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毕其功于一役

清柠菀,你还真是难杀呢!

天神不会,但朔琴难辞其咎。彼此心知肚明地挑开时,葶苧却不再言语,她扫向众神,露出了可怖的目光。

众神回视。

清玄翼依旧是目瞪口呆的状态,缓了好半天才龇牙往葶苧身上甩了两道力。

“哼。”葶苧不屑一笑,拉了一个亡魂轻轻挡开。

又几道光直面袭来,亡魂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葶苧抵挡未及,后退了几步。

蔺白恨恨道:“天道昭昭,清者自清。”

清柠菀语气犀利:“与恶沆瀣,悖逆众生。葶苧,你的罪,今日该还了。”

天神之力瞬息凝在羽泽指尖,在葶苧归来之刻狠狠劈去。

万千亡魂消散之际,枯树愈发魁梧,天地肃杀之气突然疯长,猖獗的戾气肆意游荡。

葶苧从一片灰蒙蒙的光影后走出,顶着黑灰色的头发咳了两下,脸上裂了几道口,疯笑的样子像极了从百年枯井底挣扎着爬出的鬼魂。

“哈哈哈哈是我!是我又如何?真是天真!我的魂灵早已与恶气相融结了法阵,何况我吸了无尽的亡魂之冤,我活着,恶气尚且可控,可我若死,只要一瞬,所有恶气就会失控逃窜,你们还能杀了我?”

“颜屹!”葶苧终于不再掩藏。

她向婴儿勾指一吸,清柠菀也背手抬了一下,婴儿神色空洞地被葶苧抓到身边。

枯树冲破封印,一念疯长,冠盖如云,万物昏黑,地动山摇。

天神境生了裂痕。

蔺白蓦地喷出了一口血,神色一凛,不可置信:“戾气回伏阵!”

羽泽一把将清柠菀护入怀中,又竭力破开混沌之障,结灵力凝出一个护罩,将戾气隔绝在荒山。

葶苧瞥了眼蔺白:“还算聪明。”又望向羽泽,“自欺欺人。”

有族长捂住伤口吼:“魔族竟会和你勾结!”

她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言语中满是遗憾:“魔族若接纳我,你们还能安然在此?我倒是想,可惜哎,那红毛怪没眼光。”

葶苧如癫如狂地笑:“不说他了!你们当真以为这些年我在朔琴身边就是虚度光阴、什么事都没干吗?”

她像邀功般沾沾自喜,一件件道,“银针雨、灵泉,哦对,想来有件事你们定是非常、非常诧异吧,那就是为何千辛万苦却只能寻及颜屹的曦影,却始终不见其真身?偷偷告诉你们哦,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他就藏在我的体内哈哈哈哈。”

“无耻之徒!”

众神怒,集力结印破局,却又被她的戾气回伏阵反弹。

“我有九天仙泽,又有人护着,你们当然找不到……”

清柠菀握紧了断魂剑,伺机寻找突破之处。

玄卿终于开口,愤恨地催动法力,携风雷之势冲上前:“葶苧,你恬不知耻!身为元君你不担大任,位居神位你不安不分,倒反天罡辱我族颜面,你不知羞耻不知礼法!你不得好死!你……”

葶苧一开始还很耐心地与他周旋,玩味的表情随着他细密的话术渐渐呈出了忍无可忍,忽而掌中一击,玄卿跌落在地。

“我不得好死?六亲不认之人,凭何资格说教我!”

玄卿颤巍巍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方往清柠菀倾了点,却突然被人一剑刺入心口,周遭安静了一瞬,清柠菀心口微堵,连葶苧也静了一下。

玄卿难以置信地望着眼眶发红端着散魂剑刺向他的清玄翼,一时忘了挣扎。

“别碰她!她要走就走,不许碰她。”

蛊惑引弥漫开,清玄翼的眼睛是望着清柠菀的,双眸间有积压许久的异动之光,可当清柠菀回望过去,却发现他看的似乎不是她。

她扫向四周,众神意识渐次混沌,法术失了控力。

“计不反顾。”羽泽一手固着护罩,另一只手引剑逼向葶苧,又迅疾分出法力引入断魂剑,握了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瞬,断魂在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下飞出,对着清玄翼绕了一圈。

清玄翼霎时回了神:“父尊!”

