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澄清

因为天人感应说, 地震一向被人视作上天对于人间帝王失德的惩戒,为安抚民心,更为了平息天谴, 帝王颁布罪己诏也成了理所应当。

沈言庭并不想挑战所谓的“天人感应”, 他只是对地震形成的原因做了一番简要的探讨。待他写完文章给师父看时, 周围几个没事儿干的也都凑过来围观。

吴邕接手陈州后, 赵元佑等人再不用来回奔波了,人一闲就喜欢凑热闹。

沈言庭的论调奇特,赵元熙从未在别处听过,是以初看之下才异常震惊, 甚至怀疑沈言庭是在胡说八道。

“你这文章真要发出去?若是叫那些老古板看到, 只怕要群起而攻之了。”赵元熙也是看在沈言庭给自己揽功劳的份儿上, 才提醒了他一句。

不想沈言庭这厮根本不在意:“他们若有异议,只能说明他们无知。”

赵元熙欲言又止。真是好狂妄的一番话, 但他却讨厌不起来。

没本事的人高谈阔论只会让人反感,可沈言庭不同,他说这话竟然让赵元熙莫名敬佩。他想, 自己大概是要被沈言庭带到阴沟里去了。

“随你去吧,等日后掀起骂战,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赵元佑跟萧映嫌弃他乌鸦嘴:“一边儿去, 文章发不发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以为跟着咱们办了几天的事, 便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谁想跟你们一道了?”赵元熙自然不爽,当着谢谦师徒的面又拌起嘴来。

赵元熙一人对战两个也不落下风,但也仅限于口舌上的争斗了,这段时间沈言庭试探过他好几回,发现对方确实能力欠佳,见识也平平。好比这次, 有脑子的都知道不能占了首功,可赵元熙愣是看不清。

沈言庭一直以为他是扮猪吃老虎,到头来才发现,对方是扮猪吃饲料。

沈言庭还曾恼怒过一阵子,毕竟观察赵元熙挺费工夫的。倘若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值得费心,他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鉴于赵元熙真的愚钝,沈言庭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转而同师父讨论这文章还有什么要改的。

谢谦对他的目的心知肚明,说什么启民智、辩真理,那都是次要的,他徒弟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给皇帝拍马屁,解决现如今皇帝的心腹大患。明知道过于谄媚不好,可谢谦也认命了。

被许州地动这样一吓,谢谦对沈言庭的要求又降低了不少。他也不求别的,只盼着徒弟能平安无事就好。

庭哥儿若还想建功立业,只要不祸害苍生百姓,也都随他,哪怕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

谢谦甚至提笔,给他那些隐晦的马屁润色了一番,衔接得更加浑然天成。

沈言庭也看出了师父的袒护,赶忙绕过来给捏肩捶腿,哄人的话张嘴就来。

这篇文章加急送去松山书院,一同送过去的还有沈言庭的平安信。这些天沈言庭每隔一日就要给家里报个平安,以免母亲在家中担忧。

谢谦走得匆忙,可松山书院一切照旧,文刊依旧正常印刷。

沈言庭这篇送过来后,照例附在最后一页,不日便被印了出来。

众所周知,有沈言庭文章的那一期都很有争议,卖得自然也好。各地商铺看过后,知道这期足够有噱头,于是将这一期的《松山文刊》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没多久,该看的、不该看的人,都顺利看到了沈言庭的那篇文章。

反对者自是声势浩大,有不少人还专门写文章驳斥

沈言庭信口雌黄。他们更愿意相信地震是天罚,是上天的警示,而不是所谓的什么板块运动。

试问,哪个正常的人会相信脚底下踩的地会动?真是一派胡言。

松山书院的人更拎不清,平常放一些哗众取宠的文章也就罢了,如今正逢许州地动,伤亡众多,眼下朝廷还在派兵赈灾呢,他们竟然敢拿着这种事情胡说八道。这样的人也配为人师表?干脆叫书院关了算了。

这回不仅沈言庭挨骂,整个松山书院都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京城的那些老学究们知道谢谦师徒即将抵京,已经早早准备着,打算他们师徒一过来便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省得他们以后再胡言乱语。

可有反对的,自然也有支持了。松山书院有各种各样的社,里头的学生就喜欢琢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地动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就很支持沈言庭的观点,甚至为其摇旗呐喊,外头也不乏有读书人从古书上摘出观点加以作证。

