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既然不想离他远一点……那就永远都不要再离开了。

便和这个傅宅、和他一起,沉陷在这个日渐腐烂的世界里。

……

室外风雨大作,树影摇荡。

室内。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的傅离看起来仿佛除了状态阴冷得过分,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受到磋磨恍若成了这具身体的习惯,他情绪上竟也无太大变化。

芍药手捧着一碗热姜汤,对他缓缓说道:“大表哥快也喝上一碗热姜汤驱驱寒。”

傅离掀起眼帘,启唇说道:“这次多谢表妹。”

芍药慢悠悠喝着碗中暖热姜汤,心里却想,接下来她要对他做的事情恐怕比先前所有事加起来都要过分一万倍。

眼下只让他对她道谢……恐怕远远不够。

可对方接着却冷不丁地询问:“只是表妹为何要来帮我?”

一次又一次,她的帮助都与傅老太爷的指令相悖。

做这些对她全然没有益处的好事,甚至会得罪傅老太爷。

这实在是很没有的道理,傅离会问,似乎也都是人之常情。

四下别无他人,芍药心头稍加酝酿接着才抬起扇睫,语气迟疑:“因为……”

“我发现,我喜欢的人其实是大表哥。”

她郑重其事的说出喜欢,显然不会是普通人之间的“喜欢”。

傅离微微沉默,对她这句答复既没感到愉悦也没感到冒犯,甚至连多余的情绪仿佛都不曾有。

他全程冷静得让芍药心里都快没有底了。

这般凉薄性情之人,应对起来恐怕也未必会比攻略傅和要简单?

傅离握住姜汤的玉白指节扣着瓷碗侧沿微微一叩,他缓缓说道:“表妹先前一直喜欢傅和,如何能这么快转变心意,又来喜欢我?”

他平静的话语中显然是在质疑,又像是莫名嘲弄。

是因为她喜欢玩弄旁人的感情,还是说……她就是一个对男人三心二意的薄幸女子?

芍药对上他浓睫下的黑眸心头一虚,心底略有些慌张。

似乎是姜汤暖体的作用生了效果,她此刻后背微微冒汗,嫣红的唇瓣抿合了下,轻轻说道:“我会证明给大表哥看的。”

又是证明……

这无疑提醒了傅离,她上次说要证明“不嫌弃”他,接下来都做了哪些事情。

这次她又要如何证明?

他的指腹刮蹭过光滑的碗壁,脑中浮现出她粉舌舔过他凸起喉结的情景……

桌上的烛光跳动不休,被窗缝里涌进来的风骤然吹灭。

本就阴暗的室内霎时陷入了更阴郁的氛围当中。

芍药看不清轮椅上那团阴影的表情。

她畏惧阴暗,看见那团阴影心头莫名跳动得逐渐厉害。

她摸索到了桌面的火折子,耳畔随之响起了男人莫测的嗓音。

“好啊……”

在蜡烛重新点燃之前,那抹陷入阴暗中的人影竟破天荒地答应下来。

答应她证明给他看。

腥潮的雨在几天之后终于渐渐消歇。

傅和直到自己额上不必再覆白纱,才主动约见了芍药。

二人于廊下漫步。

府里近日流传闲言碎语,自云香寺回来后,二公子便无意表小姐了。

反而是他身边的苑夕受到了抬举,下人见到她都得向她低身行礼,在府中的排场都不比这位嚣张的表小姐要差。

而苑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是真的,表小姐受到了冷待……也不是假的。

所有人都会察言观色,为此闻风而动。

芍药在下台阶时踩到了一块湿滑青苔险些滑倒,即便她无需人搀扶也能自己站稳,傅和还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将她扶住。

他靠近的瞬间,少女身上久违的幽香扑入鼻息,令他瞬时心旌摇荡。

他的手指握在那绵软的腰肢处,想要握紧、想让五指陷入那绵腻的肌肤里,却又克制隐忍。

而这些浮现的念头,都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他对她的美貌、对她的垂涎与那些下等牲畜无异。

这事情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在芍药看来,对方扶稳她之后便很快松开了手。

傅和沉默了片刻,却忽然问道:“婉表妹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芍药语气认真回答:“二表哥天资聪朗,清俊济楚,为人更是温文儒雅,博通坟籍……”