散魂剑铿然拔出,摔在地上,发出极响的脆声。

清柠菀觅得术法之缝,立时凝眸抬头,指尖一引,与羽泽的剑合璧,斩断千丝万缕的蛊惑之力,直直逼得葶苧收回手。

“断魂、认主。小莞,父尊……”玄卿倒地,无力再说,只是一个劲地朝她摆着嘴型。

清柠菀的心中微微发了酸,目光却避了开,没再去看他,玄卿最后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已经不重要了。

玄卿在清玄翼怀中魂飞而散。

清玄翼垂头跪地,沉默不语,荒山似还回荡着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葶苧被清柠菀的断魂烫得收了法,又经羽泽几剑,索性躲入了枯树后,枯树高大无比,张狂的枝叶大方地将她阴狠的面容掩去,只剩下她冰冷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有趣。”

“清柠菀,你还真是难杀呢!”

“当年九楼阁杀不死你,后来凡尘又没得手。你还不知道吧,聂唳之梦是我促就,借铃之事也是我故意透露,我费尽心机引你入梦为的就是杀你。若非漏算了反噬己身提前出梦一事,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我早就猜到了你!可惜你却只能在我的圈地里被我耍得团团转……”

葶苧得意的笑声被清柠菀毫不含糊的几个字淡淡打断:“我知道。”

枯树粗壮的枝叶被众人斩断,又迅疾生了新的枝条,如潮水般纷涌、席卷。

奈何狂妄自大的人不畏惧任何的语出惊人,顿了一下继续狂妄道:“知道也晚了!清柠菀,你破得了我的蛊惑引又如何,断得了满荒山的戾气又如何,你真以为你如今还是洁净之魂?”

蔺白眉心微蹙,扭头看向清柠菀,犹豫后幻了听脉器,虚虚搭上她的手腕,细细听了一下:“她什么意思,小猫你没事吧?我看看。”

清柠菀瞟了眼羽泽,发现他没看过来,但还是做贼似得收回了手道:“蔺白我没事,她在发疯,不用理她。”

“好。”蔺白沉默地收回了听脉器。

枯树长枝如潮水般漫过脚边,一抓一拉一吞,无声无息却顷刻间少了几人,众神施法护身,不敢再上前。

“就算没有荒山的戾气,银针雨、灵泉,九天所有的戾气与肃杀之气都会接踵而至!九楼阁的场面重现,而这一回,你们所有人都在劫难逃!四面楚歌之下,我看你们怎么办哈哈哈哈!”

“天尊、女尊,戾气回伏阵控制不了,我们怎么办?”

羽泽一言不发,待银针雨微弱之时,突然抄起天神之力,一路劈开枯树枝条,宛如孤身跃入大海的急流深处,在一个巨浪后,将葶苧从枯树后拎了出来。

前一瞬,清柠菀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后一瞬,枯树枝条乍然停在空中。

众神倒吸一口气,有几个人顺势将脚从紧密缠绕的枝条中拔了出来。

地面扬起一片灰尘,葶苧被他摔在地上,天神之力落在她身上时她愣了一下,而后愤愤不平地道:“羽泽你疯了!我本意不想杀你,可你次次败我好事!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羽泽的声音中终于含了怒意:“你有本事就杀啊!”

地面的灰似滞了一下,葶苧被囚禁在一方天神之力处,一副你奈何不得我的神态。

“你不会杀我哈哈,我的魂灵早已与戾气回伏阵相融,与这世间恶气相融,你杀了我,这里就会彻底失控,届时九天、凡间、四海八荒都会遭殃,覆水难收。可你若不杀我,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我的天下!”

