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卷八：神灵隐（4）
7.
云寐当然看不到周印，也不知他是何模样，但是她能嗅到神隐的香气，大致勾画出对面的轮廓。
香雾一波动，她就知道对面的动作了。
微微散逸开的香雾重新聚拢，恢复宁定之态，云寐知道对面之人重新落座了。
“此香名为神隐，乃我二人遗失之物，阁下可否归还？”云寐直视前方，目光莹莹，如星烁动。
白荼捧着茶杯喝茶，绿色的茶沫咬上人中，眼睛斜瞟左侧，状若呆兔。
云寐目光凝然，分毫不移。半晌，对面终于有了回应，“你看得见我？”
云寐道：“看不见，我闻得到。”
隔会儿，一团空濛香气间又有声音递出，“假如我不归还，你当如何？”
云寐道：“倘若阁下不归还，我亦无法强求。此香有隐身的奇效，身形隐去，不为旁人所见，最易激发人心底里的阴暗。得此香，非阁下之幸。愿乞归还。”
云寐说完这番话，对面好半晌没动静，白荼不确定地问，“师姐？”
“他已经走了。”
“那怎么办，我们真的不讨回了吗？”
云寐摇摇头。她深信每支香都会遇到适合它的主人，衍生出属于他们的故事。香到了某人手里，那是天意如此，她不宜横加干涉。无论是香还是人，自有他们的宿命。
“假如他打算用这香做坏事呢，我们也不管吗？”白荼不放心地追问。
云寐端起茶盏，一双眼睛为袅袅茶烟所笼罩，暧昧不明。
神隐燃尽，恢复常态的周印回到家中。他的家里早围满了人。见了他，纷纷道：“周郎君，你家娘子中邪了。”
周印故作惊讶，“中邪？怎么回事？”
邻人们七嘴八舌说了钟彩袖的遭遇，说她砰砰砰地把脑袋往桌子上撞，可不是撞鬼了。众人说完，不等他发表意见，赶忙将他推了进去，叫他去看看娘子。
钟彩袖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竟然是清醒的，精神头还不错。玉蝉一旁照料着她，见周印回来，忙着跟他复述了一遍当时发生的事，捂着心脏称，当时真是吓死她了。好在她反应及时，冲上去抱住了彩袖，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周印故作吃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玉蝉道：“依我看，家里一定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改天招个道士驱驱邪。”顺势坐到床边，没事人似的关心妻子，“你怎么样，伤严重不严重？”
玉蝉代她回答，“大夫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
钟彩袖说：“头有点昏胀罢了。”
“大夫嘱咐她多休息。”
玉蝉见周印回来，用不着她守着了，对钟彩袖说：“我先回了，明儿再来看你。”
钟彩袖点点头。
玉蝉去后，其他邻居们也都散了。屋子里只剩下周印和钟彩袖，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夫妻二人一卧一坐，沉默无声蔓延，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股怒气自胸腔腾然而起，一瞬间，周印又恨极了钟彩袖。恨她骨头为什么那么硬，砸了那么多下也没砸死，竟然还活蹦乱跳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得他心里发毛。
“官人。”钟彩袖见周印走神，又唤了他一声，“官人？”
周印回过神来。
钟彩袖说：“官人别担心，我的伤没有大碍，过几日就好了。”
没眼力见儿也是钟彩袖的一大特色之一，她好像永远也看不出来别人讨厌她，反正只要她不讨厌这个人她就往跟前凑，贴着一张笑脸。
周印“嗯”了一声。
钟彩袖接着又说：“这几天我没办法做饭，要委屈官人了。不过我和对街的吴婆婆说好了，她烧好了给我送过来，我们付她饭钱。比去外面买便宜
biàn yí不是pián yi
多了。”
周印起身道：“你头受了伤，多休息休息吧。”
提起头受伤的事，钟彩袖又有话要说了：“说起来当时的情形真奇怪，像有一股大力按着我，把我往桌子上撞。敢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得罪了菩萨？按理说不至于呀，逢年过节香火不断，鲜果也有供奉。庙里也常去，菩萨纵算不保佑我也不该要我命呀？”
