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只迷路的清洁工

于年被一阵细碎声响惊醒。

那声音很轻,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刮擦着老旧木地板。

沙沙——沙沙——

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于年猛地睁开眼。心悸瞬间攥紧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口的锁印随之发烫,小腹深处那块冰冷的“疙瘩”也跟着不安地悸动了一下。

他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转动。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黯淡,只勉强照亮床边一小块地方。

那个神秘的男人不在椅子上,只有一本合上的旧书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而那诡异的刮擦声,清晰地来自床尾。

床尾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黑暗几乎吞没了一切。

于年屏住呼吸,瞳孔紧缩,死死盯住那片黑暗。

沙沙……沙沙……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一点点侵蚀着人的理智。

然后,他看见了。

阴影边缘,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磷光。

转瞬即逝。

起初以为是某种小动物的眼睛。

但立刻他就知道不是。

那光点不止一个。

而且,在动。

正缓慢地,朝着床这边挪动。

沙沙——

更近了。

寒意瞬间爬满于年全身,汗毛倒竖。

他想撑起身,想后退逃离,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四肢酸软无力,加上体内那种诡异的饱胀感,让他连抬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着,眼睁睁看着那些幽蓝光点,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一点、两点、三点……

那根本不是眼睛。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躯体。

大约有成年人小臂粗细,长长的身体大半还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全貌。

通体是半透明的胶状质感,像凝固的粘稠液体。

躯体内部,密布着无数细碎的幽蓝光点,如同活的电路般明明灭灭,节奏规律。

没有头,没有五官,只在躯体前端聚拢着几颗更亮的蓝光团。

像是原始的感应器官。

此刻,所有光点都对准了床上动弹不得的于年。

它的移动方式极其诡异。

不是爬,不是游。

更像是在流淌。

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暗流,贴着粗糙的木地板,无声无息地滑行逼近。

它经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磷光的湿润痕迹,微光闪烁,又缓缓黯淡。

房间里原本只有干燥的霉味和淡淡的线香气。

可随着这东西靠近,一丝极淡、极冷的味道混了进来。

腥甜,夹杂着金属铁锈的冷冽。

这熟悉的信息素,让于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墨玄!

是墨玄巢穴独有的巢心气息!

哪怕此刻这味道稀薄微弱,还混杂着陌生的异味,但那冰冷粘稠、似蛇腥混着雪松冷意的质感,他死都不会认错!

这东西,是墨玄巢穴的造物?

是那些泡在暗金原液里的失败品?

还是巢穴里别的诡异生灵?

它怎么会找到这里?!

那个男人明明说过,这里是安全的!

沙沙……

幽蓝色的胶质躯体,已经滑到了床脚。

前端的感应光点骤然变亮,一道冰冷、带着微弱电流刺麻感的无形视线,缓缓扫过于年裸露的脚踝和小腿。

那触感真实又黏腻,像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

极致的战栗顺着脊椎冲上头顶。

于年死死咬紧下唇,用力到发白,强压住喉咙里几乎冲出的尖叫。

可身体的恐惧不受控制,他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本能地想缩起双脚。

那诡异生物瞬间捕捉到了他的意图。

哗啦——

一声极轻的液体流动声响起。

幽蓝躯体的前端猛地高高抬起。

如同蓄势待发、锁定猎物的毒蛇,稳稳悬停在于年脚踝上方一寸处。

几颗明亮的蓝光死死钉住他,纹丝不动。

空气中那股属于巢心的腥甜气息,骤然浓了些。

它在观察。

在评估。

像一头耐心蛰伏的捕食者。

不要过来……

求求你,不要过来……

于年在心里疯狂嘶吼,温热的泪水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猛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话——

墨玄的孩子们,可不太友好。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孩子”。

是迷路的巢穴清洁工?

还是四处游走的巡逻兵?

它要做什么?

咬穿他?吞噬他?

还是要把他拖回那座金色囚笼般的巢穴深渊?

就在幽蓝躯体前端,即将俯冲落下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又轻微的响指,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如同一道无形的禁令。

悬停在于年脚踝前的诡异生物,瞬间僵住。

躯体里流转的幽蓝光点剧烈明灭,杂乱闪烁,透着极致的困惑与不安。

片刻后,它极其不情愿地缓缓转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年浑身一僵,艰难地扭头望去。

不知何时,那个神秘的男人已立在房间最深的阴影里,后背轻靠着粗糙的水泥墙。

一身暗银色的怪异衣衫,几乎融进黑暗。

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幽暗里浮着静谧的微光,平静无波。

他静静注视着那只诡异的巢穴生物,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男人缓缓开口。

语调平和悦耳,温柔如常。

可话语深处,却裹挟着一种直击灵魂、不容反抗的威压。

那只幽蓝生灵,分明没有听觉器官,却似乎听懂了。

体内流转的光点瞬间紊乱躁动,像受惊四散的萤火。

前端的蓝光来回转动,在于年和男人之间反复权衡,似在挣扎抉择。

空气里的腥甜信息素,也变得愈发躁动。

“回去。”

男人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命令意味却更清晰。

他微微抬起手,掌心向上摊开。

指尖萦绕起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紫色光晕,缓缓旋转,仿佛自有生命。

光晕微弱细碎,近乎隐形。

可那幽蓝生灵看见的瞬间,却如同遭遇天敌。

整个胶质躯体剧烈一颤!

哗啦!

