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现实

檀溪村固然不是富裕地方, 但胜在人多。

人一多,可以钻空子的地方便更多了,尤其是县衙的人。王郝今儿特意挑了几家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家里人又都胆小怕事的, 这种人最好吓唬了。

果然,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 王郝便捞了不少油水。

别看铜钱只有二十文,但也足够许多人家两天的花销了,还有他腰上挂着的麦子,这两日家里的粮食都不用愁了。再去敲打几家, 说不定整个年关的口粮都有了。

只可惜这一片还是太穷, 否则他甚至不用干别的, 光是收钱、收粮,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心里正得意着, 忽然迎面跳出来两个魁梧的蒙面大汉,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揍了一顿。

“打错人了,知道我是谁吗?”

“别打别打, 你们想要什么,我给还不成吗?”

“我错了,好汉饶命!”

……

求饶也没用, 雨点般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钱没了, 麦子也丢了,关键是王郝好话说尽也没能让这些强盗高抬贵手。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一声怒喝:“还不住手,我已经叫人报官了!”

对着他拳打脚踢的两个人似乎被惊到,也没思索这话的真假,拿起钱粮就跑。

赵元佑在沈言庭的催促下, 昧着良心前去救人:“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王郝皱巴着从地上爬起来,惊讶地发现,救他的竟然是一个少年跟一个小孩儿,“你们真的报官了?”

沈言庭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哪能啊?吓唬他们的。”

王郝暗自庆幸,也亏得那几个大汉心虚跑了,若不然没准连这两个孩子一块儿揍。

辛苦一上午得的钱粮都没了,王郝别提多沮丧了,可好在人没事儿。思及此,王郝还冲着两位救命恩人道了一声谢。

在沈言庭再次提出是否要报官时,王郝神色骤变,连连拒绝。

赵元佑不解:“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都不追究?”

王郝笑了两声企图敷衍过去。

就是因为他们将自己打成这样,才不能追究。能这样恨他的,肯定是从前被他坑骗过的,兴许是逼急了才出手。欺压百姓这种事,衙门里头的许多差役都在做,但这些总归是不能拿在明面上说的。

王郝也只能自认倒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沈言庭对此并不意外,反而是赵元佑觉得有些愧疚,亲自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与沈言庭都用了假身份,他是打京城来陈州看戏的富家公子,沈言庭则是他在这边找的玩伴,今儿二人出门寻乐子,正好看到王郝落难,就顺手救了一下。

王郝并未怀疑,毕竟赵元佑这身穿着、这通身的气派就不像是普通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然能碰上贵人。王郝立马谄媚一笑,打定主意讨好这位小公子。

来时沈言庭就交代过赵元佑,他如今的人设是嚣张跋扈、毫无同理心、以欺负人为乐的无耻贵族。

赵元佑当然不乐意了,他怎么可能如此恶劣?

但沈言庭只哄着他,说这都是假的,他自然知道赵元佑有多平易近人、怜贫惜弱……

赵元佑听沈言庭夸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赵元佑自以为自己是为了正事伪装,可实际上,他扮演沈言庭交代的混账公子简直信手拈来,浑然一体。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同理心。

王郝压根没有看出端倪,毕竟这种冷血无情、飞扬跋扈的富人他见多了,赵元佑这种只想欺负欺负人找点乐子的,反倒再正常不过了。

贵人想找乐子,他正好有啊!

若是叫贵人看舒坦了,没准还能得一笔厚厚的赏钱。

王郝嘿嘿一笑,道:“若是小公子不嫌弃,可以先跟着我四处转一转,我正好要去隔壁村中收粮收税,那里应当能有公子喜欢的。”

赵元佑忍不住问道:“朝廷的粮税不是已经征完了吗?”

王郝笑得意味深长:“朝廷征朝廷的,咱们征咱们的。”

一句说完,赵元佑立马明白了沈言庭揍人的用意。该死,方才好像揍轻了。

可即便如此,赵元佑还得佯装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跟着王郝去打秋风。

隔壁村比谭溪村还要穷,赵元佑跟在王郝身后,轻而易举就进了一户人家。

王郝已然将赵元佑当成那种横行霸道的王八羔子,欺压百姓压根不避讳对方,进门就踹翻了簸箕,大爷似的喊道:“家里人都死哪儿去了?”

