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卷二:长生愿(3)

5.

钱员外来探望胡员外,胡员外躺床上直哼哼。

“这下子真照算卦先生的话去了,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提前个一年半载。”

“胡兄千万保重身体,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因为这个再有个好歹多不值当。”

“我窝火呀,怎么就没看出那贼道是个骗子!”胡员外捶胸顿足。

“我还不是一样没看出来。”

“你也没买他的丹砂。”胡员外想起这个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道士跟他玩了一招欲擒故纵,故意通过只言片语透露出丹砂可延年益寿,待他问起时又讳莫如深,勾得他如馋鱼的猫儿,金山银山地往人家手上送,他收了个盆满钵满,这才假惺惺地透露出来他延年益寿乃是因服食丹砂之故,和所谓的深山隐遁,茹芝吸露干系不大。看在他对他的“深情厚谊”上,愿意与他共享丹砂。给了他一盒红丸子,称吃过百日即可显露效用。还没等他吃过百日,坊间传出他那耄耋之龄的儿子实则是他父亲的流言。他觉出不妙,找人检查他所服用的丹砂,发现只是混了朱砂的药丸子罢了。含了地黄、山茱萸几味药,有补肾益精的功效,他因此感到精力充沛。

道士携家而逃,他有气无处撒,一股火窝在心头,躺床上起不来了。

胡员外和钱员外诉着苦,仆人进来禀告,说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自称是长洲来的制香师,有一味香方,可使人长生不老。

胡员外听不得这些字眼,怒声道:“轰走,给我统统轰走!”

仆人退下后,胡员外抚着额头叹息,“现在好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想从我身上骗钱。”

钱员外安慰他数语,这时候仆人去而复返,称那两个男女坚持要见老爷。胡员外见仆人这样殷勤,早猜到他收了人家的好处,张口便要骂,仆人忽然露出诡秘的笑容,“老爷,那小娘子是个绝色,看看不亏。”

胡员外贪婪好色,一听是个绝色,刹那动了心思,“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看见个略微齐整的便说是绝色,哪来那么多绝色。”

“真是绝色,不信小人把她领进来您看看,不是绝色您打我。”

胡员外装模作样,“瞧你说的煞有介事,叫进来看看吧。”

胡员外这时候也不卧床了,和钱员外说:“走,咱们去瞧瞧这个绝色。”

胡员外幻想的绝色自是有着妖冶艳丽的容颜,丰满摇曳的身材,处处透着妖娆风情。门外走进来的这位女子全然不是这种类型,她容貌殊绝,甚至可以用惊心动魄形容,却奇怪地使人生不出半点淫邪之心,犹如佛祖座前盛开的优昙婆罗,圣洁不染尘埃。又如观音玉净瓶中的仙露,涤去浮想绮思,荡尽世间污秽。

胡员外奇怪地被净化了。

云寐款款施礼,“见过主人家。”

白荼不晓得行礼,四下打量着,见两个老者身后挂着一幅楹联,心中默念起来: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胡员外观二人气度,不自觉地客气,“二位不必多礼,我听仆人讲二位来自远方?”

“正是,我和我师兄皆是来自长洲的制香师,游历至此间,听闻胡员外苦求长生秘笈。现有一味香,名长生,有长生不老的妙用,特意上门拜访,愿以‘长生’香换取盘缠,不知胡员外意下如何?”

“长生”触动胡员外心怀,刹那间令他清醒几分,不觉冷哂道:“我观二位年纪轻轻,接下来莫不是要说实则已是百岁高龄,能够重返青春全赖熏了这香,恕老夫没那么蠢,上不了这个当。”

云寐微笑道:“长生往往与不老联系在一起,长生不老指的是熏过此香的人容貌从此停滞不前,停滞不前意味着不再衰老,倘若本来就是个老者则另当别论了,重返青春是另一味香,两种东西,两种价钱。”

胡员外出离愤怒了,“好奸商,搞这么多名目,还不是为了骗钱,还想骗两份钱!”

“你怎么骂人?”白荼很生气,“我们不是奸商,不许骂我们。”

白荼现在说什么都是“我们”“咱们”,俨然已把他和云寐视作一体,而他们相识也才不足一月而已。

云寐轻拍了拍白荼的手,缓缓开嗓,闲闲淡淡的语气一如春风化雨。

“胡员外误会了,我们的规矩是一人不售两香,长生与还春,二取其一。您想全部买下,我们还不卖哩。”

“这又是什么规矩?”一直没说话的钱员外问。

“乃是出于对主顾关照,一个普通人一生中只能使用一味异香,不可多用。”

“多用了会怎样?”

“会反噬。”

“怎样反噬?”

“不同的香带来不同程度和方式的反噬,具体怎样反噬我也不清楚。”

“哼,这不清楚那不清楚也敢出来兜售。”胡员外没好气。

钱员外带着几分好奇问,“可以看看香吗?”