它再无半分迟疑,前端猛然回缩。

整个躯体如同受惊溃散的水银,顺着地板飞速向后流淌退却。

来时缓慢,离去却迅疾无比。

眨眼之间,便彻底滑入床尾的浓黑阴影,消失不见。

地板上残留的磷光水痕,一点点黯淡、消退。

空气中躁动的腥甜气息,也飞速消散。

房间重回死寂。

方才惊悚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于年浑身脱力般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喉咙。

冷汗浸透了全身,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怔怔望着阴影中男人挺拔平静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后怕。

就这么……走了?

仅凭男人一句话,一缕微光,就赶走了墨玄巢穴的诡异造物?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仅不怕墨玄的巢穴生灵,甚至能命令、震慑它们?

“一只迷路的清洁工而已。”

男人的声音打破沉寂,拉回了于年的思绪。

他缓步走出阴影,回到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重新坐回木椅,神情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飞虫。

“顺着通风管道残留的巢心气息,还有你体内共鸣体的波动误闯进来的。”

他垂眸看着书页,淡淡解释。

随即目光抬起,落在于年苍白失神、布满冷汗的脸上,扫过他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

“看来这间屋子的屏蔽效果,对低级、执念强的巢穴造物,会打折扣。”

“尤其是,当源头就在眼前,且处于不稳定的活跃状态时。”

男人的视线,缓缓落在于年平坦的小腹上。

方才极致的恐惧与刺激,似乎彻底激活了里面的东西。

那团冰冷的“疙瘩”搏动得愈发清晰有力,隔着薄薄的被褥,都能看见细微的起伏。

于年瞬间浑身紧绷,下意识并拢双腿,抬手死死护住小腹。

这个防备的动作,在男人平静的注视下,显得苍白又可笑。

“它、它还会再来吗?”

于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暂时不会。”

男人拿起矮几上的旧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

“我标记了它的信息编码,同时加强了房间外围的信息过滤场。”

“这类低级巢穴单位,不会再被轻易吸引过来。”

他话音微顿,翻书的指尖停住。

抬眼看向神色惨白的于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但这也提醒了我。”

“你体内的共鸣体,活性正在持续增强。”

“它和巢心印记的联结,会随着生长变得愈发紧密。”

“现在的你,就像一盏越来越亮的灯塔,在往巢穴深处发送越来越清晰的坐标。”

“低级清洁工只是开始。”

“拖延的时间越久,引来的巢穴造物,只会越来越麻烦。”

“比如巢穴的正式巡逻者。”

“还有专门觊觎高质量母巢、活性胚胎的——采集者。”

“采集者”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于年的脸色彻底惨白,血色尽褪。

坐标!

采集者!

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致命的寒意,让他浑身冰凉,不寒而栗。

“那我……那怎么办?”

于年几乎是本能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浓浓的绝望与祈求。

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男人静静凝视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深邃得望不见底。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加快观察进程。”

“在更危险的巢穴生灵被引来前,完成共鸣体现阶段的数据分析与稳定性评估。”

他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评估结束后,决定终止它,或是进行下一步的诱导干预。”

终止!

于年心脏狠狠一缩。

终止,是什么意思?

彻底抹杀肚子里的东西?

还是强行把它从身体里剥离?

这有可能做到吗?

男人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

“终止操作风险极高,成功率取决于共鸣体与你身体的融合深度。以目前的状态,风险很大。”

于年喉头发涩,哑声追问:“那第二个选择呢?”

男人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深邃的紫眸骤然拉近,牢牢锁住狼狈无助的于年。

昏黄灯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幽暗的光影。

“第二,暂时离开这里。”

“去找一处巢穴影响力微弱、能量场干净,能彻底屏蔽你体内坐标的地方。”

“让共鸣体在安静、可控的环境里,度过最初不稳定的萌芽期。”

“等它活性降低、不再持续向外发送信号后,再做后续打算。”

离开这里?

于年彻底怔住了。

他茫然抬头:“去……去哪里?”

“我在巢穴夹层与废弃物区,设有几处临时观测点。”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隔壁落脚。

“其中一处能量环境惰性很强,巢心污染残留极少,应该能暂时遮蔽你的气息坐标。”

“只是那里的条件,比这里更简陋。而且转移的过程,本身就有风险。”

“选一个。”

选一个?

于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只剩绝望。

这根本没得选!

留在原地,等待他的是越来越恐怖的巢穴怪物,是体内随时会异变的东西,是风险未知的终止手术。

离开这里,是去往更加未知简陋的险境,是路途之中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无论怎么选,都是深渊。

滚烫的泪水终于彻底绷不住,汹涌滚落。

于年猛地将脸埋进满是霉味的粗糙枕头里。

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破碎、绝望的呜咽声,闷闷地从被褥间溢出。

他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这没完没了的恐惧。

受够了这无处可逃的囚禁。

受够了身体里不断生长、时刻提醒他非人命运的东西。

更受够了这些将他视作实验品、视作猎物,唯独不把他当人的怪物!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被囚禁在这里,日夜煎熬,步步踏险?

“看来,你默认选第二个了。”

头顶传来男人平静无波的声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很明智。”

“转移虽有风险,也好过留在这里,被巢穴的回收系统彻底盯上。”

“准备一下。”

男人直起身,走向老旧的书桌,慢条斯理地收拾散落的书籍与纸页。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短途出行。

“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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