周印已经不耐烦了她还在那喋喋不休，“还是我理解错了，要我命的是那邪祟，菩萨已经保佑过了我？是了，一定是这样，你还记不记得那枚平安符？我原本给你求的，你不戴就叫我戴身上了。我今天本该死的，多亏我诚心礼佛，有护身符庇佑，才没有死成。是菩萨救了我。”
在钟彩袖朴素的观念里，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她兀自沉浸在平安符灵验自己大难不死的激动心情里，絮絮地说等伤好了要去寺里还愿。周印突然大喝一声，“够了！”
钟彩袖吓一哆嗦。
周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解释道：“你头上有伤，这么不注意休息什么时候能好，快休息吧，别说话了。”
钟彩袖紧张的神情略有舒缓，的确感到一阵卷意，且头又昏又胀，的确需要休息了。歪在枕边睡了过去。
趁她熟睡的工夫，周印脱去外袍，换了身居家的闲服。脱换鞋袜的过程中注意到脚踝给来福那头畜牲咬破了，白袜也破了，袜上透出斑斑血迹。所幸伤口没有大碍，早已愈合。
周印浑不在意，将白袜团了团，扔进盛放脏衣的竹篓。
8.
听说了钟彩袖的事，第二天相好的小姐妹们都来探望。
这些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的，把钟彩袖围成一圈，问长问短。
众人凑在一处，玉蝉又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说完，直夸钟彩袖机灵，反应快，“当时桌上放着一只水碗，多亏彩袖及时扫落了碗，迟个一步半步，一头砸下来，别说脸，她这双眼睛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这么惊险？”
“可不是呢。”玉蝉道：“换成我，人都呆了，肯定傻愣在那里。”
钟彩袖笑说：“你若是傻愣在那里，是谁救的我？”
玉蝉道：“你提起这个我也纳闷，当时人都呆了，身子怎么反倒冲了出去？可见是佛祖保佑，那一刻一定是佛祖支配了我的身体，叫我去救你。”
钟彩袖说：“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安国寺求的平安符嘛。”钟彩袖打衣襟后头取出来，“也许真是菩萨保佑。”
众女议论纷纷，都说安国寺的菩萨灵验，改天也去求一个。
周印隔壁听着，腹诽众女头发长。
心里想着，这次失手是准备不足，等下次看所谓的佛祖菩萨还怎么保佑你。
做戏做全套，周印到底找道士做了法，驱了邪。钟彩袖的伤口换了几次药也渐渐的痊愈了。
这日阳光明媚，周印去了单大官人处，钟彩袖实在在床上躺不住了。下床来收拾房间。尽管头还有些昏胀，也只是轻微的症状，不碍事了。
家里几天没人收拾，乱的不成样子。器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钟彩袖打了一盆水，里里外外的擦抹了一遍，顺道洗了厨房里堆积的脏盘脏碗。
这些忙活完，没等得闲，瞥见竹篓里满满当当的衣物，又取出来打算清洗。
忽然，一抹刺眼的红跃入眼帘。
钟彩袖提起来一看是周印的白袜，白袜破了口子，像是给什么尖利之物划破的，血迹斑斑。
钟彩袖反复端详那血迹，是从里面印到外面来的。晚上周印回来，就寝的时候她着意观察了他的脚踝，在左脚脚踝上发现一道结痂的伤口。
“这里怎么伤的？”钟彩袖突然指着那伤口问。
周印突然被问到伤口的事，猛地一惊，口气甚重地回，“你问这个做什么？”
钟彩袖一愣，不明白她随口一问周印怎么生气了，怔怔地解释，“我今天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一只沾血的袜子。”
周印听了，目光看向他处，言不由衷地解释，“被街上一头疯狗咬了一口，不是什么大事。”
钟彩袖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具体哪里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怀着心事躺下来。
夫妻俩背对而卧，灯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他们谁也没有入睡。黑暗里互闻着彼此的呼吸，心事重重。
周印尤甚。那种做了坏事之后露出马脚的恐慌感使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难安。
