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连绵不绝

这世间最毒的情药,他全数吸了个尽

所以他孤注一掷,将束缚于身上的枷锁一并逼出,连带被法阵腐蚀的法力也一并割舍,以此逼出她的全部魂灵,又借自己的魂灵作为回闪的火焰球引诱,一松一紧间,加之如此强大的力道,他断定她势必会反袖相挡,方巧借一挡之际,趁机令神龙叼出了她的魂灵。

他以命作赌,对付朔琴的半身法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朔琴瘫软地倒在了法阵中央,遍体鳞伤,正上空是他心爱之人的魂灵。

羽泽目光淡淡扫向她:“你不必自我抬高身价。”

葶苧歪头问道:“那你是为什么?”

她居高临下看了眼朔琴,面色鄙薄,“为他?”

羽泽眯了眯眼,半晌道:“血契之事是我们的宿命,这怪不得朔琴。不论对错,他如此护你,不惜与天道为敌,你就是这般爱他?”

“爱?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我为何要爱上一个没用的废物?”

葶苧突然疯笑了几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之味于眼底弥漫,“立契一事我可以不怪他,这是天道之罪。”

她顿然,“他若如你这般爱恨分明也就罢了。”

“可他既默许我做的事,站在了天道的对立面,又不愿放下身段彻彻底底遂我心愿,面上假模假样继续当他为人敬爱的天尊。呵,无用的废物!我不过瞧着他还有些利用价值罢了。”

她的言语间未有一丝怜悯,只有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漠。

“我在乎的从来只有自由,他既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又为何要执着于这份虚妄的情爱?”

葶苧极具玩味地吊起眼梢,俯视望向擎着一团金光、迟迟没动手的羽泽。

神龙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不敢擅自做主,利牙紧紧衔住她,时不时流了点哈喇子,身姿随尾巴摇晃着。

晃得她有些烦躁:“要杀便杀!让你的龙安分点。”

神龙不乐意,立时叼她在空中疯甩了几下,给她的眼前加了点零星碎金以示抗议。

倏然剑光一闪,神龙不再摆尾,认真叼好,乖乖就绪。

剑入葶苧胸口的刹那,比她预想的要快。

法阵在那一刻瓦解。

羽泽提剑的手紧紧攥着,直到半空的魂灵带着最后的笑容消散。

屈指一动,神龙离开。

祭天台下,只剩下他与浑身是血的白衣之神。

朔琴躺在劫石边,身子渐渐淡去。

雷电刺啦了两声安静下来。

风停。

漫天飞砂缓缓落回地面。

许久后,耳畔一片寂静。

羽泽怔怔望着劫石边空空如也的荒地,过了很久,才将剑收回。

身子似乎是僵着的、麻木的。

羽泽一步步向劫石挪近。

挪向那个曾朝夕相处亦师亦友却被他亲手结果之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神龙忽而异动。

他在距离劫石几步之外处顿步,突然察觉背后有窸窣的动静,情绪未定便立时转身挥掌相抵。

光煞贯空而至,裹挟天河倒泻之力将他震飞。

羽泽狠狠摔在了地上,周身轰然扬起一阵狂沙,尖锐的砂石纷纷刮擦过他的脸,他艰难地撑住身子时,那张朝夕相处之人的面容就那么突兀地回到了他的跟前。

带着阴冷的笑。

羽泽第一次觉得“失而复得”也并非是个好词。

“我说过,这点伎俩困不住我。”

葶苧悠悠蹲着看他,顶着张朔琴的脸,笑道,“魂灵无血,自是驱动不了法阵,而我早已与朔琴双血相融。纵使无身可依,他在法阵中散的血中便有我的血。”

“法阵以魂灵为续,你却以命为诱,我就在想啊,何不将先前那个小法阵作为个幌子,等你杀我的那刻,再将真正的法阵启动,也好遂了你赴死的心愿。”

羽泽吃力回:“你不会得逞。”

他费力劈出的几道禁锢之法皆被她轻而易举化解。

“别做无畏的挣扎了,你不过是一块陨玉,如今扛不了雷电、听不了风声、受不得炙火、耐不住寒冰、内生裂痕外遇强光,再坚不可摧的身子也经受不住这般折腾。”

葶苧若无其事地在手腕上添上最后一片粉色桃花瓣。

霎那间,桃花盛开张扬热烈,将他方才禁锢在她身上的封印破除。

“你情愿与我同归于尽也要逼我现身,没想到,如今我安然无事,你却险些将自己赔进去,是否心中愤愤不平?”

