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卷五:忘尘缘(4)

5.

罗九娘把船划到江心,照例开始打劫,当她掏出刀子对准二人,发现不但那五大三粗的男人不害怕,小娘子也不惊不怖。

“灵儿,你下去,我和她周旋。”

男人说完,名叫灵儿的小娘子一猛子扎进水里,水性娴熟地往岸边游去。

男人立在船头,冷笑道:“露出狐狸尾巴了?”

罗九娘道:“你是官府的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县衙都头张遇,奉相公均旨,缉捕水匪。我知道你叫罗九娘,常年在江上摆渡,伺机劫掠过客,一直苦无证据,眼下你自己露了马脚,还有何话说?”

“原来是官爷。”罗九娘换上一副甜润嗓音,“奴家一介小女子,哪来的本事劫掠,方才不过是同你们玩笑罢了,官爷千万高抬贵手,放奴家一马。”

“哼,你当我是何人,由得你狡辩。”

“张爷是官府的人,奴家当然当张爷是……”罗九娘话未说完,猝然发动攻击。

张遇也不是白给的,看罗九娘匕首刺来,硬是赤手空拳与她拆了十来招,最后空手夺白刃抢过罗九娘的匕首掷入江中。

罗九娘深知不是张遇的对手,同时也意识到他不想伤害自己的性命,心中不惊慌,甚至有几分嚣张得意,猛地一个前扑,抱着张遇一起投身江中。

她江边长大,水性精熟,堪比江鱼,自认到了水下是她的战场,张遇必败无疑。

但她万万没想到,张遇的水性竟也十分好,与她水下纠缠片刻,竟没呛水晕死。

罗九娘到了临界点,肺憋的要炸开,急于上浮,张遇死死压制着她,两条铁箍似的手臂按在她肩上,把她往下压,自己借势上去换了口气。

罗九娘四肢扭动胡乱挣扎,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水里输给人了别人,又气又难受,终究没憋住,咕噜噜吐出一串水泡。

后来发生了什么罗九娘不记得了,再次醒来她发现她身在县衙大牢中。刑狱公人拿蘸了盐水的鞭子鞭打她,要她交待那伙水匪的下落。

罗九娘说她不知道,她和他们没关系,官差们不信,把她抽的皮开肉绽。

罗九娘被打的奄奄一息了,被扔在牢房里等死。

牢房锁链哗啦啦被打开,罗九娘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帘里映入一双皂靴。皂靴的主人蹲下身子,于是罗九娘看到了张遇的脸。

看着她满身的伤痕,他眸中闪过不忍之色,轻声问她,“罗九娘,你想死还是想活呢?”

罗九娘气若游丝道:“没人想死……”

“那就说出那群水匪的下落。”

“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再过两天会发生什么事吗?”张遇道,“再过两天你会被丢到乱葬岗上,尸体被野犬啃食得只剩骨头。”

罗九娘眼眶中落下泪水,她平生没有这么惨过。

张遇等了她须臾,不见她开口,叹息道:“冥顽不灵。”

起身正要走,忽然被什么绊住了脚,低头一看是罗九娘枯枝一样的手。

“你保证将他们一网打尽,绝不遗落一个。”

张遇郑重道:“我保证。”

罗九娘道:“你最好做到,因为只要遗漏了一个,我的下场会比现在惨上十倍不止。”

6.

罗九娘的确认识那群水匪,为首的叫韩兆,曾经拉拢过她,她没同意就是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据点,但是我有办法联系上他们,他们上不上勾就未必得知了。”

“你先养伤,等你好的差不多再行动。”

罗九娘摇头,“我这身伤是最好的掩护,不能等伤好,现在就行动。”

“你撑得住吗?”张遇不忍。

罗九娘咬牙道:“撑不住也得撑。你过来,我有话交待你。”

张遇倾身,罗九娘把她的计划说一遍。

罗九娘趔趄地走进云阳观,云阳观位于云阳山中,罗九娘为了走到这里,几乎把她剩下的半条命也搭进去了,浑身披汗,头发像水洗过。

刚刚踏进道观,人便向前扑倒,再难支撑半步。

“小娘子。”有小道士过来查看。

“我要见赤松道长……”罗九娘气息艰难道,同时把右手伸向小道士,掌心里握着一枚八卦道符,没等把东西送出去,罗九娘双眼一闭,意识沉入昏暗。

韩兆当年拉拢她不成,给了她一枚八卦道符,叫她改主意了去云阳观找一位叫赤松的道长,把东西交给他。罗九娘不知道有几成胜算,但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只能紧紧抓住。

好在再次醒来她看到了韩兆的脸。

“听说你被抓了,想不到还能活着出来。”韩兆四十上下岁的模样,蛇眼鹰鼻,透着股阴沉狠厉之色。

罗九娘眨了眨眼睛,缓慢转动眼珠,意识尚未完全复苏的她反应相当迟钝。

看在她重伤的份上,韩兆没有深究,只叫她好好养伤。罗九娘的伤略好了些,拄着拐走出屋子才知自己住在山间的小木屋里,这里与世隔绝,与张遇联络难如登天。

见她伤势好转,韩兆又来盘问她出逃的经过,罗九娘说是趁守卫不备,韩兆追问她细节,她虽然对答如流,倒像是事先想好的说辞,韩兆不信,几番盘问下来,罗九娘终于吐露实情。

“衙门里有人助我。”

“这人是谁?”

“我不能说。”

韩兆把手指放在她伤口上,狠狠戳下去。

罗九娘痛得汗如雨下,“韩兆,你到底有没有诚意收容我?”