她怀疑了，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才行。
云寐当然看不到周印，也不知他是何模样，但是她能嗅到神隐的香气，大致勾画出对面的轮廓。
香雾一波动，她就知道对面的动作了。
微微散逸开的香雾重新聚拢，恢复宁定之态，云寐知道对面之人重新落座了。
“此香名为神隐，乃我二人遗失之物，阁下可否归还？”云寐直视前方，目光莹莹，如星烁动。
白荼捧着茶杯喝茶，绿色的茶沫咬上人中，眼睛斜瞟左侧，状若呆兔。
云寐目光凝然，分毫不移。半晌，对面终于有了回应，“你看得见我？”
云寐道：“看不见，我闻得到。”
隔会儿，一团空濛香气间又有声音递出，“假如我不归还，你当如何？”
云寐道：“倘若阁下不归还，我亦无法强求。此香有隐身的奇效，身形隐去，不为旁人所见，最易激发人心底里的阴暗。得此香，非阁下之幸。愿乞归还。”
云寐说完这番话，对面好半晌没动静，白荼不确定地问，“师姐？”
“他已经走了。”
“那怎么办，我们真的不讨回了吗？”
云寐摇摇头。她深信每支香都会遇到适合它的主人，衍生出属于他们的故事。香到了某人手里，那是天意如此，她不宜横加干涉。无论是香还是人，自有他们的宿命。
“假如他打算用这香做坏事呢，我们也不管吗？”白荼不放心地追问。
云寐端起茶盏，一双眼睛为袅袅茶烟所笼罩，暧昧不明。
神隐燃尽，恢复常态的周印回到家中。他的家里早围满了人。见了他，纷纷道：“周郎君，你家娘子中邪了。”
周印故作惊讶，“中邪？怎么回事？”
邻人们七嘴八舌说了钟彩袖的遭遇，说她砰砰砰地把脑袋往桌子上撞，可不是撞鬼了。众人说完，不等他发表意见，赶忙将他推了进去，叫他去看看娘子。
钟彩袖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竟然是清醒的，精神头还不错。玉蝉一旁照料着她，见周印回来，忙着跟他复述了一遍当时发生的事，捂着心脏称，当时真是吓死她了。好在她反应及时，冲上去抱住了彩袖，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周印故作吃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玉蝉道：“依我看，家里一定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改天招个道士驱驱邪。”顺势坐到床边，没事人似的关心妻子，“你怎么样，伤严重不严重？”
玉蝉代她回答，“大夫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
钟彩袖说：“头有点昏胀罢了。”
“大夫嘱咐她多休息。”
玉蝉见周印回来，用不着她守着了，对钟彩袖说：“我先回了，明儿再来看你。”
钟彩袖点点头。
玉蝉去后，其他邻居们也都散了。屋子里只剩下周印和钟彩袖，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夫妻二人一卧一坐，沉默无声蔓延，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股怒气自胸腔腾然而起，一瞬间，周印又恨极了钟彩袖。恨她骨头为什么那么硬，砸了那么多下也没砸死，竟然还活蹦乱跳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得他心里发毛。
“官人。”钟彩袖见周印走神，又唤了他一声，“官人？”
周印回过神来。
钟彩袖说：“官人别担心，我的伤没有大碍，过几日就好了。”
没眼力见儿也是钟彩袖的一大特色之一，她好像永远也看不出来别人讨厌她，反正只要她不讨厌这个人她就往跟前凑，贴着一张笑脸。
周印“嗯”了一声。
钟彩袖接着又说：“这几天我没办法做饭，要委屈官人了。不过我和对街的吴婆婆说好了，她烧好了给我送过来，我们付她饭钱。比去外面买便宜
biàn yí不是pián yi
多了。”
周印起身道：“你头受了伤，多休息休息吧。”
提起头受伤的事，钟彩袖又有话要说了：“说起来当时的情形真奇怪，像有一股大力按着我，把我往桌子上撞。敢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得罪了菩萨？按理说不至于呀，逢年过节香火不断，鲜果也有供奉。庙里也常去，菩萨纵算不保佑我也不该要我命呀？”
周印已经不耐烦了她还在那喋喋不休，“还是我理解错了，要我命的是那邪祟，菩萨已经保佑过了我？是了，一定是这样，你还记不记得那枚平安符？我原本给你求的，你不戴就叫我戴身上了。我今天本该死的，多亏我诚心礼佛，有护身符庇佑，才没有死成。是菩萨救了我。”
