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卷十:白云间(终)

16.

“白郎君,白郎君,救命呐白郎君。”

白荼正埋头于制香,东方青雨突然冲了进来。白荼未及指责他的贸然闯入,抬头看见他的模样,惊的魂飞魄散。

“你的脸……你、你怎么了?”

东方青雨的脸上、颈上、裸露出来的双臂上均长出了烂疮,那情形就像好好的肉突然腐烂了,红色的血与黄色的脓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浓臭的尸水味,令人不忍直视。

白荼迎上前,“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别碰我,别碰我白郎君,没准会传染给你。”东方青雨跌足长叹,“都是密香那对师徒搞的鬼,云娘子也给他们害了。”

“什么?师姐……”白荼三魂去了七魄,“师姐她怎么了?”

“唉,云娘子她本不打算告诉你,但是眼下这个情形……密香给云娘子用了一味名叫式微的香,云娘子如今已经衰老成老妇人了。”

“什么?”白荼瞳孔放大。几步抢出去要去看云寐,想起东方青雨的情形又折了回来,“我先送你回房。”

将东方青雨送回房后,白荼这才去探望云寐。他敲了几下门,没见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秋香色的帘帐低垂着,一床被子平摊在床上,被子下面几乎不见什么起伏,白荼疑心床上没人,走近了才看到一把衰老的身躯,枯槁如柴。

云寐双眼闭合着,皱纹在她脸上折出一道道沟壑,白发稀疏,俨然行将就木。白荼以为他会心痛如割,见到她以后反而平静了。

他从被子下面抓起她的手,握着贴在脸上,眷恋地望着她。这就是师姐老去的样子吗?神奇的是他没有害怕,只是定定地想着以后,想着按正常的时间流逝,得过去七八十个年头,等她将近百岁了才会老成这个样子吧。好想和她一起走过这七八十年,想和她一起慢慢老去。

老了以后一起看夕阳,一起养兔子,或者什么也不做,躺在床上回忆从前。

在他心怀美好愿景之时,云寐慢慢睁开眼睛,“师兄……”

“师姐,你感觉怎么样?”

云寐苦笑,“我感觉我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衰老。”

“我会让你很快恢复过来。”

苦笑转为微笑,“那我就指望师兄了。”

白荼重重“嗯”了一声,以前一直是他依赖云寐,他很开心能成为云寐的依靠。

“等我们渡过了这道劫,我们,我们就……”他还是不善于表白,脸颊羞涩泛红,语气却愈发的坚定了,“我想作为师姐的夫君和师姐在一起。”

云寐狠狠一震,继而道:“假如我们过去呢?假如我一直是这副样子……”

“那我也把自己变成老翁,老翁老妪,永远在一起。”

“师兄的话令我感动,但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我不想那么快成亲。”

“啊,这样啊。”白荼尴尬。

接着问:“那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怎么也要等到游历结束之后,由我们的师父做主,主持婚礼才行。”

“好啊,那我们就等到游历结束之后。但是你说准了,只能嫁给我。”白荼越说声音越小,对自己没有自信。

“好。”云寐答复他。

白荼心中窃喜。随即看出云寐有几分倦意,眼睛渐渐的睁不开了,为她掖好被角离开了房间。

回到东方青雨的房间,东方青雨正在往身上缠纱布,烂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几乎把自己缠成了一个粽子。

“白郎君,我和云娘子皆不成了,我们可全指望你了。”

白荼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叫你们有事。”

安抚完东方青雨从他房间里出来,白荼打算再去见密香或者温敏行,奇怪的是他们两个皆不在。白荼没有做无谓的颓丧,回到香房继续制香。

而今能用来胁迫密香交出解香的也只有他手上的香了,他动作必须快,迟一分云寐和东方青雨就多一分危险。

17.

师徒二人傍晚时分归来。

密香料定白荼必然找他哭闹,哀求她交出解香,她已经盘算好怎么答复他了。奇怪的是白荼动静全无,黄昏了,还埋头在香房里制香。

提防他不知道她回来了,故意站到门口问,“小白,香做的怎么样了?”

