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卷九:百媚生(4)

7.

再次遇到她是在市集上,我眼神呆滞地看着对面刚刚出炉的冒着白腾腾热气的包子,一个黄衣小娘子打我面前走过去,到包子铺前买了十只肉包子。

她把包子放在手上的挎篮里,再用一块细棉布盖上防止凉。一转身看到了我。彼时我还没有认出她来,她却先一步认出了我,指着我说:“你、你是……?”

我猛地回想起她就是被抢了糕点的小娘子,转身就跑,我起步太急,一头撞在一堵肉墙上,人被反弹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耳朵里听见有人咒骂,“哪来的瞎眼的小蹄子。”紧跟着一口痰就啐到了我脸上。

没等我爬起来,一条香香的手帕伸了过来,为擦拭去脸上的痰。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买包子的小娘子。

她一边擦一边温柔款款地和我说:“你跑那么急干什么,难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她话音里带着笑,一笑两个酒窝,温柔可人。

我一下子呆住了,一动不动。

她帮我擦干净脸,低头从篮子里取出一枚肉包子,“喏,吃吧。”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呆呆瞅着。

“不要吗?”

她又问了一嘴,我终于反应过来,接过包子狼吞虎咽。我曾经那么眼巴巴的看着,想吃一口那白面暄软的包子,心里想着指不定是什么神仙滋味呢,真的给我吃到了嘴里,我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只顾往嘴里塞。我甚至怀疑我根本没嚼,直接吞咽了下去。

见我眨眼工夫吃掉一个包子,小娘子愣了好一会儿,继而眼神中流露怜惜的情绪,又递给我一只肉包子。

见我又要囫囵吞下,她连忙阻止我,“慢慢吃。”

她抚了抚我的头,起身离开了。

我手上拿着肉包子,轻轻的咬上一口,久违的肉的香味扩散开,我的眼眶瞬间湿润。我跟在小娘子身后,看到她拐进枣花巷,最终进入一处民居。至此常在那边晃悠。顺带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杨春杏,是刚刚成亲不到两年的小娘子,和丈夫居住在一起。

杏娘心善,看到我在附近晃悠会招手唤我进去,给我一些吃食,靠着她的接济,那一年我过的不算太糟。至少再也没经历过濒临饿死的事。

杏娘的丈夫很讨厌她接济我,教育她不要往家里招叫花子,他说叫花子就像野猫,知道哪个地方有食儿就会扎堆地聚过去,赶也赶不走。

杏娘没有听她丈夫的话,依然偷偷地救济我,那是一个严寒的冬日晌午,杏娘的丈夫不在家,她招呼我到她家里烤火。

炭火烧的很红,我颤巍巍地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杏娘“呀”了一声,抓过我的手看,“冻的这么严重?”

我说:“还好啦,去年比这严重。”

她叫我等一等,旋即翻出家里的冻疮膏为我涂抹,问我身上哪里还有冻疮,脚上有没有冻疮?我怕她看到我脏兮兮的脚,只说没有。她仿佛能读懂我的窘迫,把冻疮膏塞到我手里,“你留着用吧。”

炭火映得她脸庞红彤彤的,像是有三分醉意的模样,眼睛尤其明亮有神,她问我,“你看得出来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困惑地摇摇头。

她站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现在呢,有没有看出来。”

我说:“你好像胖了。”

“不是胖了,是怀孕了。”

她兴奋地同我说她肚子里怀了宝宝,明年秋天的时候孩子就能出生了。她脸上的笑容感染了我,我由衷地说:“恭喜你,杏娘。”

她摸摸我的头,拿了一块饼子给我吃。

后来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过得真快呀,由冬到春,由春到夏,由夏又转到了秋,一晃儿到了杏娘分娩的日子。那一天她的家里很热闹,爹娘、公婆,还有她的姐姐小姑子一大家子人都在。我只敢远远的观望着,期待她顺利分娩的消息。

我想生孩子有一个时辰够了,再不济半日?然而我从早上等到了傍晚,也没等到杏娘分娩的消息,她的家里人也由一开始的紧张、期待变成了焦灼。稳婆进进出出,每当她出来,众人就围着她问个不停,问过之后,脸色更不好了。杏娘的情况好像很不乐观。

我看到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腥红的,散发着浓重的腥气,虽然隔着一条街,我仿佛能闻到那股腥气,一阵阵地作呕。

月亮升上来了,困倦和疲乏一起袭击了我,我随便倚着墙根睡了过去,不知道睡到几时,夜空依旧是朦胧的状态,我听到连成片的啜泣声,大多来自女人,泣声很低很低,却不妨碍在极静的暗夜里钻进耳朵。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她们啜泣的原因。杏娘难产死掉了。

讲到杏娘难产死掉,一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红怜夫人脸上泛起悲伤的涟漪。

可见这件事对她打击之大,隔了这么久,她依旧无法释怀。

白荼紧紧攥着茶杯,丝毫没有意识到力气之大几乎将茶杯捏碎。他是感性之人,很容易对别人的处境感同身受,他替杏娘惋惜。那样一个好人,老天为什么不肯给她一条生路?

