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境的禁制让她只能施展出十分之一的花灵妖法,因而等她好不容易抵达时,整个云香寺已经陷入了火海当中。

芍药将后院加了粗锁链的房门打开,里面的百姓匆忙逃命,她一间一间寻过去,找到最后一间时,里面却集中关押着富户子弟。

火焰舔舐着四周焦黑滚烫的墙壁,原本抱头等死的一群人见锁死的生门骤然打开,他们顾不上被燎伤的身体,纷纷涌向门外求生。

而角落里塌落的一根粗大房梁下压着四五具尸体,傅和竟恰好也倒在那些尸体附近。

傅和额头鲜血流淌,他记忆的最后一幕便是自己被房梁砸中,接着便意识不清。

耳边恍若有狂风鼓噪听不清任何声音,眼前更是朦胧一片,连别人触碰自己时都是麻木的滋味,仿佛灵魂随时都会抽离躯壳,直至他隐约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没事……”

傅和用力睁开眼睛去看,也只能模糊看见一个粉色身影,分明是他傅府丫鬟的服饰。

这当口所有人都在逃跑保命,傅和并不会责怪他们丢下自己,只是不顾性命安危前来救他的,难免更会令他感激。

他若能活下来,必然不会辜负对方这份善良与对他个人的救命大恩。

傅和能感觉到对方正急切唤醒他,他勉力摸到一块玉佩塞给对方,气若游丝道:“多谢姑娘,若我不能活下来,你便拿这块玉佩去傅府,让我家人代为报恩……”

芍药接过那块玉佩,心道这些名门正派倒是讲究,自己都要死了,还怕别人会没有回报。

她见他神志不清,只将他从火场里搀扶到另一个安全的房间里。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那着火的房屋便瞬间轰然倒塌。

芍药去寺庙前院见许多衙差都在奔走救人,她随意扯住一名衙差,将傅和的踪迹告知。

对方一听傅氏二公子的名讳,当即便要回去汇报府尹,顺道喊上大夫一并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芍药这才折返回去查看傅和状态。

岂料在她准备抬脚越过门槛前,却听见了屋里除了傅和以外的声音。

“二公子,这样可有好些?”

苑夕脸上都是黑灰,发丝垂坠,俨然也是狼狈不堪。

她粉色的衣衫被火燎出了几个破洞都顾不上,只将傅和揽入怀中,双手揉按对方的额角。

“我母亲告诉过我,磕碰到头以后血液淤塞,揉捏额角这两个穴位或可以缓解……”

傅和在她的按揉之下果真慢慢褪去耳鸣,视线也从看不清的状态逐渐清晰。

他似乎慢慢缓了过来,纵使仍旧虚弱却看清楚了面前的丫鬟,“原来是你……苑夕。”

他叹息了声,早该想到,丫鬟中也只有苑夕性情最为不同,她时常会不守规矩做出出格之事,不曾想,她竟还会冒死救他一命。

“苑夕,是你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我……日后必然会好好报答于你。”

方才若非她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扶出塌陷的火场,他必死无疑。

苑夕怔住。

傅和见状询问:“怎么,你可是不信我?”

苑夕回过神,下意识道:“自然不是……”

“我很了解二公子,二公子此生的信仰便是恩义二字,为了报恩也为了兄弟情义,二公子先前一直都帮助大公子,所以我相信二公子的话。”

傅和:“若我死在这里都无妨,可若要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我余生只怕都难以维续,所以你放心,我必然不会负你。”

苑夕摇头,“只要二公子平安就好,苑夕不求报答。”

芍药见状便没再进去,而是缓缓退出了脚步。

苑夕顶替了从火场救出傅和的事实……她原可以当场揭穿。

可在方才那一瞬间,芍药突然想到了他们的对话。

傅和的人生信仰便是“恩”与“义”。

那么……

就在方才,她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另一条更快、更省事的方法。

也许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令他道心生瑕。

……

芍药在梦境施展花灵本就艰难,人多的地方灵识波动更多,她反而不便行事。

她避开寺中其他人群,待走远时却突然看见墨页与衙差正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芍药下意识停住步伐,待发觉周围没有其他掩体却有一辆马车,她当即转身背对墨页,接着便立马上了马车。

岂料马车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芍药却在车厢里看到了一个再眼熟不过的老熟人。

芍药:“……”

而端坐于车内的男人抬眸看见是她,黑眸幽暗无比。

他盯着她那张脸,让芍药头皮差点炸了。

怎么会是他?!