“快了,明天就能成。”他这样回答,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密香大为诧异,旋即心里腾起一丝不快,嘴角闪过坏笑,“你见过云丫头和东方王八蛋了吧?我告诉你,你制不出来这味香,下场比他们还惨。”

“我知道了,前辈能否移步,莫耽误我做事。”

密香不快中生出不快,这小子的反应令她大大不快。但一想到香,勉强忍住了。拂袖而去。

*

“云师妹,云师妹。”

云寐听到有人唤她。

睁开眼睛,温和的烛光已然洒满了房间,近在眼前的人白衣翩翩,温润如玉,正是温敏行。

温敏行从被子里将她拖起来,“师妹一天没用饭了,我弄来一些羊乳,你好歹喝点。”

温敏行自水囊里倒出一碗浓白乳汁,未入口即闻到一股浓烈膻气。

云寐虚软无力靠在引枕上,“有劳师兄挂心。”

温敏行将乳汁一匙一匙喂给云寐。

“白师弟太过孩子气,也不知照顾师妹,将师妹交给他我如何能放心。”

云寐微咳,呛奶。温敏行赶紧上前拍打云寐后背。

待云寐平复,又坐回云寐身前,“师妹再用些?”

云寐摇头,眼帘微阖。

温敏行放下碗,“我求了师父一天,她说什么不肯松口,非要你答应我们的婚事。师妹可愿意重新考虑?”

云寐道:“你会愿意娶一个老太婆吗?”

“师妹答应嫁给我,师父便愿意给出解香,如何还会是一个老太婆?”

“那么我若不受你师父的香,就做一个老太婆呢?师兄愿意变成一个老翁陪伴我吗?”

温敏行一愣,不料云寐会这样问:“师妹别开玩笑了。”

“师兄不愿意是吧,可我知道有一个人愿意……”

温敏行神色一冷,“这么说师妹宁愿做一个老太婆也不愿意嫁给我?”

云寐冷冷瞅着他。

温敏行烦躁透顶,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吼道:“他究竟有什么好?”

云寐平静道:“师兄,你失态了。”

那端方的好仪态下,竟是一头暴躁的兽,温敏行像是给泼了一盆冷水,在云寐灼灼的目光下,进退失据。他夺门而出,这一刻,又是落败的兽了。

回到房间,密香窗下坐着,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就知道结果了,“又被拒绝了?”

温敏行猛地将桌上杯盏扫落,“我究竟哪不如他!”

在他的心里,白荼不过是个幼稚可笑的废物,不值一提。唯有他,配得上缥缈脱俗的云寐,那云中的仙子,他们两个站在一处便是世人公认的神仙眷侣。可他万万没想到,云寐宁肯选择一个废物也不选他。

心底深处,名为嫉妒的毒液吱吱叫嚣,要钻破他光风霁月的外皮,从四万八千个毛孔里溢出来。

密香安慰他,“敏行,不气,师父帮你报仇。云丫头不嫁给你,她一辈子也休想恢复曾经的青春与美貌。”

18.

密香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因为她永远在背叛自己。

破晓时分,曙雀刚刚飞起,天还不算大亮,窗外依旧蒙昧。白荼抻抻懒腰,熬了一夜的他制完了香。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还在熟睡,院子里安静异常,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鸡鸣,提醒着人们该起床了。白荼分别到云寐和东方青雨的房间看了一眼。

两人皆安睡着,呼吸匀静,暂无大碍。

白荼回到堂上,静静坐着,等着密香起床。

密香是辰时起的,出来看到白荼,吓了一跳。

“是小白呀,你不去制香,傻坐在这里干嘛?”

“香已经完成了。”白荼道。

“你说真的?”密香惊喜,“快拿给我看看。”

白荼道:“暂时不能给你。”

密香不满,“你说什么?”

“我说暂时不能给你。”

“暂时不能给,什么时候能给?”

“等我师姐和东方郎君的身体恢复以后。”

“什么?”密香声音飙高,“好你个小白,你敢威胁我?”

白荼静静看着她。

密香噘嘴,“我若是不照做呢?”

“那我只好毁了此香,叫你永远得不到它。”

白荼擎出一只香盒,打开盒盖,只见盒里装着半盒香粉。只要他的手一抖,香粉落地,混于尘埃或者随风而去,一切都完了。

“小白,你敢!”

白荼用坚定的目光告诉她他没有什么不敢。

密香气呼呼,“你毁了香你的人还在,我还按照我的方法取香就是。届时别怪我不讲情分。”

白荼道:“没用的。”

密香不服不忿,“怎么就没用了?”

