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卷十:白云间(6)

10.

阿寐……

白荼半夜睡不着觉,对着墙念云寐的名字。

他听见温敏行管云寐叫阿寐,他也想这么叫,而不是疏离客气地叫师姐。

阿寐……自己又默默叫了几遍,心里决定等明天当着她的面这样叫。然而到了第二天,“师姐早。”

“师兄早。”云寐笑意款款回应他的招呼,“师兄昨晚没吃饭,半夜里肚子可有咕咕叫?”

白荼摸摸肚子,违心地回答,“没有。”

“阿寐。”另一头温敏行喊云寐,“家中食物不足,你和我去街上买吃食。”

白荼追出去几步,“师姐……”

“白师弟在家中等着即可,我们去去就回。”温敏行回头嘱咐一句,携着云寐去了。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白荼嘟嘟囔囔,声音小到蚊子也听不见。人家两人早走了,他还像痴汉似的痴痴望着。

密香经过,一脚踢他屁股上。

白荼回身,“你踢我干嘛?”

“你说我踢你干嘛,事情做完了吗?就在这里发呆。”

“不用你管。”

密香随手抄起一根小木棍,“你说什么?”

白荼躲着她走。

密香可不会放过他,赶小鸡似的将他赶去了香房。

又耽搁了半日,香终于炮制好了。

众人围着香饼看。

密香急不可待:“还等什么,赶紧爇了,我倒要看看东方老贼的临死前研制的最后一味香是个什么名堂。”

温敏行寻来一只五足银熏炉,掰下一块香饼投进去,用寻常方法焚烧了。

须臾,熏炉的镂孔间有香雾袅袅逸出,一股馥郁的气息直冲天灵盖,乃是清冽的栀子香,继而变化万端,各色香气扑鼻而来。

香爇了有两刻钟。

“你们有什么感觉吗?”密香问。

众人不语,等于说没有感觉。等于说这香除了很香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温敏行咳了咳,“也许再等等就能看到效果了。”

东方青雨端着手道:“没准你们的那位东方前辈研制的就是这样一种拥有百花香气的香。这不是也挺好的么,无需历经四季,闻遍百花香气。”

“不可能不可能。”密香撒泼打滚,“东方老贼不可能研制出这么普通的香。一定是你没还原对。”密香跳起来指责白荼,“你没能复原东方老贼的香,你还我香!你还我香!”

她闹个不停,众人尴尬不已。

东方青雨道:“小密香别太过分,什么叫还你香,我们白郎君又不欠你。我看这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不还我香我把他烤得滋滋冒油。”

“我先把你打得屁股开花!”东方青雨抓过密香,在她屁股上啪啪拍了两巴掌。

温敏行赶紧把师父抢过来,“东方郎君,请你自重。”

“笑话,这话你该对你的好师父说,而不是对我说。白郎君,云娘子,咱们走。”东方青雨拉过白荼正打算走,孰料白荼固执地一动不动。

“白郎君?”

“我不走。”白荼说:“我还有一个法子,我想再试一次。”

密香停止哭闹,噙着泪珠看向白荼。

“白郎君,你这又是何必。”

白荼道:“我意已决,不会更改。”

云寐极少在白荼脸上看到这等坚定的神情,遂道:“既然师兄已经下定决心,再耽搁几日料也无妨。”

密香突然挣脱温敏行,扑到白荼怀里,“小白,还是你好。”

白荼:“……”

11.

白荼又投入到新一轮忙碌中,只是这一次用什么方法取香众人谁也不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荼不得空,尘尘暂由云寐代养。所幸这时节青草随处可见,随手薅来一把即可投喂。

云寐坐在阶下的小杌子上喂兔子,温敏行坐过来和她一起喂。

“这兔子一直这样吃,怎的也不见长大?”

“师兄不懂了吧,这叫侏儒兔,天生就这么大,专门给人赏玩的。”

两人分别拿两根草去喂尘尘,尘尘贪心,两根一起吃,草茎越吃越短,不觉吃到了手边。温敏行忽的翻手覆上云寐的手,“阿寐。”

“师兄?”

“那日的话我句句出自真心,未知你可有认真考虑过?”

“蒙师兄错爱,云寐蒲柳之姿,不堪为配。”云寐想抽回自己的手。温敏行猛地攥紧,“我不想听这些话,我要你正面回答我。你可愿意同我缔结姻缘?”

云寐说话做事素来留三分余地,见温敏行如此,知他不容自己含混过去,静默片时,低低道:“我不愿意。”

四字一出,温敏行的手猛地垂落。

小兔不知情,嘴巴翕动着来嗅他的手,嗅到青草的味道,把他手心里剩的半截草也窣窣吃掉了。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有所属。”

“是谁?”温敏行追问,“是东方郎君吗?”

云寐嘴角牵起一撇笑,大概觉得荒诞。

“是白师弟?”温敏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师妹喜欢白师弟?”