“我的诚意取决于你有几分诚意。说,那人是谁?”韩兆加重了力道。

“他是我的相好,他不想牵涉进来,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不说就死。”

“你救我是为了杀我?”

“情非得已,只好如此。”

罗九娘思想斗争须臾,妥协道:“他叫张遇。”

韩兆得到名字,放开罗九娘,“你好好养伤吧,我会叫人再送些伤药上来。”

韩兆消失几日,再次出现在山间小屋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把捆成粽子的张遇推到罗九娘面前,“这就是你那个相好?费了好大力气捉来的,险些折他手上。”

张遇嘴被堵着,只剩一双眼睛可以表达情绪,怒目圆睁。

罗九娘面露惊慌,“你想做什么,我说了他不想牵涉进来。”

“已经晚了。”韩兆道,“他若不想牵涉进来就不该与你有首尾,更不该放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要张都头帮我一个小忙。”韩兆拍了拍张遇的肩膀,“我听说侯县令的老丈人过六十大寿,侯县令准备了一批生辰纲

生辰纲应该都熟悉,纲是大宗货物的意思。

,打算经水路运往衡阳,我想知道具体的路线和出发时间。”

“张都头意下如何?”韩兆拿掉张遇的口塞。

“你休想!”张遇声震屋瓦。

“我知道张都头有骨气,我也不强求,可是如此一来你都头的差事怕是保不住了,你想想,假如县令知道你私放要犯……”

张遇脸色倏变。

“无耻贼盗,不得好死!”

“张都头别忙着骂,还是保住你的饭碗要紧,你说是不是?”

最终在韩兆的威逼利诱下,张遇同意为他们传递消息。

这当然是罗九娘和张遇定好的计划,水匪们只有在劫掠时会聚集,其他时候散落四方,很难一网打尽。他们必须制造一个将其一网打尽的契机。于是县衙里放出风声说侯县令打算运送一批生辰纲到衡阳,罗九娘这头则透露出她和张遇莫须有的相好关系,韩兆自以为得了机缘,必会上钩。

一切不出张罗二人所料,万事俱备,只等生擒这伙水匪。

韩兆提防有变,行动那日带上了罗九娘。当时他们一伙十几人,伪装成商船,埋伏在茶陵前往攸县的这段水域。运送生辰纲的货船一露面,立时催动船只,船身交错之际,十数只连着铁链的大铁爪往官船上投掷过来,牢牢抓住船舷,不等船上官差反应过来,已将船拉近,十几个悍匪各持器械拥上官船,预备大肆劫掠一番。哪知青布底下居然不是大宗货物,而是埋伏的官兵,他们冲杀出来,强弱易势,水匪们个个露出惊慌之色。

韩兆意识到中计,看向留在商船上的罗九娘,目眦欲裂。罗九娘只是淡然一笑,把爪勾一个个取下,任船只荡开。一柄厚背大刀沿着左肩斜劈下,刀风凌厉,气势逼人。韩兆身体先于脑子,利落闪避开。立足方稳,看向那持刀之人,不是张遇是谁?

韩兆大啸一声,抽出腰刀扑向张遇。

船上斗得天翻地覆,砍杀声阵阵传入耳朵,罗九娘隔绝掉眼前的杀戮与喧嚣,意识进入飞到渺远的天空上。那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杀戮。

八九岁的小女孩躲在甲板下面,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形同嗜血修罗,挥舞着一把圆月似的弯刀,肆无忌惮地屠杀船客。他明明只有二十啷当岁,却狠辣无极,像来自地狱的恶鬼,劫掠一切,屠戮一切。

女孩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父亲交待,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可以发出声响。她做的很好,好极了,即便那把弯刀切下父亲的头颅,即便那颗头颅飞滚着砸在船板上,血污通过缝隙滴下来落了她满脸她也没有出声。

罗九娘就是那个女孩,所以当她在江上干的小有名堂,韩兆来拉她入伙时她拒绝了。

她可以背叛父亲的遗志去做他深恶痛绝的水匪,但是她没有办法为自己的仇人做事。只要看到他的脸,她就想起那天的一切。她的双目便会变成汪洋血海。

血海深仇,她终究等来了报仇的这一天。

罗九娘双手合十,跪在甲板上祈祷,祈祷张遇大获全胜,韩兆死无葬身之地。

杀戮渐渐止息,罗九娘睁开眼睛,她的祈祷上达天听,官兵大获全胜。

两船靠拢,罗九娘跳上官船。水匪一十五人,死了七个,剩下八个全部擒获,被捆绑结实押在甲板上。

韩兆看着张罗二人,目中恨意翻涌,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二位好计策,我真没想到九娘你竟然这么舍得下血本,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为了情郎的前程,真是不惜煞费苦心。”

罗九娘也不屑于对他解释什么,只是以那种睥睨的、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兆恨极了这种眼神,因为这是他平时看向猎物的眼神,他不允许有人这样看自己。

“只会耍鬼蜮伎俩的贱人,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的战一场。”

“阴沟里腌臜物倒说起别人鬼蜮来了,光明正大?你也配光明正大?”张遇淡淡嘲弄,“来人,把他的臭嘴给我堵上。”

底下官差随便找了块臭布来堵他的嘴,韩兆浑身是伤了,却不知打哪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撞开官差,扑向罗九娘。他张开黑洞洞的口,牙齿锋利宛若兽齿,对着罗九娘的细嫩的脖颈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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