白荼道:“你没发现吗?我身上没有味道了。”

密香骇然发现,白荼说的是真的,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百花香味不见了。此时此刻的他,纯净的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任何气息。

“你……你做了什么?”

“我把那香从我身体里完完全全的取了出来,此刻它就在这里。”白荼望向香盒中的香粉,“我相信它与东方前辈的香分毫不差。”

密香脸突然垮了,要哭出来的模样,紧张地抱住白荼大腿,“小白你不要毁了这香,这是东方老贼留下来的香啊,千万不能毁。你毁了你会遗臭万年,不容于长洲。”

“我要求的事前辈能做到吗?”

“能,我能。”密香顶着泪眼忙不迭点头。

刚刚起床看到这一幕的温敏行也是无语,居然被这么轻而易举地拿捏了。

不过经过一夜休整,他又是那个温润的谦谦君子了,那些不经意暴露的阴暗又被他强行压制回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密香取出“式微”和“尸香”的解香,双手捧给白荼。

“解香在这里,快给我东方老贼的香。”

“你太会骗人了,我要试试好不好用。”白荼拿走了香,径自来到云寐的房间。

“师姐,我拿到了解香。”

“我都听见了。”云寐欣慰一笑,“师兄令我刮目相看。”

白荼被云寐夸的腼腆不好意思,忙说:“我把香爇了。”

香爇上以后,白荼说:“师姐等我须臾,我去把东方郎君的解香也爇上。”

“多谢白郎君挂心,我已经没事了。”东方青雨爽朗的声音传进来,紧跟着人也走了进来。

他一面走进来一面拆解身上的绷带,只见绷带之下烂疮消失无踪,皮肤完好无损。

众人目瞪口呆。

密香惊讶道:“东方王八蛋,你怎么做到的?”

白荼也问:“是呀东方郎君,你怎么突然好了?”

东方青雨满面春风道:“我早说过了,我略懂一些黄芪之术,这种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低头掐了掐密香脸蛋,“以为能拿捏叔叔,没想到吧,叔叔在逗你玩。”

白荼咋舌,同时又好生疑惑,既然他自己能治好昨天干嘛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还说什么都指望他了?

白荼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去想了。解香持续喷薄出馥馥香雾,云寐的颜色也渐渐恢复过来,式微之态逆转,好似返老还童一般,头发转黑,皱纹平复,迅速恢复到双十年华的状态,一瞬间又是靡颜腻理的美人儿了。

密香看到云寐恢复,立刻问白荼讨要,“快给我香。”

白荼心神全被云寐吸引,哪里还装得下别物,怔怔地交出香盒,人走到云寐床前,“师姐……”

两人的手彼此交握。

云寐调笑,“还叫师姐吗?”

白荼难为情地低头,复又抬头,直视着云寐的眼睛,叫出了那个他一直想叫的名字:“阿寐。”

云寐双眸含笑,甜腻地回应他,“三郎。”

“哇,云娘子你怎么抢我的称呼。这是我对白郎君的爱称,平日里他都不许我叫的。”东方青雨抗议。

白荼强调:“只能师姐叫。”

“白郎君好偏心。”

“嗯。”白荼重重一声鼻音,不假思索的承认。

“哇,白郎君你都不避讳的嘛,不怕我心碎吗?”

“你别聒噪。”

“白郎君,你学会顶嘴啦?”

云寐看着他们两个,容光里绽放出醉人的光彩。

三人在房里说笑聊天,密香拉上徒弟急不可待地爇了香。

不多时,熟悉的百花香味飘出来,密香不禁大吼,“这到底是什么香?”

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过来查看,屋子里殊无怪异之处,密香和温敏行身上也毫无变化。

但见窗外,那树昨日才零星结了几个花苞的西府海棠怒绽了满树的花,云蒸霞蔚一般,蔚为壮观。

除此以外,墙头上爬着的茑萝、蔷薇也开了,花势锦烂,还有视线范围内所有能够开花的植物,全部怒放出了花朵,不管花期到没到,它们只管如火如荼地开着,恣意又烂漫。

密香不可置信,又吼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香?”

“前辈还不明白吗?”云寐婷婷而至,悠悠然道:“东方前辈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味香乃是一味令百花盛开的香。”

“不可能,我不信。”密香如遭受一场巨大的打击,“东方老贼不可能炮制这种无用的香,他说过此香‘神妙之至,旷古绝今’,不会是这种东西,不会,不会!!!”