墨页竟然将傅离也叫来了!

芍药根本没打算让傅府人知晓她在这里。

墨页的声音方才尚且还有一段距离,只短短瞬间便愈发近了。

他与一名衙差路过这辆马车,车内的芍药却冷汗涔涔地盯着傅离不敢开口,甚至希望他怀疑他自己产生了幻觉,毕竟她根本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

傅离黑沉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挪开,可接下来,他却在墨页经过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挑起了侧窗帘子。

男人余光似乎仍旧审视着芍药那抹不应存在的身影,他薄唇缓缓启开,从唇缝间吐出“墨页”二字。

他发出声音的瞬间像是彻底引燃了车内沉默炸药的引线——

下一刻芍药就将他扑倒,捂住他的唇。

◎病态不堪的病人◎

车外经过的墨页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他在与旁人说话,忧虑焦灼下更没留意其他动静。

“二公子果真无碍?”

那衙差吱吱唔唔说不明白,墨页急得脚下更是快了三分。

马车内。

为了阻止傅离说出来,芍药几乎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对方的唇。

少女如花裙摆下的双膝分开,直接骑丨跨在傅离的腰腹处,这样的姿势令她双手更为方便。

她的双手紧紧压制,覆盖在他的唇鼻间,让他的唇瓣不得不触碰到她柔嫩掌心,以及被一股幽香紧紧包裹……

骤然扑面的香腻气息几乎要将傅离溺毙,让他的鼻息将那些会诱着恶物犯罪的女体幽香全都吞食咽下。

这对于嗅觉敏锐过人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凌迟般的滋味。

不光是嗅觉,上苍赋予傅离过人的五感,无一不在贪婪地张开饕餮巨口,吞噬着每一种近乎极端的体验……

她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送入一个成年男人的怀中,却还不自知危险,以为可以随意在危险的地方肆意逞凶。

芍药视角下,她只是单纯捂住了他的口鼻,却惹得对方反应剧烈。

傅离在短短一瞬的怔愣后,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也愈发阴寒得厉害。

他的胸膛起伏怒胀,而芍药为了捂住他唇瓣,仍不自知地贴近他,为了更好的施加力气不让他说话,他每一次的呼吸起伏都宛如上刑。

银盘中饱满的蜜桃柔软不堪挤压,汁水充盈地让人想要吮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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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盘中珍果,却滚落在他的身上。

令傅离粗丨重的喘息更为困难。

他的身躯隐忍颤栗得愈发明显,继而抬起粗大的手掌……蓦地掐住了始作俑者的脖颈!

芍药僵住,从完全压制他的一方,变成了被他手掌叉住的呆鹅一般。

她怎会不知他有多厌恶她的靠近。

骑丨跨腰腹,禁锢身体,用手指触碰唇瓣,以及强制……

这些她上次为了让他喝药,仅仅口头上用来威胁他的言语,都让他难以容忍。

而眼下,她情急之下几乎全部都做了一遍,每一个举动都在拂逆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芍药险些流下冷汗。

她却仍旧不肯从他身上下来,分开的双腿如绞绕藤蔓一般,缠在他的腰侧,却也导致他们接触地、更不应当地深入。

傅离无法忽略这些让他反应剧烈的感受。

他手掌收得更紧,比芍药第一次在地牢里招惹他时更要狠上三分。

她不是厌恶他么,不是……根本看不上他么……

这种连鞋底都崭新洁白的千金小姐,非要来招惹他这种阴沟里的东西,与自污有何区别?