房间里突然安静地可怕,云寐没有作声没有追问,她等待红怜夫人慢慢消化掉这部分情绪。

终于,红怜夫人将那抹悲伤泯于眼底,又絮絮的讲了起来。

8.

杏娘死后,我过于伤心,我不知道怎样排遣那种伤心,我跑啊跑,在昏黑的月色下不停歇地跑,一路跑到了星拱门附近。那里人烟稀少,有片桃林,我便钻进了桃林里。

由于又累又饿的缘故,我躺在桃树下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我感到有人轻拍我的脸,我迷迷蒙蒙的醒来,看到一个头戴青巾的青年。

“你怎地睡在这里,不怕着凉吗?”他问我。

他像是一个温润知礼的读书人,面孔干净,眼神清澈。

我揉揉眼睛,“我没处去。”

他略一顿,打量我衣着,大概也看出来我是个乞丐了。没有像其他人那些驱赶我,他依旧对我笑着,眼睛微弯像两只月牙。

“小妹妹,你不介意的话,来我家里吃顿便饭吧。”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顺着他走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有一间木屋。我环顾周遭,满树的桃子,猛地跳起来摘了一只又红又大的。他回头看见了也没有嗔怪,反而对我笑了笑。我立刻放下了戒备,随着他进了木屋。

他叫我稍坐,他去烧饭。

我跟着他跑出来,问他这屋子就他一个人住吗?

他说就他一个人。

“你娘呢?”我问。

“我爹娘过世得早,皆已不在了。”

“那你有娘子吗?”

他摇摇头,“我尚未娶妻。”

下面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低头咬了一口桃子。

“好甜!”

他感慨道:“今年的桃子味道确实不错,看来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

后来我知道他叫刘季昌,是个书生,世代耕读,父母去世的早,只留下这么一片桃林,他便以这小小的桃林为生。

我知晓他身世的同时,他也知晓了我的身世。

“这么说你无家可归?”

我点点头。

“那么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的忙?”

我问他帮什么忙,他说你看这满树的桃子,经常鸟来啄人来偷,我一个人看顾不过来,你帮我看林子,等桃子熟透了再帮我卖果子,我供你这阵子的吃住如何?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心想老天真是眷顾我,刚刚没了杏娘的照看,又来了一个大哥哥。这些桃子全部摘完卖出去得一两个月,想到一两个月里不用再为食物发愁,我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立刻忘了杏娘的伤心事。

每日里,我拿着一根木棍,驱赶飞鸟和一些讨嫌的小孩子。快活地在林子里跑来跑去。

真快活真自在呀,不用再为食物发愁的日子。

刘季昌瞧我穿的太不像样了,不知搁哪弄来了两套旧衣服,虽然是旧衣服,不知比我身上的好几百几千倍,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他说:“这两身衣服给你穿。”

我捧过来,欢喜极了,马上要去换上。他叫住我,“还是先洗个澡吧,你这么换上,衣服立刻又脏了。”

他去厨房给我烧水,叫我坐在桶里沐浴。我当时还不知羞耻为何物,只记得小时候每次洗澡时母亲都会帮着我擦洗,便对刘季昌说:“哥哥,你帮我洗。”

他愣了一愣,继而道:“好,我帮你洗。”

他为我清洗的很仔细,指甲缝里的泥垢也清理地干干净净,他抚摸我的身体时有一种奇异的我不理解的神情,他在我的胸脯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挤压揉搓。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只是在想,我的胸脯洗干净了呀,为什么还要在那里一直擦洗?

我感觉他呼吸深深沉了,变得粗重,像头野兽在我耳边喘息。

“哥哥?”

我唤了一声,他顷刻间又恢复如常了。

“洗好了,你自己换上衣服。”

穿上干净整洁的衣物,我感觉自己焕然一新。

刘季昌也抚摸着我的头顶说:“红儿再也不是邋里邋遢的小乞丐了。”

是啊,再也不是小乞丐了。

桃子可以采摘了,我们把成熟的摘下来背到市集上去买,这样陆陆续续买了两个月,第一场冬雪来了。

看着空落落的枝头,我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想到马上要离开这里,独自面对寒冷的冬天,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悲伤之际,刘季昌突然走到我身边,“又到冬天了,最难熬的日子。”

我闷闷地不搭话。心想你有房子住尚且难熬,那么我呢?我要流落街头,有比这个更难的吗?

这时刘季昌又说:“也许两个人会变得容易一些。”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过完这个冬天再走吧。”

巨大的喜悦猛地在我的胸腔里炸开,我简直不敢相信,一再地跟他确认,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当听到确定的回答,我猛地跳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我说:“哥哥,你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千方百计躲过了牙婆的算计,躲过了街头上的许多危险,兜兜转转还是落入了那个一开始为我准备好的陷阱。

那些被牙婆转卖出去的女孩子有一部分进了大户人家做婢女,还有一部分去了哪里来着?那些让我深深恐惧的让我命运跌到谷底以后还能再坠落的是什么来着?那种比做乞丐还要悲惨的是什么?

哦,对了,是雏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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