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说他是狗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

赵二福扛着一袋水泥往工地东头走,肩膀压得生疼。走到一半,他想起水壶忘在休息棚里了,就把水泥袋子撂下,转身往回走。

休息棚在工地西边,得穿过一堆废料堆。

他抄了近路。

从那些锈蚀的钢筋和废弃的模板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人声。

是老刘的声音。

他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

可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就那个赵二福,你们猜他这几个月的哪儿了?”

赵二福站在一堆模板后面,隔着缝隙看见老刘和几个工友蹲在那儿抽烟。老刘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哪儿了?”有人问。

老刘笑了一声。

“让男人包养了。”

那几个工友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起来。

“操,真的假的?”

“真的,”老刘说,“我亲眼看见的。住那种大别墅,穿得人模狗样的,伺候一个老男人。”

“赵二福?就那个闷葫芦?”

“就是他。”

有人问:“你怎么看见的?”

老刘顿了一下。

“我去找过他。”

“你找他干啥?”

“他失踪那么久,我不得看看?”老刘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别墅里头,人家过得舒坦着呢。”

有人吹了声口哨。

“这么说,他是让男人操了?”

几个人笑起来。

老刘没笑。

但也没否认。

“那他现在怎么又回来了?”有人问。

“谁知道,可能是让甩了吧。”老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种事,能长久?”

有人问:“啥感觉啊?让男人弄。”

几个人又笑起来。

老刘没说话。

笑完了,有人说:“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对劲。以前天天跟着你,跟条狗似的。”

“就是,老刘,他是不是对你也有想法?”

老刘的声音沉下来:“少他妈瞎说。”

“那你咋知道他让男人包养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我………”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

赵二福站在模板后面,一动不动。

太阳晒在他后背上,烫得厉害。可他身上是冷的。

老刘的声音继续传来,还是那副熟悉的腔调,跟平时在工地上聊天一样。

“他自己送上门的。大半夜跑我屋里来,那眼神一看就知道想要啥。”

有人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

“啥感觉?”

老刘又笑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给他们一个眼神

有人笑得很大声。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老刘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跟你们说,那玩意儿天生的。你看他那样,干活闷声闷气的,平时也不吭声,结果那晚上——”

他没说下去,但那几个人都懂了。

笑声又起来。

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让他滚了。那种货色,……一次就行了,还能留着?”

“那他回来以后,你还跟他说话?”

老刘顿了一下。

“那不是看他可怜吗。你们没看见他那副样子,跟条丧家犬似的。不管怎么说,以前也是工友,总不能看他饿死。”

有人说:“老刘你这人就是心软。”

“就是,要是我,早让他滚了。”

老刘没说话。

赵二福站在模板后面。

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着那些人笑。

笑得很大声。

很热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水泥灰,指甲缝里黑的,老茧一层一层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站的地方。

一堆废模板,锈蚀的钢筋,碎砖头,破编织袋。

他就站在这儿,听那些人说他。

说他/扫

说他天生的

说他是狗。

他想起那天晚上,老刘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他说“就这一次”,想起他走后那张纸条。

“我去上工了。饭在桌上。你歇着。”

那张纸条还在他枕头底下。

他叠得好好的,收着。

他听见老刘又开口了。

“行了行了,别提他了。抽完这根干活去。”

有人问:“那他以后还跟着你干?”

“跟着呗,”老刘说,“又不碍事。”

“你不怕他再找你?”

老刘笑了一声。

“找我?

几个人又笑起来。

赵二福站在那儿。

他应该出去的。

应该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应该看着老刘的眼睛。

应该问他:那天晚上你那么说,现在又这么说?

可他没动。

就站在那儿。

听着他们笑。

太阳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眨了眨眼。

转过身。

往回走。

踩着那些碎砖头,那些破模板,那些没人要的东西。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废料堆边上,他停下来。

前面是工地,机器在响,人在喊,水泥车在倒车。灰扑扑的一片。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

手还握着。

握着什么?

不知道。

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蹭不掉那些灰。

他一直站在那儿。

很久。

后来太阳没那么大了。

他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那些废料,看不见老刘他们了。

只能听见远处机器的声音。

轰隆隆的。

他低下头。

继续往回走。

去扛他那袋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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