“师父。”温敏行的手搭在密香肩膀上。深知以师父的脾性绝对接受不了这种事。

“能令百花齐放,这香的确当得起这八个字。”东方青雨托着腮称赞。

“早该想到是这种香。”云寐笑说,“百花香气的来初可不就是百花齐放。”

“阿寐,我们给这味香取个名字吧。”白荼提议。

“好呀。此香一出,锦绣灿烂,花开遍地,我们叫它锦灿如何?”

白荼沉吟不语。

“师兄另有想法?”

“我想叫它白云。”白荼说。

“哦,为何叫白云?”

白荼未语脸先红,“纪念我们两个……的经历。”他不敢说感情直说经历。

云寐听在耳朵里,也悄悄红了耳根。

用哪个名字不消说。

于是乎东方虹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味香终于有了它的名字:白云。

密香快气冒烟了,见他们居然一点儿不在乎,相反兴致勃勃地讨论什么狗屁名字,不由得反问,“你们不气吗?那该死的东方老贼愚弄了我们,竟然是这种香,叫我苦苦寻觅了几十年,竟然是这种香。”

大家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密香叫嚣,“你们看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前辈保重。”云寐敛衽一礼,告辞而去。

白荼和东方青雨亦随她而去。

密香追出去,“你们别走,我的不对吗?我说的不对吗?”

她张牙舞爪,面容扭曲。

温敏行从后面抱住她,“师父,算了。”

密香转身扑到徒弟怀里大哭,“怎么会是这种东西,怎么会是这种鬼东西呜呜呜。”

随着三人渐行渐远,那阵阵鬼哭狼嚎声也淡去了。白云香力强劲,方圆三里皆在辐射范围。

几人花影里走着,莺啼红树,薇雨飘香,心情别提多畅快了,尤其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之后,可以称得上心旷神怡。

东方青雨渐渐落后,看着他们喁喁细语的背影,唇边挂起微笑。

发现他没跟上来,二人回头。

“东方郎君怎么不走了?”

“云娘子,白郎君,咱们就此别过。”

云寐轻轻地“咦”了一声,白荼慌乱不知所措,“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白郎君还希望我跟着吗?”

白荼被问的一愣,下意识回答:“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

“那么你也会慢慢习惯我不在身边。”

“你……你不是喜欢我吗?”

“白郎君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我……”白荼发现回答不上来,情急之下说:“我们是朋友。”

“我很高兴结识白郎君,但是我们的缘分结束了。”

白荼吃了一惊,眸光里满是不舍。

云寐上前,问出心中久存疑惑,“东方郎君当初为什么死缠烂打跟在三郎身边,这会儿为什么又不跟了?”

事到如今,是敌是友她早已心中有数,可是凡事总有个缘故,为什么呢?

“受人之托,一路保护白郎君。现在看来,实属多此一举了,白郎君并不需要我保护,你的身边已经有人了。我相信接下来的旅程你们会走的很顺遂。”

“白郎君,云娘子。”东方青雨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见。”

东方青雨说罢即走,潇洒的不怀一丝眷恋。简直跟那个一天到晚黏着白荼的他判若两人。

白荼好不容易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却要走了,不舍地追出两步,“你到底是谁?谁叫你来保护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东方青雨转身,笑容有几分疏懒,“我叫栾墨。”

他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却仿佛回答了所有。

白荼喃喃默念。云寐走到他身旁,“你知道这个名字?”

白荼怔怔道:“姽婳姑姑有一个朋友,别人都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看得见。据她说她那个朋友的名字叫作栾墨。”

白荼再想问得清楚一些,东方青雨已然不见了。

突然消失,正如他突然出现。

暖风骤起,扬起一场缤纷花雨。生命中经历的某些人和事,当初只觉寻常,唯有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异常珍贵。

他花了好久适应他的存在,又要花上好久适应他的不存在了。

可人生不就是如此吗?

好在他不曾孤独,身旁始终有人相伴。

白云二人十指紧扣,沿着沿途花景徐徐漫步回州桥。

正值晌午,州桥热闹非凡。

“三郎。”云寐突发奇想,“等我们成亲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开上一间香铺吧。”

“好呀,开在哪个位置呢?”

“就开在那里吧。”云寐指着州桥下的一个位置。

彼时天晴无云,正是他们一生的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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