从未有过的怒意在傅离冷漠死潭般心口处一点一点填满、鼓胀——

她合该遭到亵渎,遭到玷污,哪怕泪珠盈满,颤着眼睫楚楚可怜地求饶,届时也只会成为阴湿恶意的养料。

又或是她不知死活偏要吃他吃过的东西时……

傅离那时心底深处迸发的浓浓恶意却更想捏着她的脸颊,让她那张不知死活的小嘴吃力地吞咽下更多,让她难以承受的腌臜物什。

少女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腕,生怕他这一刻气疯了真给她直接捏死。

“大表哥……”

她的红唇鲜润柔嫩,再度用柔软诱甜的声音唤他“表哥”。

芍药亦是发觉,傅离似头一次露出这般……病态沉戾的眼神。

听见她求饶意味的声音,傅离却并没有松开,而是扯着她的脖颈,近乎粗暴地将她拉到眼皮底下。

他垂眸,薄唇几乎贴着她白嫩的耳畔。

“上次分明警告过表妹……”

他压抑着呼吸,嗓音微微喑哑,“逾越了界限,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日后最好滚远一点——”

傅离松开手掌的瞬间,少女噙着眼角的湿雾便立马逃下马车,不知去向。

傅离也并不再去看。

他的身体,手掌,和她接触过的每一块皮肤都在颤栗,在亢奋……

又好似被泼了一身的火焰,恨不得将他烧得体无完肤。

……

墨页他寻到傅和时,对方额头鲜血直流好不凄惨,而他身边唯一守护着的人竟是苑夕。

大夫简单查看后,当场为昏迷的傅和包扎止血,余下便只能等回到府上再行照料。

墨页安顿好这一切后才折身回去见大公子。

“大公子府衙那边便有劳您了。”

墨页一步都不想离开自家主子身边,府衙那边却还需要大公子代为完善二公子遭到马匪迫害的证物。

马车车帘下,清冷阴沉的大公子恍若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不同。

墨页要离开前,却又忽然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大公子座椅旁,有一只女子用的帕子。

他迟疑道:“大公子,方才可有旁人来过?”

傅离缓缓抬眸,远处焚烧的寺庙火光映在他黑瞳底,像是在黑沉冰川下灼灼燃烧的冷火焰,没有一丝温度。

“不曾。”

他好似只单纯否认有人来过,又好似在否认前一刻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产生过的反应。

墨页毫无察觉只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前去护送傅和回府。

深夜。

夜空中不见星光与月色,整片天幕纯黑地恍若没有一丝杂质的上等黑丝绒。

傅离夜里做了一场梦。

他醒来后握着潮湿的裤子,指骨用力到几乎泛白。

傅离抿着唇,将裤子丢入火盆中。

继而失神般将指节也缓缓探入了火苗中烤舐,剧烈的痛觉让他开始迷茫。

冷余见状当即要阻止,却被他毫无感情地呵退。

傅离以为,人世间对他而言与古书里记载的十八层修罗地狱没有区别。

连痛苦都变得麻木时,他自然也无法共情世间万物、拥有血肉之躯应有的七情六欲。

只是……

明明痛才是所有感官中最难忍受的滋味。

偏偏她的靠近、触碰和气息,都会让他浑身颤栗不止,仿佛浑身有数万只蚂蚁在他皮肤上攀爬,又钻入骨缝,继而钻入五脏六腑,以一种诡谲的方式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欲望。

欲是阿芙蓉毒,是曼陀罗汁,也是打开一切下流恶念的魔盒。

他想,她这般自作聪明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显然也是从未想过,招惹一个早已病态不堪的病人,后果……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

芍药自云香寺回来后,小福都还在打瞌睡。

待到夜尽天明,小福察觉自己睡得太沉都未曾察觉小姐起身,更是自责不已。

“小姐怎也不唤奴婢起来服侍?”

她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让芍药很是省心。

芍药说道:“二表哥被救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见你睡得香甜便不忍喊你。”

小福听得“睡得香甜”字眼小脸不由一红,她上前轻轻摇着芍药袖摆,语气嗫嚅:“小姐怎好取笑我……”

芍药身为一只花妖,见小福这般人模人样也难免感到些许叹惋。

可惜小福并非那些修士入梦,而是不得往生被梦境吞噬操控的鬼魂碎片。

梦境坍塌之际,亡魂完整些的自然可以得以解脱归向轮回,至于这些本就残缺的魂便会灰飞烟灭。

好在只要梦境一日不崩塌,小福和其他被困梦境的亡魂都不会察觉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存在。

文兮苑静谧无声,溢满药香。

芍药来时,只当自己是才知晓傅和被救回来一事。

待她想进屋去探望,却被拦在门外。

苑夕站在门前语气淡漠:“二公子眼下重伤未愈,劳烦小姐改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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