她话未完,就被天神之力打晕了过去。

羽泽盛在眼里的怒意未消,将葶苧倒绑,挂上了空。

天神镜自愈后,各族之势依次反馈,不容乐观。

羽泽盯着天神镜默立了一会儿,直到攥紧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手上传来的温柔力道令他心中的不安减了一分。

羽泽松开拳,侧目看清柠菀,目光也柔顺了一些,随后幻出琉璃琴,轻轻问:“玉笛的净化术还有印象吗?”

清柠菀灵韵一攒,玉笛横入手:“记得,你教过我的。”

他朝她颔首,信手撩拨琉璃琴,玉笛轻声附和。

弦音温劲,笛声悠扬,音律同频。音灵跃动跳入天神镜,在各族各地扬开。

所有人的目光凝向空中,两道灵光一金一紫心领神会、默契无间。

一曲终了,戾气消。

羽泽扶她落地之时,清柠菀偷偷在他耳边道:“八分音符门该开了。”

羽泽唇畔掠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笑,收了琴。

随后,他分了天神之力于各族长手中。

“诸位,戾气回伏阵已启,恶气四下逃窜,其范围之广甚者危及下界。我们用净化术只能消得大半戾气,余下顽固之息于银针雨结束前尚能感知,还请速速赶赴各处,以天神之力封印,务必将所有恶气扼杀在九天。”

“是。”

“遵。”

有族长问:“天尊、女尊,那你们呢?”

“这里我们会处理。”

清玄翼忽而道:“我留下。”

蔺白也道:“我也留下。”

有几位离去的族长闻言顿步留下。

羽泽敛了方才的愠色,神色恢复淡然:“莫要意气用事,我与女尊熟稔此地,至于各地细末还得劳烦诸位费心,各司其职,我们速战速决!”

他又补了句:“一切拜托各位!”

各族族长纷纷领旨离去。

清玄翼和蔺白咬咬牙,也离开了。

羽泽等他们走后,道:“荒山的枯树与仙鹤族的槐树心为一体,我也与栩麟说了,此次银月夜要他留心归墟镜,若有异动,传呼相告。至于灵泉那边……”

清柠菀从盘根错节中将乖巧的婴儿拉了出来:“灵泉那边就靠蔺白了,我相信他。”

“嗯。”羽泽罕见地应了声。

“天族有司偌和念璟,也不会有事。”

清柠菀不欲继续逗他,“银针雨结束,葶苧的魂灵会丧失全部银月之力,只要她的戾气回伏阵破,天地肃杀之气再难支撑她作乱,就是将她锁入归墟镜最佳之时,我们毕其功于一役。”

天神镜的光明又灭,各族相继传来捷报,渐渐地,只剩下灵族。

羽泽突然问她:“小莞,那片金色心瓣你还留着吗?”

清柠菀有些莫名其妙:“在的。”

羽泽让她拿出来,清柠菀从心口处取出来给他。

心中虽有惴惴,仍照旧打趣了下。

“真是小气,送出的礼物怎还有收回的道理?”

“送你的自然不会收回。”羽泽轻轻抚了一下,又塞回她手心,随即用手覆上她的,郑重地像是在嘱托什么似得。

“小莞,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这片心瓣在,我就不会有事。”

“什么意思?”清柠菀很不满他这副自作主张又不说清楚的姿态,很想生气,又着急地拉住他的手,心烦意乱。

她很想继续诘问,又怕自己多想。

然后羽泽做了解释:“归墟镜已设上古禁制,与外隔绝,待将葶苧锁入归墟镜后,我会去杀她。”

他凝望着清柠菀的眼睛,认真坚毅,“此地只认我,我去不会有事。”他承诺道,“相信我。”

羽泽想了想:“天神镜替我收好,我已通告九天,只要你有需,任一兵将,随时听你调遣。”

清柠菀心中一坠,默然良久,还是笑着应了:“我们不会有事的。”她随后道,“别忘记你还欠我什么。”

羽泽温声:“我记着的,星瀑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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