赵元佑眉头紧皱。

太冒昧了,他见过恶毒的人,但没加过恶毒得如此浅薄的。

那户人家显然已经意识到谁来了,诚惶诚恐地开门迎接。

王郝抱着胳膊嘟囔着说要核查户籍,那家人也极力配合,可再配合王郝也能有挑刺儿的地方,末了甚至主动讨要办事的“饭贴”。

收钱的规矩,商水县的百姓没有不懂的。

递状子要润笔费,差役办事要饭贴,进县衙看个人都要通风费……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赵元佑看他们面露难色,显然是家中拮据不想出这笔钱,正想说要不算了,就见王郝直接勃然大怒:“县衙的差事你们也敢耽误,信不信明儿我就将你们关进大牢?”

这下那户人家再不敢怠慢,连忙拿出钱跟粮食,苦着脸送给王郝。

如此王郝还嫌不足,顺手将门前挂着的柿饼给取了下来,转头冲着赵元佑炫耀。

就说这里乐子多吧?

众人敢怒不敢言。

赵元佑冲着王郝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离开时,王郝志得意满,赵元佑步履沉重。

他落后一步,听到那家里的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今年地里好容易多收了几石粮食,以为能填饱肚子,谁知这群人动不动就过来讨要。都给了他们,难道要逼着我们活活饿死?”

赵元佑还听到一声叹息:“不给又能怎么办呢?”

赵元佑抬脚,迈出了院子,看到一旁站着看戏的沈言庭,气得要拿脑袋装他。

“你为什么不去?”赵元佑低声质问。

沈言庭回得理直气壮:“我要脸。”

这种混账的事情,他才不会沾呢。

赵元佑更愤怒了,难道他就不要脸吗?

沈言庭跟王郝带着赵元佑见识到了基层治理的冰山一角。

钱县丞等人严防死守的事,在王郝身上可以窥见一斑。

这个王郝几乎逢事必索。

他不过是县衙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但在具体办事时又仿佛拥有极大的自由裁量权,这就导致百姓根本不敢反驳王郝,或者说不敢跟县衙的人又任何矛盾。

百姓害怕见官,害怕被报复,只能被动舍出钱粮,以求安稳,尽管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你不是问过,为何百姓连一床被子、几身东衣都置办不起么,如今可知道答案了?”

不远处,王郝正瞄准下一家打秋风。

沈言庭说得格外冷静:“官吏索贿只是一部分,官吏之外,还有地主欺压、粮税盘剥,不定时的天灾、病症,光靠种地和打短工挣的那些钱粮,根本不够用。”

赵元佑脑子里浮现出王郝凶神恶煞的脸,还有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区区一个差役,就能将他们逼迫至此,真是可恶!

赵元佑怒不可遏:“我得写信去京城告状,将这些作奸犯科的差役给斩了!”

“你觉得这些都是胥吏的错?”

“难道不是吗?都怪他们贪得无厌。”赵元佑的厌恶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了,整个商水县的官吏都烂透了。

他是见识过皇祖父是如何对待贪官污吏的,不听话的人,直接斩了就是。杀鸡儆猴,剩下的人自然会有所收敛。

赵元佑说完还观察了一番沈言庭的神色,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认同。

可惜没有。

沈言庭等赵元佑看够了王郝是如何巧立名目,从普通百姓身上搜刮钱财,也料定了症结在于贪得无厌的差役时,才主动叫住了王郝,提议想去他家中看看。

王郝以为赵元佑累着了,赶紧带路。

到了后,赵元佑才掀开车帘蹦跶出来,就被晚膳破破烂烂的住处给惊了一跳。

他以为,王郝如此鱼肉乡里,家中应该富得流油了,结果到了之后发现连门都是坏的。

“他为什么……”赵元佑欲言又止。

沈言庭耐着性子解释一番:“整个商水县也没有几个正印官和僚属官,剩下具体办事的都是差役跟书吏,数额庞大。但偏偏这些办事的人却没有固定的俸禄,每每入不敷出,只能靠欺压百姓赚取额外的资财。这些人靠勒索为生,上面的官员难道不知道?不,他们一直都是默许的,这是合理贪污。”

赵元佑瞪大眼睛:“整个陈州都是如此吗?”

“自信一些,整个大昭都是如此。”沈言庭言简意赅。他承认王郝是个混账。但也不能对混账的现状视若罔闻,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原因也不仅仅只有一个王郝,将他杀了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赵元佑恍惚了一阵,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昭会不会在他父王手里就亡国啊?

更关键的是,这些问题要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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