她似满眼落寞,声色含了几分遗憾。

“可你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与我同命相怜之人,多可惜。”

周遭静了一下,一个女子的画像凭空而现。

葶苧随意画了几笔,复又扬起笑颜:“我突然想到一个妙趣玩法,绝对令你心潮澎湃,想试试吗?”

羽泽喉咙处被火烧得说不出话,目光如刀狠狠剐向她。

“你不过一缕窃居他人躯壳的游魂,真以为动得了她?痴心妄想!”

他咬破嘴唇撕裂出一句话。

葶苧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脸,指尖微微发力,将深根于心底的情思从他拼命挣扎抵抗的心口上硬生生拽了出来。

宛若一棵扎根于土壤深处屹立千年不倒的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带出的碎泥散了一地。

刹那间,心口全盘崩塌,无法呼吸。

羽泽浑身止不住地剧颤了起来。

“谁说动她了,非十拿九稳之事,我不会做。”

葶苧认真答道,从他的心尖上取出一滴血引入手腕的桃花瓣中,随即幻出一道亮光,迎头砸在他的身上。

她缓缓起身,瞥了眼他半昏迷的状态。

“我以你的最后一缕情思为祭签下了死契,若你与她动情,则天道毁灭,天下苍生一同陪葬。”

一抹邪笑咧至葶苧的耳根:“我了解你的脾性,你会惧我借朔琴之手毁了天道,故而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不敢死。可死契已然生效。”

“你说,你究竟会为了天道牺牲情爱,还是舍弃天道以全情思?”

顿了一下,“亦或是,装模作样继续当你的神尊?”

他的身子如负千钧,手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葶苧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哦,还有一物相送。若无此物,此局何趣之有?”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秘盒,轻轻叩了一下机括,雕刻在秘盒上的桃花瓣“嗒”地一声合拢,盒盖上飘出一缕绯色烟霞。

葶苧极具耐心地将其尽数浸入他的身骨中。

“绝殇湖的合欢雾药性最佳,我很期待你情难自抑之时会作何选择。”

合欢雾……

这世间最毒的情药,沾染半粒便情意泛滥,他全数吸了个尽。

羽泽的眼皮渐渐抬不起来,本就无力的身子变得更加酥软,他能感受到按耐不住的情愫在体内弥漫开来。

意识逐渐含糊。

他虚弱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拼尽最后一团气力将她的魂灵封住。

葶苧轻呵着转身走着,方走了几步,突然倒伏在地。

“该死。”

她握着手腕低低咒骂一句,随即再也没有了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

羽泽是被体内的燥动之气热醒的。

再次有意识时,朔琴已不见了踪影。

他在睁眼的刹那,其实是有些不以为意的,他认为情药再厉害,也无非是要比寻常混沌之灾再多熬些个时辰,熬一熬就可自行化除。

这一瞬他还在庆幸情药倒是令身上其余的伤痛缓和了些,下一瞬,他觉着身下的砂石咯着难受,便试着动了动身。

动这一下,才真真切切感知到了这合欢雾的威力。

彼时明明是荒凉无春之地,他所躺之地的祭天台却火热无比,连手心都是烫的。

与先前干脆利落被丢入岩浆不同,此番却是被架着烤,任凭火欲吞不吞的烧,束手无策。

整副身躯宛若浸泡在火床上一般,却并非直截了当的灼烧之痛,而是时不时涌上一两股说不清言不明的酸胀之意。

拖泥带水,连绵不绝。

火床上的火焰时而喷起,时而积蓄待发,难以捉摸。

每一寸皮肤变得敏感碰不得,浑身浮浮沉沉、绵绵柔柔地想要去抓着什么。

鼻息间呼出的气是滚烫的,连脸都灼烧得通红。

他不断试着压住这些异样的浮动,意识却摇摇欲坠,片刻静不下来。

只觉何处卷起了一阵风,暖风撩过他的发梢,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醉乎乎往他怀里钻的她。

风轻轻掠过他的肌肤,犹似她抓着他的手腕,一寸寸往上滑,滑至唇畔,滑过颈侧,滑入腰际,又一路向下。

柔顺的、挑逗的,令他心尖痒痒的。

火床下急促地窜出一团火焰,他克制不住地闷哼了一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就想去找她。

神识不清间,合欢雾顺水推舟地引诱他闪身至了桦凌殿。

恰逢殿门大开。

不远处,司偌振臂呼喊“殿下”的声音由远及近。

余下的意识终于被跪在地上的羽泽生拉硬拽地扯了回来,他紧紧攥着拳,攥得骨节作响。

那条静待号令的神龙忽而嗅到了异样,转了一圈找到他,立时俯冲而下,尾巴轻动,将他挑入背,又飞上了天。

美人瞥向窗外时,只遥遥望见浓云处龙尾划过的一丝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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