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卷四:浮生叹(终)

14.

此间事了,白荼急于上路,不断催促东方青雨启程。

“催催催,你催命啊?”话是这样说,东方青雨还是遵他的意前去向乔大官人辞行。

乔大官人奉上酬金,亲自送到庄子外面。

白荼记挂着小八的事,问乔大官人后续,得知另一条命运路径下小八平安长大,颇感欣慰。

东方青雨觉出事情没那么简单,冒昧地问,“乔大官人打算怎么选,选儿子还是选女儿?”

乔大官人嫌他讲话直白不中听,冷脸道:“这是乔某的家事,不劳阁下费心。”

“我看还是选儿子好,一对三,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乔大官人见他轻佻,不屑与之共话,略送送便回了。

白荼心里过不去,一直追问,“乔大官人真的忍心牺牲小八吗?”

东方青雨打趣地问他,“换成你,你怎么选?”

“我选择叫小八活着。”

“啧啧,对面可是三条命,为了一个人牺牲三条命值得吗?”

“你这样讲不对。”白荼说,“只有小八是活着的人,九、十、十一还不存在。不能为了不存在的人放弃活人。”

东方青雨停下来,打量白荼。

“怎么了?”

“白郎君,你还是蛮有见解的嘛。”

白荼露出被夸后的骄傲神色。

东方青雨见他这样不禁夸,好笑道:“专心赶路吧,咱们得在天黑前抵达县城。”

到了县城,两人照例住宿。店家问要一间房两间房,东方青雨回一间,白荼猛地过神,立刻补充,“两间。”

“哎呀呀,白郎君你怎么不知道节俭,我们两个人睡一间就成,何苦两间,我都能将就,难道你不能?”

白茶冷漠地表示:“不能。”

“白郎君,你又不乖了。”

“我有银子了,我说了算,就要两间。”先前讲好了路上白荼做主,乔大官人给的报酬也由他管着。

“行行行,你有银子了,你说了算。”

白荼摸了摸兔脑袋,笑的很开心。

寝时,白荼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只是想师姐,师姐此时行到了何处,何时与他相会,一系列问题像乱麻缠绕着他。

“唉……”

白荼吁了一口气,想师姐,想兔兔。

昏昏欲睡之时,门口处传来奇怪的声响,有人推了一下门,没推开,白荼估摸是东方青雨。他老要和他一起睡,烦死了。白荼侧身面墙,蒙上被子不予理会。哪知外面的人情知门推不动,转而设法撬门闩。

客店的门闩粗糙简陋,随便一个铁片也能撬开。门开了,有人闪了进来。白荼藏在被里寻思东方青雨真分过,都说了不和他一起睡,怎么不尊重他的意见呢?

一只手伸过来,刚刚触碰到白荼的肩膀,白荼立刻翻身坐起,以罕见的凶恶语气吼,“都说了不和你睡,你听不懂人话吗?你走,你出去,你——”

稀薄的月光洒在来人身上,清瘦妖袅的轮廓,烟紫色长袍如山峦间徘徊不散的雾气,郁郁地将她裹住。

雾团中间,女人掩唇脆笑,泠泠若泉,“原来师兄也会凶人。”

“师姐,真的是你么,你来找我了?”白荼不敢相信,激动之下扑向云寐,岂料扑了个空,人扑到地上磕醒过来,方知是一南柯一梦。

15.

送走了白荼二人,乔大官人来到宋姨娘的院落,宋姨娘正在哄孩子,小八不知怎的了,一个劲儿地哭。

“真是个小爱哭鬼。”乔大官人摇篮边坐下,在小八鼻子上刮了一下,小八忽然不哭了,停下来咯咯地笑。

乔大官人惊喜,和宋姨娘说:“这孩子喜欢我。”

宋姨娘温婉地笑,“孩子当然喜欢父亲。”

小八伸出两只小爪,空气里乱抓着什么,乔大官人反应过来她在抓他头巾上的软翅子,偏过头去给她抓。

小八抓到了翅子,嘎嘎嘎笑的开心。乔大官人陪女儿玩了一会儿,逐渐把女儿哄睡了。

一晃八年过去,谁都知道小八是乔大官人的心头肉,八个女儿中他最喜欢小八,小八五六岁的时候乔大官人就带她去山里打猎,教她骑马。八个女儿里有很多乔大官人抱都没抱过,小八却是被乔大官人抱着长大的,如今小八八岁了,还改不了在父亲怀里吃饭的毛病。

