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老周

工地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赵二福学会了不去看那些眼神。

那些眼神太多了,看不过来。老张的,老孙的,老李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有的扫一眼就过去,有的多看两秒,有的在背后盯着,等你回头就移开。

他都不看。

低头干活,低头吃饭,低头走路。

低着头,就看不见了。

老刘有时候跟他说话,他也应。应的不多不少,跟以前一样。老刘也没多说,两个人就这么处着,不远不近的。

那天来了个新活儿。

工地东头要砌一段墙,得有人去搬砖。工头点了几个人,其中有个老头,赵二福没见过。

那老头看着得有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身板挺直,胳膊上的肉还绷着,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他干活利索,不爱说话,跟谁也不凑近乎。

有人叫他老周。

赵二福没在意。

那天中午吃饭,他蹲在阴凉地儿,老周蹲在另一边。他吃着饭,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是老周。

老周正盯着他,那眼神直愣愣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对上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他见过。

在沈耀祖眼睛里见过,在傅恒眼睛里见过。

那种打量。

那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打量。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再抬头的时候,老周已经不看他了,正低头扒拉饭。

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回头几次,没看见人。

后来他借着搬砖的工夫,绕到老周干活的那边看了一眼。

老周正砌墙,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老周没回头。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问老刘:“那个老周,什么来头?”

老刘正躺在地上抽烟,听见他问,愣了一下。

“哪个老周?”

“新来的那个,六十多的。”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他干啥?”

“没干啥,就是问问。”

老刘抽了口烟,说:“那人……你别招惹他。”

赵二福看着老刘。

老刘没看他,就盯着天花板。

“他以前犯过事。”

“什么事?”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

“强奸。”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赵二福愣了一下。

老刘说:“年轻时候的事了,弄了个未成年,进去蹲了好几十年。出来的时候都这岁数了,没地方去,只能干工地。”

赵二福没说话。

老刘说:“工地上没人跟他说话。他那眼神,你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赵二福想起下午那个眼神。

老刘说:“反正你离他远点。”

他说:“知道了。”

躺下以后,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老转着那两个字。

强奸。

未成年。

进去蹲了好几十年。

他想起那个眼神。

那种打量。

他见过。

在沈耀祖眼睛里见过,在傅恒眼睛里见过。

现在又见着了。

不一样的是,沈耀祖和傅恒,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沈耀祖瘫在床上也让人怕,傅恒体体面面的也让人怕。

这个老周,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蹲了几十年出来的老民工。

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跟谁都不说话。

可他那个眼神,跟沈耀祖傅恒是一样的。

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刘。

闭上眼。

睡不着。

第二天,他又碰见老周。

在厕所门口。

他刚从厕所出来,老周正要进去。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又来了。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慢慢地看。

他站在那儿,没动。

老周看完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说不出的怪。

然后他错开身,进去了。

赵二福站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了。

那天下午,他又感觉到那个眼神。

在背后,盯着他。

他回头,没看见人。

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又感觉到了。

他猛地回头,这回看见了。

老周站在一堆砖后面,正看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老周没躲,就那么看着。

他也没躲。

两个人隔着那堆砖,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周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背影。

那背影跟别的老头没什么两样,有点驼,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眼神不一样。

那天晚上,老刘不在。

说是老家来人了,出去喝酒,可能晚点回来。

赵二福一个人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沈耀祖,一会儿想傅恒,一会儿想老刘那些话,一会儿想老周那个眼神。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停了。

他盯着门。

门没锁。

过了几秒,门慢慢开了。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他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也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黑影。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老周动了。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赵二福。

赵二福仰着脸,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老周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慢慢地看。

看完了,老周蹲下来。

蹲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那股味道飘过来,汗味儿,烟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老周开口了。

声音很低,有点哑,像砂纸磨石头。

“我都听他们说了。”

赵二福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那目光在黑暗中亮亮的。

“你是那个。”

他说“那个”的时候,语气很轻。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赵二福脸上。

糙得很,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的。那手在他脸上慢慢摸着,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

赵二福躺在那儿,由着他摸。

没躲。

老周摸完了,手停在他下巴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结婚吗?”

赵二福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老周的手还放在他下巴上,粗糙的,热乎的。

“我也是。”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

赵二福的心跳顿了一下。

老周说:“几十年了。”

他的手从下巴移到赵二福的脖子上,轻轻按着。

“里头蹲着的时候,就想着出来能有个伴。出来一看,都老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在黑暗里有点闷。

“没人要了。”

他的手在赵二福脖子上停着,没再动。

赵二福躺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黑暗中,那张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花白的头发,深深的褶子,还有那双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

可他知道那张脸下面是什么。

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身子。

比沈耀祖壮。

比傅恒看着结实。

那些肌肉,是几十年的苦力堆出来的,黑黑的,硬硬的,裹在那层皱巴巴的皮底下。

他想起老刘说的那些话。

“年轻时候犯的事。”

“未成年。”

“进去蹲了好几十年。”

他应该怕的。

可他躺在那儿,让那只粗糙的手按着脖子,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只手,比沈耀祖的有劲。

那个人,比傅恒看着壮。

那身板,那肌肉,那——

他闭上眼。

老周的手动了动,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

“你跟我一样,是不是?”

赵二福睁开眼。

黑暗中,老周那双亮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等着他回答。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沈耀祖,想起傅恒,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的手在赵二福肩膀上拍了拍,然后站起来。

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跟我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二福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着那片黑。

他躺了很久。

脑子里转着老周那句话。

“你跟我一样。”

一样吗?

一样都一样,不管是沈耀祖还是傅恒,还是赵二福他自己,他们都一样,都是烂人都是过街老鼠,社会败类,人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只手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没躲。

那只手糙得很,热得很,跟沈耀祖的不一样,跟傅恒的也不一样。

可他就是没躲。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

应该也挺大吧。

也挺黑吧。

他睁开眼。

看着黑暗中那块看不见的水渍。

窗外有风,吹得什么东西在响。

他就那么躺着,一直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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