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卷五:忘尘缘(6)

10.

罗九娘怀疑自己失忆了,她竟然不记得自己何时买过一条男式的束衣带,从衣笥中无意翻出时一度愣住,回忆半天没能回忆起来。

这阵子在她身上发生的怪事不少,先是有莫名其妙的男人跑来家里做饭,还叫得出她的名字,再次相遇后声称完全不认识她,如今家里又多出一条男人的束衣带。种种怪事叫罗九娘一筹莫展,怀疑自己失忆了,而她竟然真有那么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好在她不是把一件事在心上来回萦绕的人,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打量束衣带还算漂亮,系自己腰上,江上摆渡去了。

首批客人是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孩,女孩八九岁年纪,揣手坐在船头,腰板儿挺得笔直,不苟言笑,罗九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严肃的女孩,男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英俊儒雅,风度翩翩。罗九娘揣摩半天没能揣摩出男人和女孩的关系,说是父女吧男人对女孩又极恭敬,换成女孩是长辈又不对了。莫非这女孩子年纪很小辈分却很大?

只能这样解释了。

二人衣着俱不俗,像是有钱的主儿,换成以前罗九娘指定要对他们下手,自打经历那次牢狱之灾,她痛改前非,不干这项营生很久了。主要是那姓侯的县令说她胆敢再犯江上打劫行人,数罪并罚,叫她把牢底坐穿。她隐隐记得当时有人替她求情,县令才从轻发落了她。可是那求情之人是谁,她怎么不记得了呢?

送走了猜不透关系的男人女孩,罗九娘等来了下一位客人。竟然是田螺郎君张遇。

四目相对,二人俱愣了一下。

张遇一只脚登上了罗九娘的船,再想下船过于刻意,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渡江。”

罗九娘载他渡江。

时值辰时,晓雾渐渐消散,小船破开清凌凌的水波,悠然划行在江面上,两岸碧树缠绵,江上鸥鹭翔集,风光旖旎。

张遇偷偷打量罗九娘,这个女人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他到她家中烧火做饭,简直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到她家中做过饭?事后兄弟们都说这女人对他仰慕已久,编造了这篇说辞。

张遇深以为然。

这不,今天又找到一项证据。她的腰上居然系着他的束衣带。那是他用的最舒服的一条束衣带,也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时候给偷走了,可恨他还翻箱倒箧找了许久。

如此说来她连他家住何处也摸得门清,不知暗地里肖想他多久了。

张遇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这么有魅力吗?

张遇也不点破,船近岸后照例下船,随后摸清她的住址,某一日趁她不在家前往取回束衣带。

他今早有暗中观察,她不曾系他那条束衣带,到她家中,立即着手翻找。她的衣物全部胡乱堆放,扔的到处都是,连衣笥里的衣物也是乱糟糟的,没一件是叠起来的,张遇翻找的着实辛苦。

束衣带不知被扔在哪个犄角旮旯,张遇找到后来变成了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找。忙活大半天,束衣带找到了,屋里也被他整理得清清爽爽。

张遇环顾整洁的屋子,暗道一声糟糕,正准备恢复原样,罗九娘拎着一条江鱼进来了。

鱼是江鸟捉的,江鸟没叼住落她船上,当时罗九娘正在想晌午吃什么,既然食物从天而降,姑且炖一瓦罐鱼汤吧。

炖鱼汤最简单了,鱼扔瓦罐里,瓦罐里添上水,放火上炖个个把时辰即可。

张遇被罗九娘堵在屋里,进退不得,一度十分尴尬。转念一想,他怕什么,他又不是来偷东西,他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这样一想,瞬间理直气壮起来。

“那个,我是来……”

“田螺郎君……”罗九娘看到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双眼放光,“没想到你又回来了,你果然是我的田螺郎君。”

“什么田螺郎君,我是来……”

罗九娘不等他把话说完,把鱼塞他手里,“你来的正好,鱼拿去炖汤,你知道厨房在哪。”

张遇寻思我知道什么啊我知道,可是鱼已经在他手里了,罗九娘直接摊在床上,一副等着吃现成的架势。双腿啷当着,穿的还是外面干活的衣裳,满身灰尘。

张遇欲言又止,看了看江鱼,是条红眼棒,肉质鲜美的紧,不赶紧烹制待会儿就不新鲜了。

叹一口气,拎鱼前去烹制。

他又是劈柴又是烧火,忙的脚不沾地,罗九娘只是房里躺着。偶尔出来转转,看看饭菜做的怎么样。看到他腰上的束衣带,夸了一句,“你系这条束衣带很好看,送你了。”