“是。”云寐毫不避讳地承认。

“他与你毫不相配。”

“那只是温师兄认为的。”

“我不明白你喜欢他哪里。”想到自己居然输给了白荼,温敏行又气又笑,“你不觉得他太弱了吗?”

“温师兄指的哪一方面,若说制香,他天赋远胜于你我,要不然也不会夺得制香师大会的魁首了。”

“我指他的为人。”

“白师兄为人善良、温和,富有爱心,深得我心。”

“他性格软弱,压根没办法照顾你。”

“我能够照顾好我自己,顺带也能照顾好他。”

“师妹!”

“师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敏行深吸一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假如没有他,你会喜欢我吗?”

“不会。”云寐如实道。

一股难以言说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开,二人忽的沉默了,谁也不说话。

须臾,温敏行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刚刚离开,东方青雨不知打冒出来,脖子伸到云寐身旁,贴着她的耳朵说:“云娘子,照这么说,我们以后可是情敌了哟。”

云寐抱起尘尘,放在膝上摩挲,“是么,那样的话东方郎君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东方青雨纵声大笑,不曾反驳她的话。

12.

密香得知云寐拒绝了温敏行,十分不爽。在她看来,云寐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爱徒那是不给她面子。饭桌上明里暗里地褒贬云寐。

云寐自顾自吃菜,也不睬她,白荼听不明白她说什么,当然也是不睬。

密香忽然阴森森一笑,当众宣布,“等回到长洲,我打算去跟沉香子提亲。”

云寐不接茬儿,白荼倒先警觉起来,“你提什么亲?”

白荼说话总是你我的,不加敬词,这点令密香很不爽(她不爽的地方太多了),一时之间却也顾不上,回答说:“当然是为我的好徒儿敏行提亲,敏行和云丫头堪称良配,一个郎才一个女貌,若是结合在一起,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不行。”白荼脱口而出。

“不行?”

“就是不行。”白荼加重了口气。

“为什么不行?”密香拍案而起,“我做什么需要你一个小辈同意吗?”

白荼嘟嘟囔囔,“就是不行,他们不相配。”

“他们不相配你们相配?”密香吼出来。

居然吼的白荼脸一红,顷刻把头埋进饭碗里,慌张扒饭。

一旁云寐悠悠开腔,“前辈是否忘了我本人的意见?”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要你什么意见。”密香小嘴一厥。

“前辈说的这是大宋的风俗,在咱们长洲可行不通。我要嫁什么人,不嫁什么人,还轮不到前辈替我做主。”

“云丫头,你敢顶撞我?”

东方青雨支着脑袋看好戏。

云寐款款用着羹汤,口气清清淡淡,却是把密香气个半死。

“若前辈认为是顶撞,那就是顶撞罢。”

“你……你……”

“师父息怒。”温敏行按住密香。

“好,我息怒我息怒。”

或许是有所顾忌,密香没有当场发作,只不过猛干了三碗米饭。仿佛米饭是她的仇人,吃的穷凶极恶。

她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轻易放过云寐,眨眼间又琢磨出一条毒计。

饭后,云寐来到白荼房间。

“师兄的香几日能制好?”

白荼道:“尚需两三日。”

云寐道:“请师兄尽快,此地不宜久留。”

白荼答应下来。

事情说完,云寐打算回房,白荼忽然道:“不坐下说会儿话吗?”

“师兄想跟我说会儿话?”

白荼不好意思承认,抿着嘴。

云寐自然而然地在床沿上坐下来。白荼见状,坐到她旁边。

嘴上说叫她留下来,人真留下了,他又一声不吱了。房间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半晌,白荼问道:“你会嫁给温师兄吗?”

他不知云寐白天拒绝温敏行的事,一直为此担忧。

云寐轻轻摇头,“不会,我心里另有人了。”

她这一说,白荼更紧张了,“谁?”他本能地问,问完发现自己压根不想听到答案。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是谁也不可能是他,师姐那般聪颖过人,不是他配得上的。可是心里又万分期待,期待她说出是自己,那句叫她不要说的话在喉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云寐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惊讶地转头,对上她那双笑盈盈的灵慧双眸。

“师兄真的想知道?”

白荼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那么师兄把眼睛闭上。”

白荼好奇他用耳朵听又不用眼睛瞧,干嘛要闭眼睛。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

他一闭上眼,云寐得以细细打量他,初见之时跃入脑际的那句四六文此刻又浮了上来,他的确是有着松风水月比拟不了的清华,仙露明珠也无法相提并论的朗润,美好到令她一见倾心。否则又是为什么呢,她会答应与他一路同行。

云寐唇间绽出动人的笑,忽然倾身吻向那双鲜润的唇。

白荼感受到唇齿间的芳香与温热,猛地睁开眼睛。云寐却像功成身退一般,带着银铃般笑声飘然而去。

白荼久久地怔在那里,抚上自己的唇,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梦。烛火微微跃动,夜色酽了,他心境幽微宁静,不自觉地念出那句他渴望已久的名字:阿——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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