她说着顿了顿,随即望向他:“二表哥自然是像天边明月一般的角色。”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傅和自我厌弃的感受几乎达到了顶峰。

妻子是用来敬重的,可放在芍药身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想婚后她甚至还会看到自己很不堪的模样,她也许会发现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明月而失望透顶……

他原本告诉自己,也许可以克制那些如同野兽一般的念头,可重新见到她的瞬间,他便很清楚,他做不到。

一旦可以和她更亲密,他想要的也只会……更多。

与此同时,苑夕的话在傅和耳边不断回响。

又或是当初他直接死在那场大火中,是不是也不必履行苑夕的报恩要求……

不。

傅和当即否决了自己方才的逃避念头,这样想,如何不是辜负旁人的善心

他若忘恩负义,辜负真心,后半生良心焉能维续?

他背在身后的手掌逐渐握成拳,“婉表妹,我想……”

“我们日后便做寻常兄妹可好?”

芍药对此完全没有意外,可她仍是慢悠悠询问,想让他说得更加清楚:“二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傅和:“我与婉表妹终究没有夫妻之缘,还望婉表妹……见谅。”

从苑夕“救下”他的那一刻起,芍药便对此早有预料。

她望着傅和眼下作出抉择的模样,只轻声回应,“我尊重二表哥的想法。”

傅和心头一窒,却只能头也不抬地径直离开。

跟在芍药身边的小福当即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小姐!”

“怎么办,如果二公子不肯娶小姐的话,那岂不是……岂不是只能嫁给大公子了!”

小姐和傅府自幼便有娃娃亲,嫁给他们二人中的一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要嫁给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这后半生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守寡都未必会被人嘲笑,可嫁给大公子会啊!

芍药没有回答,她目光注视着庭院花草,像是落寞又像是思考。

傅离对傅和很重要,是他不能背弃的敬重兄长。

报恩对傅和也很重要,是他不能忘恩负义的信仰。

也许,这两个叠加在一起,加倍的刺激会让他道心受损的程度更深。

这次,芍药有预感,施加于邪祟之身的上古禁咒,被破开的时间应该会比想象中要来得更快。

……

冷余很快便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二公子与那位娇蛮的表小姐悄然解除了私下的约定。

在宴席上正式择婿时,她将沦为一个笑话。

她选择不了二公子,也只能选择大公子这个残废,又或者……连大公子这样的残废都看不上她。

“所以表小姐是发觉二公子不要她了,这才提前和大公子示好?”

冷余下意识念叨出声后,又蓦地将嘴合上。

他看向大公子,却见对方握着剪子修剪盆中枝叶,眉眼冷淡得宛若冰川墨玉。

冷余想,也许大公子也并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大公子性情残缺自卑,又如何会轻易相信那香娇玉嫩的表小姐会真心喜欢于他?

◎唇◎

修复好的宝玉金寿瓶终于送回了傅府。

这是傅和想在傅老太爷寿宴前献上,以便于平息傅离上次被诬陷打碎花瓶一事。

工匠的手艺巧夺天工,无不精细,连花瓶碎片的裂隙都瞧不出来。

可傅和看到后,还是皱起了眉。

一旁墨页说道:“花瓶固然修复得完好如初,可是……这花瓶中间的白玉却遍寻不得。”

工匠仿制了一块假白玉想镶嵌在上面,可始终不如真白玉来得晶莹通透,这显然无法献给傅老太爷。

墨页说着,语气愈发迟疑:“二公子,您说要不要去问问大公子,他有没有见到过这块白玉?”

昔日,傅离因为打碎宝玉金寿瓶而遭到关押鞭挞,二公子当时还托付表小姐照顾对方良多。

也是在表小姐的帮助下,才放出了大公子。

可大公子身上的嫌疑到底没有洗清。

傅和调查过,可惜始终没有查到罪魁祸首。

时间久了,连墨页都觉得那失踪不急的白玉也许就在大公子那里……

也许,大公子并不无辜呢?

