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们都一样

车开了很久。

我窝在后座,皮椅子软得跟沙发似的,整个人陷进去。车里香香的,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儿,是淡淡的,闻着让人犯困。

他坐在我旁边,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看,偶尔划一下。

我没敢动。

那手还被他握着。

就那么握着,不紧不慢的,像握着一件东西。

车窗外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不知道开到哪儿了,也不想知道。

困劲儿上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车停了。

一栋房子杵在眼前,不是小区那种,是单独的,带院子,铁门慢慢往两边开。

我跟着他下车。

院子挺大,有树有草,路灯照得亮堂堂的。房子三层,看着不像给人住的,像电视里那种有钱人度假的地方。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进了门,玄关大得能打羽毛球。他弯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摆在我脚边。

“换上。”他说。

我换了。

那拖鞋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

他带我穿过客厅,上楼,进了一间房。

不是卧室。

是一间书房,很大,书柜从地上顶到天花板,全是书。靠窗一张大桌子,桌子后面一把椅子。他对面还有一把椅子,矮一点,看着不太舒服。

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那把矮椅子。

“坐。”

我坐下了。

椅子确实不舒服,太矮,我坐进去,得仰着头看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低头看。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第一行写着:包养协议。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脸上带着那副体面的笑。

“三年,”他说,“权利义务都在上面写着。看仔细了。”

我低下头,继续看。

第一条: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包养,期限三年,自签字之日起算。

第二条:甲方每月支付乙方人民币十万元整,于每月1日打入乙方指定账户。

第三条:乙方需全职接受甲方安排,不得有本职工作或其他兼职。

第四条:乙方需居住于甲方指定住所,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外出。

第五条: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安排,包括但不限于生活起居、陪同出行及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活动。

第六条:乙方需遵守甲方的规则,接受甲方的指导与纠正。

第七条:若乙方违反上述约定,甲方有权提前终止协议,并要求乙方返还已支付费用的双倍作为违约金。

第八条:若甲方提前终止协议,需支付乙方剩余期限费用的双倍作为补偿。

我一行一行看完,抬起头。

十万元。

一个月。

十万。

我咽了口唾沫。

“怎么样?”他问。

我说:“这……”

他说:“有什么想问的,问。”

我说:“就……就伺候伺候?跟以前一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

“你以前伺候过别人?”

我说嗯。

他说:“什么人?”

我说:“一个瘫子,姓沈。”

他眉毛动了动,很轻。

“沈什么?”

我说沈耀祖。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玩味。

“沈耀祖,”他重复了一遍,“他还没死?”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签字吧。”

我看着那支笔,没接。

“怎么了?”他问。

我说:“第六条那个……‘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活动’是什么意思?”

他把笔帽盖上,放下。

靠回椅背,看着我。

那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体面的、温和的,是另一种——沉的,深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麦当劳”

我摇头。

他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慢慢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沈耀祖怎么对你的?”他问。

我说:“就……就睡觉。”

他说:“别的呢?”

我说:“没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沈耀祖老了,”他说,“不行了。”

他伸出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那手很干爽,很干净,指腹有点凉。

“我跟他不一样,”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深得很,看不见底。

“签字吧,”他松开手,“签完上楼。”

我拿起那支笔。

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赵二福。

他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二楼,很大,有床有柜子有电视,还有一扇落地窗,外面是院子。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门没有把手。

从里面,打不开。

他站在门口,看我打量那扇门。

“这是规矩之一,”他说,“晚上门会锁,早上会开。”

我看着他。

他说:“别担心,有需要按铃,有人来。”

我说:“那上厕所呢?”

他说:“房间里有卫生间。”

我走进去,看了看卫生间。很大,有浴缸有淋浴,东西都齐全。

出来的时候,他在窗边站着。

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见院子的灯照着草坪。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今晚先休息,”他说,“明天开始。”

我说:“开始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刚才一样,体面,温和。

“开始学规矩。”

他走了。

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大概是锁上了。

我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

床很大,被子雪白,枕头蓬松。柜子是实木的,电视是最大的那种。一切都很好,比沈耀祖那儿好一百倍。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发慌。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万块一个月。

三年。

三百六十万。

我算了半天,算不清楚,反正很多。

够娶媳妇了。

够回老家盖房子了。

够……

我闭上眼。

脑子里冒出他刚才那个眼神。

“我跟沈耀祖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不是锁着吗?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客客气气的。

“赵先生,傅先生请您下去用早餐。”

傅先生。

对了,他叫傅恒。昨晚签协议的时候,他在甲方那栏签了名字,我看见了。

傅恒。

我在哪见过这个名字来着?

跟着那人下楼,穿过客厅,到餐厅。

傅恒已经坐在那儿了,长餐桌,他坐一头,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他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很随意,但看着就是贵。

他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坐。”

我坐下。

立刻有人端上早餐,摆在我面前。培根,煎蛋,吐司,水果,还有一杯橙汁。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他在那边翻报纸,翻了一页。

“今天开始,”他说,“先学第一条规矩。”

我嚼着培根,看着他。

他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以后吃饭,”他说,“我让你坐你才能坐,我让你吃你才能吃。我没说话,你就站着。”

我嚼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还是体面的,温和的。

“明白吗?”

