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楚楚可怜

他忽而上前牵起了她的手

桦凌殿内又恢复了沉寂,不同的是,此番多了冷冽之味。

许是方才的大风吹淡了紫罗兰香的缘故。

清柠菀缓缓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羽泽。

他仍杵在原地,朝她投来的目光中不加掩饰地抹了层化不开的缱绻情意,令她心中蓦地腾起一股难抑的悸动,恨不得一个飞身扎入他的怀中。

但清柠菀偏偏忍住了,她明知故问:“神尊,有事?”

羽泽的神色动了动,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我还是喜欢殿下这个称呼。”

殿下?

清柠菀忽而忆起这是她作为清玄影的时候惯用的称谓,许是那时声音娇柔了些,倒叫他听得欢喜了。

许久未见,这人移情别恋的招式倒是学得挺快。

清柠菀点了点头,并未改口:“神尊有事便说,我要休息了。”

清柠菀如此抗拒的回复让羽泽忽而不知道往下接什么,心中一番挣扎,想着要么就将她昏迷时日发生的趣事拎出来说个几件,再同她一道庆祝下事情圆满解决、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清了清嗓子方欲开口,未料“小影”二字刚落,便被一阵推门声打断。

“小妹!你可安好!”

清玄翼推门而入,步子急得差点迎面撞上羽泽,他许是没料到神尊也会在此,不经诧异地怔了一下,旋即行了个礼。

羽泽颔首,徘徊几步后终究迈出了殿门。

清柠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羽泽的背影,又拉回目光弯眼喊了声:“哥。”

她眼底没饰好的失落却被清玄翼一览无余。

清玄翼了然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开门见山地轻嗤。

“喜欢啊?那我把他叫回来。”

“诶别。”

清柠菀立时喊住决然转身朝外走的清玄翼,出乎意外地没否认他的话。

清玄翼果然停下脚步,想起正事似得跑过来将她前前后后认认真真查看了一番,这才如释重负地甩了甩肩头上的披衣。

“我就说你大难不死。”

“这是什么话。”清柠菀捋了捋被他拉扯过的头发,佯装生气。

清玄翼挑了挑眉欠欠扬笑:“瓷盏给我带了吧?不然我把秘密说出去。”

“以窃得之秘相胁的,可不是好哥哥的做派哦。”

清柠菀抬袖,一个黑釉瓷盏稳稳当当落至案台,浑然天成似兔毛的纹路嵌浮于黑褐色的釉面,根根细长如丝直达盏底。

清玄翼两眼发光,立时窜到桌前,小心翼翼地端起瓷盏:“呀,好妹妹还真懂我。”

他凭空舀出一勺清水注入其中,凝神静观了一会儿,那壁盏上的兔毫登时活灵活现起来。他又在光影下微微斜晃,小小的盏中便呈出了千帆竞发万马奔腾之态,一不留神间便变幻莫测。

清柠菀遥遥望他,眼波流转出几分玩味。

“姊妹一场,我就勉为其难地赏你了。”

清玄翼仍犹自沉浸在对兔毫盏赏心悦目的欢喜里,慎之又慎地捧入手心:“看在它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你好好休息,走了!”

他拈出几片流光锦缎,将瓷盏裹了个严实揣入怀中,说罢便推开殿门。

清柠菀弯了弯眼目送他离去。

她可不是清玄影,想来如今也年长了清玄翼几万岁,依辈分,他可是要唤自己一声姐姐,故此往后,谁屈服于谁的淫威之下还真不好说。

远处,一片迷路的浮云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雪中又是一片静籁。

清柠菀倚回床栏,终得空静下想些心事。

她轻轻阖上眼,任由那些往事如烟浮现,烟雾腾腾的心间又涌上好几朵疑云。

譬如玄卿老儿放弃她时吐出的话,原来她竟也是一个不得自由的上等玉皿么?

玄卿老儿似乎还不清楚她是清柠菀一事,倘若知晓,她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届时会不会又要掀起一翻风浪?

譬如为何直至今时,那颜屹依旧逍遥在外毫无踪影?

譬如葶苧又在捣什么乱?她在计划着什么?

是了,清柠菀恍惚中记得在她昏迷后的长梦里仿若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难不成那婴儿不是梦中之物,那婴儿又去哪里了?

清柠菀忽而觉得在她彻底洗清嫌疑之前,清玄影这个人人爱之的身份竟是最佳之选,她若以此静观其变,亦可借之破迷障寻真相照归途。

不过是要顶着一副假躯壳罢了,她承受得住。

紫罗兰香转转悠悠,有意无意地往霞衾上晃。

清柠菀想完这些,又迷迷糊糊吸了几口香,方才忆起了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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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没来由的心痛终于理清了源头,然而此刻,却又卷土重来。

此番若非阴差阳错地遭受反噬恢复了记忆,她是不是便要永世被蒙在鼓里。他为何要去找葶苧?是不信任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那时便心存疑虑,想问他什么尚存生机万劫不复天经地义?

