理的就是这件事,但已经联系人处理好了,你不用为此而费心。”

“所以我来接你的时候,你带我绕了路,还刻意不让我来这里。”祈随安语气很笃定。

“对。”童羡初本该问心无愧,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祈随安可以算得上是柔声的询问,她竟然口舌发涩。

祈随安突然笑了起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笑。那笑声飘在空气中,很快就散了。

她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气些什么。

但祈随安从来不将自己的情绪外露,她很少生气,也很少失控。对一个人发怒,或者表达自己的不满,对她来说都是极端之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可以包容所有事,也总是习惯性地劝解自己要接受和包容所有事。

这次不太一样。

甚至等笑完了,祈随安也什么话也不说,仰起头,看着这幅恶心的、丑陋的、不漂亮的画作,好一会,很轻很轻地说,

“幸好它已经被烧掉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呼出一口气,快步转身向旁边的超市走去。

童羡初还没回过神来。

祈随安就又已经从商店中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桶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油漆。

没有犹豫。

她到了那幅丑化图面前,就直接拆开桶,先是拽童羡初的手腕将她拽得离远一些。

松了手,也不说话。

倒在墙面上的影子颀长细瘦。

她面无表情,拎起油漆桶直接往墙面上泼,大片惨白的油漆倾盆过去,将那极为庞大的涂鸦画只盖住不到一半。

但泼了这么一趟过后,墙面上粘稠流体缓缓下淌,滴在地面上,滴滴答答的。

祈随安反而好像稍微冷静下来。

她弯了一下腰,让自己很深很深地吸吐了一口气。

然后将另一桶油漆里配备的小型滚筒用了力扯出来,再仰头,继续往那糟糕的墙面上涂着。

她一直没说话。

下巴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下颌还有汗水滑落,汗津津的,在通透路灯下闪着水色的光。

童羡初中途有好几次都试图将人拉开。但都没成功,反而在拉了几下之后,祈随安身上都被溅到了油漆,乱七八糟的。

祈随安没甩开她,只是很平静地垂着手背,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

说实话那个时候童羡初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祈随安为什么在看到之后那样生气,但显然目前祈随安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

于是短暂对峙之后,她也只好松开祈随安的手,拿起之前空掉的油漆桶里的小滚筒,试图滚去那些糟糕的线条。

墙上是那幅《爱神与疯子》的丑化图,甚至被涂满整个墙面,还涂有一些难听的话语,看得出来这其中对她的恶意有多大。

实际上,童羡初看到的那一刻,比任何人都要气愤,但她忍了下来,她知道如果现在她仍然要按照以前那套行事,那么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她也就越难受。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周围就萦绕着这么多恶意。

就像她不明白,祈随安为什么要自己买来两桶油漆将这幅画涂去,弄得自己满身脏污。

也不明白在用完这两桶油漆,而那幅糟乱的画也只被遮盖了一大半之后,祈随安为什么就颓然地放下手中滚筒,顶着满身的油漆,不再开口了。

像是很难过,又像是很失望。

是在因为她难过吗?是在……对她失望吗?

可她明明只是想做一个“好的童小姐”,只是想给祈随安很多很多“好的爱”。

像她看到的那些故事一样,她们走向的结局,没有恶意,没有中伤,所有人都为她们的爱情让路。

可她怎么就……总是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试图隐瞒但祈随安最终还是看见了这幅画,也许是因为祈随安瞒着她拿下来的两个香囊被她发现,也许是因为祈随安在这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在这之后,她们两个扔掉滚筒和油漆,身上被油漆溅得到处都是,并排站在马路这一侧,望着马路对面,不知道是在等些什么,也不记得在刚刚一片混乱中到底是谁先松开了原本牵在一起的手。

谁也没办法去怪罪谁,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童羡初忽然开始烦躁起来。

这种烦躁使她变得尖锐,逼她在再一次瞥见祈随安衣兜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到了。”

“什么?”祈随安似乎是走了神,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将自己的视线从马路对面收回来,沉默地看向童羡初。

“你把我们的香囊摘下来了。”童羡初抬了抬下巴。

“……对。”祈随安点头,翻起自己被油漆粘得到处都是的外套,将两个香囊慢吞吞地拿了出来,“今天我去了一趟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庙,拿了下来。”

“所以呢?”童羡初冷着声音问。

“所以?”祈随安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时许的什么愿吗?”

童羡初接过。沉默一会,笑,“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能现在不一样了?”

祈随安似乎已经比刚刚平静许多了,她歪头望她,这时候竟然还微微发笑,“过了这么久,菩萨应该不会计较吧?”

“是吗?”童羡初扯了扯嘴角。

祈随安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情绪再起伏,也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全部消解掉。

童羡初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祈随安似乎被马路对面的躁动吸引了注意力——

是几个正在昏黄灯光中奔跑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在前面跑,后头几个人在拼命追,还喊着前面那个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一个正在逃婚的新娘。

自由,奔放,甚至还脱下了高跟鞋,光着脚在空荡荡的街道像鱼跃龙门那般游离。

甚至路边还有人在为她鼓掌。

于是那位逃跑新娘还回头抛了个飞吻,至于那个飞吻的方向,疑似是落在祈随安这边。

而在这之后,祈随安的眼神似乎也闪烁了一下。

目睹这一切的童羡初脸色发沉,终于没能忍住,直接上手将祈随安的脸掰过来。

这一刻她发现光是祈随安的目光投在别人身上她就已经受不了,如果祈随安今晚真的开口说要离开她,如果祈随安真的只是因为这件小事那么生气……那她势必会履行自己的诺言,将祈随安生生世世都关在自己身边。

她问,“你在看着谁?”

祈随安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原本望向那边的嘴角还带着笑。而那目光一回到她脸上,嘴角的笑便有所收敛,变成一种在思索着些什么的笑。

“为什么?”童羡初紧盯着她问,“为什么要看着别人?为什么看见我就不笑了?”

“我……”

祈随安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解释。但沉默一会,反而放弃了解释,说,

“你还没打开香囊呢?”

她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发黄的路灯,眼底的水波轻轻晃动。

祈随安垂眼注视着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于是笑了起来。

那种温情脉脉的笑,多情善感的笑。让童羡初此刻觉得心烦意乱的笑。

对了,就是这种眼神,童羡初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眼神。

即便她就被她掌在手中。

但她还是可以那样轻飘飘的,仿佛不受她的约束,只要她想,就可以离她而去。

像那个穿上婚纱还要奔逃的女人一样。

“童羡初,童羡初。”祈随安突然又看向那个女人了,然后开口喊她,甚至是连喊两遍。

问题即将浮出水面。童羡初宁愿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内心被恐惧占据上风,她管不了太多,她管不了侧边墙面那幅糟乱的画,也管不了被她们两个扔到一旁的油漆和滚筒。

她径直地、用力地拽住了祈随安的衣领,接着猛地将祈随安摁在身后的墙面上,试图去吻住祈随安的唇,希望她什么话都不要说出来。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让她感觉祈随安这时候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话。就算祈随安真的说出来她也不会同意。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刻唇部纹路烙印到白皙下巴之上,呼吸洒在皮肤之上。

路边轨道电车轰隆而过,巨大的风掀开她们的头发。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如我们结婚吧。”

“我不同意!”

两句话同时落了下来,说不清到底是谁比谁更惊讶。

对面的荒唐终究落了幕。童羡初十分诧异地看向祈随安,唇齿发涩,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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