我咽下去,说:“明白。”

他点点头。

“继续吃。”

我低下头,继续吃。

可那培根忽然没那么香了。

吃完饭,他带我上楼。

不是我的房间,是另一间。

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愣住了。

这房间……

怎么说呢。

窗户用厚厚的窗帘遮着,不透光。墙上挂着一些东西,一些我说不上的东西。角落里有张奇怪的架子,木头做的,上面有皮扣。对面有把椅子,很大,像电影里那种宝座似的。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他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走到那把大椅子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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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昨晚一样,沉的,深的。

“沈耀祖没让你见过这些吧?”

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下。

“他老了,”他说,“玩不动了。”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拽了一步。

我差点撞上他的膝盖。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睛里有点什么在闪。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你干净。”

干净?

我他妈脏成什么样了,他还说干净?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不是那种干净,”他说,“是这种。”

他伸手,点了点我的胸口。

“这儿干净。”

我没说话。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

“沈耀祖把你当年轻时候的自己,想在你身上找点念想。我不一样。”

他说:“我找你,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规矩,不懂玩法,不懂这些是什么。”

他指了指墙上的东西。

“这些,”他说,“都是工具。”

我喉咙发干。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根。

那皮鞭黑亮亮的,不长,手柄握着正好。

他走回我面前。

“第一次,”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站着就行。”

我说:“干什么?”

他说:“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抬起手,皮鞭轻轻落在我肩膀上。

不疼,就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这是提醒。”他说。

又一下,还是肩膀上,稍微重了一点点。

“这是警告。”

第三下。

“这是惩罚。”

这回疼了。

我吸了口气,没动。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满意,是打量。

“能忍?”

我说能。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走回那把大椅子,坐下,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桌上。

“过来,跪下。”

我看着他。

他没再说第二遍,就看着我。

那眼神不凶,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地板有点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他低头看着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动作很轻,像摸一只狗。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没动。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

墙上那些东西在暗光里挂着,皮鞭,绳子,还有别的。角落里那个架子静静地立着,皮扣空空的,等着什么。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点笑。

“三年,”他说,“够把你教出来了。”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忽然想起沈耀祖。

想起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想起他说“慢慢来”,想起他腻了时候那个平静的眼神。

沈耀祖把我当个人。

哪怕最后腻了,也是当个人。

这个呢?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

“第一天,”他说,“就到这儿。”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

那力气不小。

我站直了,看着他。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脸。

“晚上来找我,”他说,“带你看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去了。

还是那个房间。

他坐在那把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绳子。

白色的,很细,看着软软的。

“过来。”

我走过去。

他让我转过去,背对着他。

然后那绳子就缠上来了。

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不紧,就是绕着。绕完了手腕,绕胳膊,绕肩膀。

他绕得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我站着不动,由着他绕。

绕完了,他让我转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绳子,白白的,交叉着,绕了好几圈。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满意。

“感觉怎么样?”

我说:“不疼。”

他笑了。

“还没开始呢。”

他拿起绳子的一头,轻轻一拉。

那绳子忽然紧了。

勒进肉里,一道一道的。

我吸了口气。

他又拉了一下。

更紧了。

我看着身上那些白色的绳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杀猪。

把猪捆起来,四蹄绑住,动弹不得。

那猪就这么躺着,瞪着黑眼珠,哼哼。

我现在就跟那猪似的。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疼吗?”

我说疼。

他说:“疼就对了。”

他又拉了一下。

那绳子勒得更深了。

我看着他那张体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笑,忽然想问一句话。

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最后没问出来。

他好像看出来了。

“想问什么?”

我说:“你以前……那个女明星的事,是真的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查过我?”

我说没有,就是听说过。

他点点头,放下绳子,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手,捏着我的下巴。

那手很干爽,很干净,跟刚才一样。

“那你知道后来那些小男孩的事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

“他们跳楼了。”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两个,”他说,“一个十八,一个十九。签了协议,又反悔。反悔就反悔,还去告。”

他松开手。

“告不赢的。”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以为我选你是因为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你这样的一看就好下手。没背景,没人管,没地方去。”

他指了指我身上那些绳子。

“出了事,也没人知道。”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又笑了。

那笑容还是体面的,温和的,跟刚才一模一样。

“别怕,”他说,“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走回那把大椅子,坐下。

“三年,”他说,“好好表现,三百六十万拿走,你想去哪去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不听话,”他说,“那就不好说了。”

我站在那儿,身上那些绳子勒着,一道一道的。

我看着他那张体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这个呢?

他说过自己是好人吗?

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说过。

只是我以为。

只是我以为他体面,他有钱,他跟沈耀祖不一样。

一样。

都他妈一样。

他冲我招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带着点满意。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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