想问他,她被困的三万年,他其实一直都有来对吗?那为何不肯光明正大地见她,非要等她魂飞之日才惺惺作态。

他究竟有无察觉她已忆起前世一事,若已知晓为何依旧唤她“小影”,若浑然不觉,莫非他当真情丝易断,心许了他人?

清柠菀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他与清玄影浓情蜜意的场景,心弦一紧立时摇头甩了下思绪,不行!纵使是同个模样与身子也不行!

她越想越心烦,索性起了身,简单披了件衣裳,想出去透个气。

殿门拉开,冷风霎时夺门而入。

又有紫罗兰香袅袅紧随传出,挡住了冷气的入侵。

清柠菀没受凉,只是微颤了一下身,遂不经感叹这案头之香着实好用,物美之外竟还有阻风的功效。

远处几声吵闹传来,两抹影子趔趔趄趄,她眯了眯眼,是司偌和一个没见过的小美人在争辩什么。

金银色的影子与素色的大地倒是不违和,竟莫名有几分般配,清柠菀浅笑了一下,便继续朝前缓步。

她每走一步,香却未减一分。

待离殿远了些,香味还是一如既往,那案头香怎么会如此浓郁,她似乎没把它带在身上吧。

清柠菀猛地一抬头,神色中闪过惊讶。

“你……没离开?”

羽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忽而便上前牵起了她的手。

手心间传来的温热令冰封已久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清柠菀一时愣住了。

周遭有几个小仙在踏雪修法,有仙在匆匆赶路,还有仙迎雪游完,这片雪地并非是空无一人。

清柠菀回过神,方才涌上心头的惊喜忽而被名唤失落的风沙淹没,动摇了一下便挣脱了开。

“有人。”

她明里推说有人,暗里却不愿以这般模样与他接触。

未料羽泽再次牵住她的手,在她欲再度抽离时低声。

“小莞。”

这声小菀令她浑身滞住,如此一怔愣,手便被他紧紧握住。

她就那么任由羽泽牵着回到了殿内。

殿门缓缓关上,一屋的紫罗兰香。

清柠菀方顿然清醒,立时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羽泽没再靠近,一臂之距外,他的眼里闪着粼粼波光,随后压着颤音。

“小莞,对不起。”

三万年的囚禁,三万年的重生,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陪在她身边,而待他再次见到她时,他们中间已经隔了六万年。

这句对不起迟了六万年。

昔日畏己身将陨故避而不见,而后又惧天罚加身更不敢轻易与她相见。他想为这六万年的怯懦道歉。

“你对不起我什么?”

清柠菀静静望着他,眼里亦含了星星般熠熠闪动着。

羽泽忽而想起那日她望向他时信誓旦旦说的话,哑然道:“小莞,我既已心动便不该离你而去,更不该让你独自承受一 切。”

他不该擅作主张将思想牵强附会到她身上而从未问过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从未问过于她而言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恍然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过了六万年。

其实自死劫被消后,他的剃心寒仍会发作,纵使不再似从前那般频繁,他却很是担惊受怕,害怕一切会再次猝不及防地卷土重来。

故此,为了他假想的所谓不愿她再受重蹈覆辙之苦一事,他狠心断了念想,又精心编排了自己的风流故事,挑了八卦却不染世事的小仙司偌为手下做他不敢面对她的挡箭牌。

他畏手畏脚地缩在一片阴霾后,打算此生永不复见。却未料有朝一日,那片阴霾终究还是被光驱散,她那股勇往直前不惧风雨的劲将他内心的怯懦彻底揭开,她似金太阳般照耀着他。

故而当他再次见到她时,竟仍心潮澎湃难以平复,那一刻,一切想远离她的念头均戛然而止。

清柠菀轻轻咬了咬唇,眼里的星星跳跃了一下,半晌柔声回。

“羽泽你知道的,我从未要过什么天长地久。”

她曾说过,遇见他已是万幸,她甘之如饴。

羽泽的声音有几分哽咽

“我错了小莞,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神情楚楚可怜,欲言又止间敛眉垂目,长睫轻轻颤动着似一只漂亮的蝴蝶扑振着沾染露水的翅膀,更添了几分脆弱姿态,教人不由心生恻隐、心弦松动。

羽泽悄悄缓步走近,见她未后退,轻轻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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