傅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微微摇头,“我相信兄长清白,那块白玉必然不会在他那里。”

一旁苑夕却忽然说道:“当日大公子被诬陷时,唯一在场的人只有表小姐。”

既然傅和相信傅离是被诬陷,那么诬陷他的人,也只有表小姐嫌疑最大。

傅和听到这话微微沉默,随即缓缓说道:“苑夕,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可胡言。”

且不说冤枉旁人并非傅和本意,哪怕退一万步讲,果真是芍药所为,那么傅离都不愿意告发她,傅和便更没有资格越俎代庖。

比起芍药是无辜的,她的不无辜反而代表着……她对兄长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所以兄长才会包庇。

傅和握紧手掌不愿再想。

苑夕见状只规矩地答了个“是”,便不再提起。

假白玉因太过劣质没有镶嵌的必要,便随意地落入了苑夕的手中。

晌午过后。

苑夕从文兮苑出来后,却悄然去了辞羲苑的方向。

她见到傅离后,将假白玉呈在了对方的目光之下。

“大公子必然清楚,昔日污蔑大公子打碎花瓶之人就是表小姐。”

苑夕目光直视着傅离,并不保留自己的态度,“表小姐后来之所以会对大公子好,实则也是为了让二公子相信她是真的改邪归正。”

苑夕此番前来,并非希望大公子揭穿表小姐,表小姐兴许早已将白玉销毁,没有证据,旁人也只会认为大公子诬陷她,让他继续背负罪名。

所以,她此番是为了劝大公子防备这位表小姐。

她一针见血道:“她这样性情的千金小姐,眼下得不到二公子了,日后便连利用大公子也不会再伪装。”

苑夕原以为自己说得这样直白,会让大公子很是愤怒。

可出乎她的意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仅是掀起眼帘,慢悠悠道:“苑夕,可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苑夕身形僵住。

她握了握指尖,随即缓缓屈膝跪下,可头颅却并不低下。

她抬着下巴说道:“大公子难道也和那些浅薄无知之人一样,以为我无情无义吗?”

所有人都以为是表小姐给她一千两银子才救了她的母亲,但实际上,是她走投无路时向大公子讨要的血才救了母亲。

所以,纵使表小姐改变态度待她,她对表小姐也从未有过亏欠。

苑夕说道:“大公子有恩于我,我只是不希望大公子被蛊惑、被欺骗,从而陷入痛苦的万丈深渊罢了。”

也许表小姐很快就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极力讨好于他。

时间会验证,对方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二公子。

苑夕离开后,傅离目光冷淡掠过黄檀木几上遗留下的假白玉。

苑夕的字字句句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可却难免会反复提醒他想起,虞婉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在他的视角下,这块玉是假的,可是……

虞婉,恐怕也未必会是真的。

否则如何解释,她的性情与存在于傅离记忆中的那个“虞婉”差别大的天翻地覆?

深夜。

粉芙蓉帐帘层层叠叠垂落下来,该入睡时,芍药却忽然支开了小福,兀自走入庭院当中。

她抬起扇睫,在天幕间发现了一缕如同星蕴的灵识之光。

芍药怔愣住,她抬起指尖释出少许花灵。

在梦境的压制之下,她仍旧只能使用十分之一的花灵,这代表梦境禁制没有变弱,而是这梦境中的某个人灵识开始生出了反抗意识。

他不知为何,似乎察觉出了这个世界是假的。

芍药暗道不妙,连忙追寻那缕水色的灵识之光而去。

粉色的花灵吞没那些觉醒后四处寻找出路的灵识光点,岂料这一路竟跟到了傅离的辞羲苑中。

不巧的是,傅离深夜竟没有如同人类的习性在此刻入眠,而是黑衣湿透地坐于窗口,任由冷风吹干他阴湿水鬼般“滴答”不止的身体。

更不巧的是,芍药所处的位置他未必能够看见,但粉色花灵包裹住那些水色星蕴光点的画面,却完完全全倒映在了他的眼瞳之中……

被他撞见得清清楚楚。

芍药脑中霎时警铃大作。

这场梦境结束之后,正派修士醒来后会记起梦境中的一切,她不能让对方保留梦境里有花妖出没的记忆。

故而在傅离目光接触到那些流光溢彩的光点时,一抹花灵悄然没入他的眉心,让他缓缓阖上眼眸。

芍药进了屋,确认傅离此刻陷入了昏迷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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