在钟彩袖朴素的观念里，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她兀自沉浸在平安符灵验自己大难不死的激动心情里，絮絮地说等伤好了要去寺里还愿。周印突然大喝一声，“够了！”
钟彩袖吓一哆嗦。
周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解释道：“你头上有伤，这么不注意休息什么时候能好，快休息吧，别说话了。”
钟彩袖紧张的神情略有舒缓，的确感到一阵卷意，且头又昏又胀，的确需要休息了。歪在枕边睡了过去。
趁她熟睡的工夫，周印脱去外袍，换了身居家的闲服。脱换鞋袜的过程中注意到脚踝给来福那头畜牲咬破了，白袜也破了，袜上透出斑斑血迹。所幸伤口没有大碍，早已愈合。
周印浑不在意，将白袜团了团，扔进盛放脏衣的竹篓。
8.
听说了钟彩袖的事，第二天相好的小姐妹们都来探望。
这些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的，把钟彩袖围成一圈，问长问短。
众人凑在一处，玉蝉又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说完，直夸钟彩袖机灵，反应快，“当时桌上放着一只水碗，多亏彩袖及时扫落了碗，迟个一步半步，一头砸下来，别说脸，她这双眼睛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这么惊险？”
“可不是呢。”玉蝉道：“换成我，人都呆了，肯定傻愣在那里。”
钟彩袖笑说：“你若是傻愣在那里，是谁救的我？”
玉蝉道：“你提起这个我也纳闷，当时人都呆了，身子怎么反倒冲了出去？可见是佛祖保佑，那一刻一定是佛祖支配了我的身体，叫我去救你。”
钟彩袖说：“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安国寺求的平安符嘛。”钟彩袖打衣襟后头取出来，“也许真是菩萨保佑。”
众女议论纷纷，都说安国寺的菩萨灵验，改天也去求一个。
周印隔壁听着，腹诽众女头发长。
心里想着，这次失手是准备不足，等下次看所谓的佛祖菩萨还怎么保佑你。
做戏做全套，周印到底找道士做了法，驱了邪。钟彩袖的伤口换了几次药也渐渐的痊愈了。
这日阳光明媚，周印去了单大官人处，钟彩袖实在在床上躺不住了。下床来收拾房间。尽管头还有些昏胀，也只是轻微的症状，不碍事了。
家里几天没人收拾，乱的不成样子。器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钟彩袖打了一盆水，里里外外的擦抹了一遍，顺道洗了厨房里堆积的脏盘脏碗。
这些忙活完，没等得闲，瞥见竹篓里满满当当的衣物，又取出来打算清洗。
忽然，一抹刺眼的红跃入眼帘。
钟彩袖提起来一看是周印的白袜，白袜破了口子，像是给什么尖利之物划破的，血迹斑斑。
钟彩袖反复端详那血迹，是从里面印到外面来的。晚上周印回来，就寝的时候她着意观察了他的脚踝，在左脚脚踝上发现一道结痂的伤口。
“这里怎么伤的？”钟彩袖突然指着那伤口问。
周印突然被问到伤口的事，猛地一惊，口气甚重地回，“你问这个做什么？”
钟彩袖一愣，不明白她随口一问周印怎么生气了，怔怔地解释，“我今天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一只沾血的袜子。”
周印听了，目光看向他处，言不由衷地解释，“被街上一头疯狗咬了一口，不是什么大事。”
钟彩袖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具体哪里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怀着心事躺下来。
夫妻俩背对而卧，灯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他们谁也没有入睡。黑暗里互闻着彼此的呼吸，心事重重。
周印尤甚。那种做了坏事之后露出马脚的恐慌感使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难安。
她怀疑了，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