秋日午后,爽籁飒飒,父女二人在园子里习射,小八有些力气了,乔大官人把弩换弓,教她拉弓。

“腰绷直了,不准弯。”

“也不许后仰,站直,站直懂不懂,像松树那样。”

“可是松树也有弯的。”小八嘟囔。

“射箭没学会,学会顶嘴了?专心点。”

正教导着,庄客来报潘二爷来访。

潘二爷就是潘二郎,他经常来庄上蹭酒吃,乔大官人叫女儿专心练习,他去前头招呼潘二郎。

这次不同以往,潘二郎不是单纯地来蹭酒,他带来了一个小娘子。看到那小娘子的一霎那乔大官人猛地明白过来。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小八命运的分水岭。

他有些郁闷地走过去。潘二郎没注意到他低落的情绪,兴致勃勃同他吹嘘,“今天我给你带了件好东西,看见这位小娘子没有,这是翎娘。有着三十年经验的稳婆给翎娘相看过,说她这身材保准能生儿子,算命的也说她面相旺夫,八字也旺夫,谁娶了她保管事事顺意,子孙满堂。我们什么交情,一听说这小娘子这么有福相立刻给你送来了。”

乔大官人本该立刻留下翎娘,这个决定是他八年前就决定的,但是八年后的此时此刻,当他真正面对这决定命运的一刻却迟疑了。

他决定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运,也是小八的命运。

其实他犯了一个错误,八年里他不该倾尽心血地对小八好,心不动人不妄动,则不伤;反之,伤其身,痛其骨。八年的感情,八年朝夕相处的父女情,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一时时一刻刻,被时间流刻进肌理里的感情,他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抛下,像彼时设想的那般果断转身踏进另一条命运的河流。

“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好的人儿,到底留不留?”

乔大官人说:“你叫我考虑考虑。”

“这需要考虑什么,繁衍子息是大事,嫂夫人还能不准?”

乔大官人重复,“我考虑考虑。”

潘二郎大咧咧坐下来,“那行,你考虑吧。”

乔大官人却走了。他需要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捋清自己。

说是捋清,不如说是说服,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瞻前顾后不要犹豫不决,按照之前的决定留下翎娘就好。

没什么好愧疚的,她的生命本就是他给的,纵算他要收回去,她也不该有任何怨言。她已经享受了八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未来三年他会加倍对她好,叫她幸福快乐。把世间的福乐都享尽了,走时也就不会有遗憾了。

乔大官人坚定了留下翎娘的决心。

主意打定,他快步往回赶,生怕一迟疑,自己的意志溃败,又生动摇。行过水塘边时,一只杜鹃扑棱棱飞过眼前,随后撵来的黄猫一跃而起,肉爪拍向杜鹃。略差了几分,没能手到擒来,杜鹃斜斜落入水塘。

杜鹃一来受了惊吓二来翅膀叫水打湿了,没能立刻飞起来,于水面上不停地扑哒。

乔大官人看着杜鹃在水上挣扎,心神巨震,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经过水塘的庄客偶然间瞥见自家主人对着一只落水的杜鹃鸟流泪,纳闷他几时变得多愁善感了。

乔大官人终究没有留下翎娘。小八问他:“潘二叔叔说翎娘能给爹爹生小弟弟,爹爹为什么不留下她,爹爹不想生小弟弟了吗?”

乔大官人抚摸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瓜,眼底盈满释然之色,“爹爹固然很想给你生个小弟弟,但是爹爹更想看到八妹长大成人,穿上嫁衣做新娘子。”

小八不懂,她做新娘子和生弟弟有什么关系,生了弟弟就不能做新娘子吗?

“八妹,你娘还没给你起名字吧?”

乔大官人的话拉回了小八的思绪,“娘说叫爹给取。”

“爹现在就给你取一个。”

“爹给我取什么名字?”

“愉。”乔大官人蘸着清水在几上写下女儿的名字,“乔愉,今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愉,欢乐,喜悦。他希望他的女儿一世欢乐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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