“没问题。”云寐自缠袋中取出三只香盒,挨个展示。

先打开天青盒,“这是长生香。”

再打开靛青盒,“这是还春香,即是返老还童香。”

钱员外拿起香料嗅闻,胡员外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白荼心中万分纳闷,他们俩手中拿着的压根不是长生和还春,长生和还春两味香早在那天夜里丢失了,云寐为什么给他们展示假香?

莫非她想兜售假香?

胡员外嗅完手上的香料,突然看向一旁的玫瑰色香盒,问道:“这里面是什么香?”

“这香唤作白驹。”

胡员外玩味道:“白驹,有什么作用?”

“说了二位也不会信,多言无益。”

“小娘子何妨说说看。”

云寐诡秘一笑,“白驹过隙,隙中白驹,熏爇此香之人可以自由穿梭于时间之中。”

“什么意思?”胡员外钱员外面面相觑,没太明白。

“言简意赅地讲,用了此香即可以抵达过去,也可以触及未来。既可以回到过去,也可以去往未来。往前三年,往后三年,任情穿梭。”

胡钱二人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我不信世间有这种事。”

“胡员外信不信不重要,我今天也不是来卖白驹的。”

云寐收拾起香料,“胡员外假如信不过我,可以先用后付,我住在城南的来福客栈,您有需要随时召唤。”

留下这么一句话,神秘的女郎携身旁的郎君飘然而去。

6.

白荼憋了一路了,回到客栈立刻发问:“师姐为什么给他们看假香,莫非师姐香卖假香?”

接着又踟踟蹰蹰地说:“这样不好,师姐不要做这种事。我们……我们不是奸商……”

云寐笑盈盈的,“谁说我兜售假香,最终到他们手上的是真的不就完了。”

“我不明白。”

“师兄不必再发问,过几日就明白了。”

白荼也真乖巧,云寐叫他别再问他就不再问,坐回床边默默摸兔。

云寐所料不差,胡员外甚至等不了三天,翌日便来客栈寻人。

“小娘子昨日先用后付的话还做不做数?”

“自然做数。”云寐款款道,“只除了长生这味香,长生香等个十年八年方能见识到效果,恕小女子没这个耐心。”

“哼。”胡员外甩袖,“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便是长生,还来说这些话,可见没有诚意。”

“胡员外也可以试试还春,效果立竿见影。”

胡员外寻思他时日无多,纵算重返青春又能浪掷几年?仍旧执着于长生。

“你这香熏了可以延长多少年寿命?”

“一甲子。”

一甲子六十年,也即是说他可以活到一百一十岁。

“胡员外打算买下吗?”

“说说价钱?”

“不贵,一千两而已。”

胡员外吹胡子瞪眼,“哼,既不能当场验明效用,谁知是不是假的。”

“那么胡员外想试试还春吗?”

胡员外却指着“白驹”问,“你这香真可以穿梭时空?”

“如我此前所述,往前三年,往后三年畅行无阻。”

“可有限制?”

“来回十次,可少不可多。即只能穿梭十次,第十次结束,无论是处在什么时间点,只能留在那里。”

胡员外稍加思索,“好,这味白驹我要了。”

“胡员外确定?”

“老夫一把年纪,难道会逗你这个小娘子不成?”

“胡员外固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需了解一桩事,此香售价三千两。”

“什么,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不光胡员外诧异,白荼同样诧异,话含在喉咙眼里,欲言又止。

“胡员外可以不买,云寐绝不强求。”

胡员外按下不快,“三千两就三千两,讲好了,先用后付。”

“这个自然。”云寐从容奉上香料,“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提醒胡员外一句,一个普通人一生只能熏爇一味异香,多则反噬,胡员外确定选择白驹?”

“我确定。”胡员外不耐烦地夺过白驹。

胡员外只当她的忠告是耳旁风,云寐怀着隐秘的快意言尽于此。

“师姐不该卖他白驹。”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白荼发表意见,“我师父说香有好坏之分,益处大于害处的香就是好香,害处大于益处的香就是坏香,还专门举例‘白驹’和‘神隐’就是两味坏香。说它们被研制出来不会帮助人,只会害人。这种害人的香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中是害上加害,最好从世间消失。师姐的师父没有教过师姐吗?

云寐哑然失笑,“这两味香就是我师父配制出来的,他如何会说它们的不是?”

白荼大窘。

“师兄还不知道吧,咱们的师父是死对头。我不知道拣香子前辈素日如何,听你的话音似乎对我师父配制的香不以为然,经常加以贬损,我师父也是如此,经常在我们面前说拣香子前辈的坏话,说他配制的香是臭狗屎。”

“我、我师父配制的香才不是臭狗屎!”白荼急了。

“这只是我师父的气话罢了,师兄莫恼。师兄刚刚有句话说的对,白驹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上有害无益,我也知道胡员外不是善类,但我有我的打算,请师兄莫要干涉。”

白荼小声问,“你卖他三千两银子一味香也是打算吗?”

云寐推开窗子,窗外绿柳如茵,小桥流水,云寐的语声似那潺潺流水,意味绵长起来,“三味香当然是三千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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