很久之前古人就提出,地动乃是地下阴阳二气失横。板块动不动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但地下的确有“气”存在。天灾固然可怕,但若掌握其原理,更加有效应对,下回也就能规避伤亡。

反对者还在扣帽子,支持的那群人已经在列举地震发生前有哪些预兆,甚至还提出要重修失传多年的地动仪。

到此,民间的风向一下子就歪了,众人将未曾见过的地动仪奉若珍宝,恨不得明日就有人能再造出来。若这东西真能够预警地动,帮助朝廷更好的赈灾救济,那不管再难也得弄出来。

民间不在乎地动是否真的是天罚,是皇帝失德,他们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在乎日后这样的惨状能否避免。

于是流言就这样平息了下去,转而变成了对地动仪的讨论。

皇上见流言平息,憋屈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疏解。

他也看过沈言庭的文章,不得不说,这孩子写的真是有理有据,叫人叹服,尤其是结尾那几段为他辩驳的,简直是到了皇上的心坎上。

若不是真心实意尊敬他这位九五至尊,哪里能写得这样好?皇上本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很有好感,如今更觉得对方了不得,将来必定是个忠臣、能臣。

皇上拿着文章跟最近讨论的要点,在大朝会上滔滔不绝地自夸。像他这样宵衣旰食,衣不解带的明君,怎么可能会引来天罚?这地动本就与他没有关系,让他下“罪己诏”的那群人,根本就是别有用心,是想动摇国祚!其心可诛!

更让皇上不满的一点是,满朝文武对这些阴谋竟然束手无策?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十四岁岁的孩子厉害,养他们还不如养几头猪。猪好歹有用,他的这些臣子却只知道白吃白拿。

臣子们感受到了皇上的嫌弃,对造成这一切的沈言庭越发不满。

这对师徒俩真是如出一辙,还没来京城,就先想着出头了。打压,必须狠狠打压,若不然等沈言庭出仕,早晚要变成谢谦第二。

这个沈言庭不是明年还要参加科考么,最好叫他考不成。

谣言平息之后,许州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了下来,沈言庭在赵元佑的催促下,再次踏上赴京之路。

他们来得静悄悄,走时亦然。

只是沈言庭在许州露脸的次数太多,眼下吴邕更采纳他的意见,推行以公发赈,让百姓看到了重建家园的希望。在百姓心中沈言庭的分量是不一样的,他哪怕再低调,也还是被人发现了。

可百姓也没拦着沈公子进京赶考,只是相互告知,并在沈言庭必经之路上准备好自己做的吃食,眼疾手快地塞到马车上。

赵元熙本来还以为是刺杀,亦或是投毒,结果发现百姓只是自发地送他们。

他掀开车帘,本想跟他们打声招呼,告诉他们别送了,结果又来了不少礼物。

马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赵元熙那颗冷漠的心肠也随之回暖,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

他果然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大好事,父王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的。

殊不知,沈言庭的马车上塞的东西比他更多,更精巧,精巧到沈言庭都感觉自惭形秽。这些粮食,百姓自己舍不得吃,如今却用来送礼。

他不过是带着人救了几日的灾,便让这些百姓们如此倾心相待,可见百姓有多容易满足。

这么一想,许州太守等人就更加面目可憎了。

幸好人没了,否则看着还闹心。

过了许州,离京城又近了不少。

京城众人或是如临大敌,或是翘首以盼,总之都在等着谢谦师徒进京,这两人太有争议性,甚至连小皇孙疑似与谢谦关系匪浅这件事都顾不得了。可还没等到这个师徒俩,就先等到了北地使臣。

还是北地最厉害的那一批。

北地的使臣向来嚣张跋扈,还时常打压朝廷,这次过来,想来也是没有憋着好屁,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于是等沈言庭等人一路赶往京城后,京城甚是安静,安静到谢谦都开始反思起来,难不成,他的仇家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这倒也挺好。

谢谦招呼沈言庭跟上,结果半路上被他们三个人拦住,都说让沈言庭去他们家中多住两日。

萧映想的是带自己的好朋友去见母亲和祖母,赵元佑则盘算着是时候表露身份,好好吓沈言庭一跳。

沈言庭都没答应,去别人家哪有在自己师父家舒坦?

他正打算趁这两天好好逛一逛京城,结果一只脚还没踏出院门,就收到了进宫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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