张遇寻思送什么送啊,本来就是我的。

饭菜俱得,张遇向罗九娘告辞,罗九娘问他,“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张遇想饭菜都是他做的,他吃也是应该的,便坐下来和罗九娘一块吃。

吃完饭张遇再次提出要走,罗九娘提出送他过江。

两人并行至江边,清风吹拂江面,江面皱出縠纹,宛如一匹摊开的绉纱。

罗九娘拣起一块石头,往水上打了个水漂。

“一、三、四、五、六、七……”张遇不自觉地帮她数,“七个水漂。”

被她惹动了兴,寻来一块扁平的圆石头扔出去,足足打了九个水漂。

罗九娘不甘落后,“这回合不算,我们再比试。”

扔着玩而已,到她嘴里成了比试。张遇被她的胜负欲惹得哭笑不得。便问她,“赢了可有奖励?”

“你赢了我免你船钱,我赢了你付我双倍船钱,如何?”

“好啊。”

双方各自寻找称心如意的石头。

“你先来。”罗九娘道。

张遇扔出石头,石头在水面拍击十次,得了十个水漂。

“轮到我了。”罗九娘兴致高昂,手中的石头几乎贴地飞出,在水面上一击之后飞溅而起,打出一溜水花,蜿蜒着往江心去了。

水漂停了,江岸上的笑声却没有停,一声声散入暮蔼烟波里。

11.

此地不宜久留。趁着温敏行搀扶醉的不省人事的密香回房的空隙,云寐下楼辞行。

店家是个多事的,“云娘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你们的朋友来打探你,他就住在天字二号房,叫……叫……”

云寐急忙打断老板,“我有急事,烦请结账。”

“可是你那个朋友。”

“烦请老板结账。”

店家再没眼色也看出来了,老老实实结账。

就这工夫,温敏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眼捕捉到云寐。

“云师妹!”他一边大喊一边兴奋地走下楼来。

云寐头痛,到底没躲过去。转身惊讶相对,“温师兄也在这里,真巧。”

店家补充,“他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找你的朋友。”

“原来是温师兄,我还当是哪个意图搭讪不怀好意的男子。”

“娘子还结账吗?”店家问。

“云师妹打算走了?”温敏行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

云寐道:“我急着寻找白师兄,打算趁早上路。”

“云师妹有白师弟的下落?”

云寐道:“前面就是衡州城,既然到了茶陵,没道理不到衡州城。我打算去那里碰碰运气。”

“师妹缓行,等明日师父酒醒了,我们一道上路。白师弟被那东方青雨掳去,危险难以预料,多个人找也多一分希望。”

云寐踟蹰。

“师妹有什么顾虑?”

“只怕密香子前辈未必想与我同行。”

“你放心好了,师父由我去说服。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云寐再拒绝多少不给面子了,只得应承下来。

第二天云寐前去拜见密香子,密香子酒醉方醒,看着她一副小女孩形态,云寐趁势问出心中疑惑,“前辈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根宝的身体哪去了?”

“师父用的就是根宝的身体。”温敏行告诉云寐,密香不愿呆在一具小男孩的身体里,欲换一副壳子,云寐不辞而别后,他们一路往北走,进入一处大都市,设法得到了香料,配制出“移花”香,且物色了一个小娘子,打算用异香“移花”同她交换灵魂。哪里知道密香先前使用“移花”和根宝互换身体,已然遭到异香反噬,被困在了根宝身体里,无法再次交换。

温敏行说到这里,云寐顷刻明白了,“所以密香子前辈用了‘抹相’?”

抹相是一味用以改变性别的香。

温敏行道:“师父接受不了自己一副小男孩的样貌,用抹相改换成了小女孩。虽然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区别,她自己觉得舒服多了。”

云寐心想怎么会没区别,区别大了。

温敏行道:“师父不愿以这副模样回到长洲,惹人嘲笑,所幸和云师妹同行,帮着一起寻找白师弟。”说着话锋转向密香,“师父,你没意见吧?”

密香嘴巴一撇,“你都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意见。”

温敏行神色温润含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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