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这吐真珠便如其名,当着它的面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出假话。

而司星渡先前不拿出来,恰恰便是为了先让那些想说假话的人得到机会说出口……如此才能令对方暴露身份。

玉若蘅不曾见过此物,对此颇为狐疑,“这东西果真准确,不若你先拿我们试一试?”

司星渡对玉若蘅道:“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询问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作为第一个问题的补充。”

他说罢便握起那颗吐真珠缓缓询问道:“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玉若蘅毫不犹豫道:“在想手撕邪祟的第一百零八种方法!”

司星渡问:“师姐是想自己亲自动手,还是让旁人来动手?”

玉若蘅语气不耐:“当然是得自己亲自动手。”

在她回答之后,那颗吐真珠干净透明,几乎毫无变化。

司星渡转而询问温澜:“不知温澜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温澜不紧不慢道:“我在想,明日也许要向傅府附近的邻居再打探上一番……”

司星渡思考了一番,继而询问:“那温澜师姐想在上午打探,还是在下午打探?”

温澜:“自然是要大清早上去探访。”

如此一连询问了两个人,司星渡手中的吐真珠都没有分毫动静。

玉若蘅感到颇为无趣,“这东西怕不是灵力不够,根本没有作用。”

她说着眼神瞄见了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芍药,不由说道:“姜媱师妹方才在想什么?”

芍药想要离开的念头十分强烈。

她忽然被点到名,便也跟着回答:“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原本便是心不在焉,岂料话音将将落下……

那颗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吐真珠骤然自纯净模样,转变为一片混浊。

众人散漫的目光微微一变,再度看向芍药。

玉若蘅顿时来了精神,“原来这东西遇到有人撒谎,真的会变化啊。”

芍药:“……”

她呼吸霎时都微微一窒。

司星渡却颇有礼貌地打圆场道:“想来姜媱师姐只是为了测试这个珠子准确性,师姐眼下却可以说出正确的答案。”

芍药整个人都懵了。

反派果真很不好当……

谁能想到自己仅仅是好端端坐着,突然也会遭到正派的拷打。

必须要回答出正确的答案……

可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刚才在想将凰泽碎片告诉她的邪魔朋友。

亦或是在想,待会儿要去见到“邪祟”……

可若是将这两件事情都说出来,恐怕芍药还没有逃出这间屋,就会被他们一起捅成筛子……

芍药缓缓绷紧了身体,在这吐真珠面前颇谨慎地重新“想”了一件事情,随即说道:“我方才在想,关于修炼的事情。”

于是,吐真珠原本轻微混浊的表面于下一刻……骤然变得更为污浊混沌。

玉若蘅见状,眼神都变化了几分。

“有意思……”

她看向芍药的眸光似乎带上了几分审慎,“看着不起眼的人,原来却是我们当中最会撒谎的那一个?”

芍药心间陡然一坠。

司星渡语气微微迟疑道:“师姐不必害羞,不管师姐方才在想什么,我们都不会在意的。”

他说话的同时,玉若蘅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皮鞭,而一侧的温澜眼神一如既往温柔,却也盯着芍药若有所思。

司星渡虽然看似纯良,可他手里的珠子却半点也不好糊弄。

恰恰是人心隔肚皮,故而芍药方才思考时也并未想过要避开这些人……

少女雪白颈项间微微滑咽了下,连同她的呼吸似乎都浸染上了紧张情绪。

“我方才在想……”

芍药唇畔的话语极不确定,可方才想到的另一个念头陡然浮起。

她方才想到她们花妖可以骑在这些正派修士头上的回答倏然间福至心灵。

至于要如何说出骑在他们头上又不得罪人……

芍药本能地抬头看了一圈,当下却只有谢扶檀不在现场。

于是落在膝面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方才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

芍药咬着齿尖,乃至语气都变得蹇涩起来,继而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她陡然垂下轻颤的鸦睫,豁出去道:“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司星渡听完这话似乎有些懵住。

根据这个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

但不管这位师姐脑海中是想以何种姿势骑在扶檀师兄的头上……

司星渡手中的吐真珠在下一刻都快速褪去了所有污浊痕迹,恢复得清澄透彻如新。

其间纯净的通透琉璃也真真切切地告诉旁人,不管芍药方才于脑海中想要正着骑、还是反着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她说的都是真话。

而这真话,恰恰也落入了自门外踏入屋内的谢扶檀耳中。

◎暴露真容◎

若不能在吐真珠面前说出“真话”, 芍药今夜便会引人生疑。

给邪魔送信与见“邪祟”二者之间,无论哪个都不能泄露半分。

她必须在吐真珠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剩下的……

便只有这条最社死的真实想法——

她想骑在修仙者的头上, 这种言辞听起来更像与修仙者对立的邪魔身份。

这无疑也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可她想骑在他们当中其中一个“修仙者”的头上就不一样了。

这最多代表芍药表面唤谢扶檀“师兄”, 实际上,她心里根本不服对方。

芍药想的如此简单,可不代表旁人也会想得如此简单。

换做是修为高深者会有这种想法固然正常。

可这位姜媱师妹并非修为强者,甚至在梦境刚醒来时,还疑似向谢扶檀暧昧告白过……

那她想的念头岂不更加可疑?

但身为正派修士, 任谁都无法将另一种颇为脸热的可能性当众问出口。

阴差阳错下, 竟也无人再怀疑她方才为何连续两次都不肯将真话说出口。

因为她大概率是在……

意、淫、谢、扶、檀。

这恐怕换做是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撒谎而不讲出真话。

在谢扶檀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芍药无需扭头,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雪影时, 人就已经当场麻了。

社死总比真死好……她不过是想骑在他的头上羞辱他罢了,最多算是不自量力。

“扶檀师兄, 她竟然敢……”

玉若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拍案而起。

谢扶檀抬起一双深邃黑眸, 却打断对方将自己方才得到的线索缓缓道出:“倘若没有猜错, 那片凰泽碎片正在‘邪祟’的体内。”

玉若蘅霎时顿住。

一旁温澜也颇为诧异道:“竟然果真如此。”

倘若凰泽碎片的确就在“邪祟”身体里,那么谢扶檀杀它数次,它都不死的原因便很明了了。

凰泽碎片可以聚魂还生,有它在“邪祟”体内, 只是单纯击杀显然无效。

既然用任何方法都是无效,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纵使有所结果, 也对抓住它这件事没有太大助益。

谢扶檀果决做出下一步决定:“三日后, 重启禁咒。”

出于某种原因, 他将时间选在了三日后。

只待三日一到,这里的一切便会直接结束。

……

遇到了正事之后,方才芍药“想骑在谢扶檀头上”这件事便也一笔带过。

好在即便会有人对此有所微词,但这也只会考量芍药的人品不纯,而非她与邪魔勾结。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芍药才终于寻到了私底下去见邪祟的机会。

邪祟自一堵墙后钻出一缕黑雾。

它在黑雾中看不清明,但已经知晓了谢扶檀三日后要捉它这件事情。

“所以……”

芍药缓缓推测道:“你今日那么着急要见我,是怕谢扶檀发现你身上的凰泽碎片?”

可很显然,“邪祟”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邪祟”先前与谢扶檀不过会面过三次,谢扶檀几乎见它一次就已经杀死了它一次。

若非它有这片凰泽碎片,恐怕早就在谢扶檀手里死过了三回。

“西院有一口枯井,底下有我布置好的法阵。”

“邪祟”再度提出要求:“你若帮我将谢扶檀引到枯井之下,我便将凰泽碎片给你如何?”

对“邪祟”而言,这些正派修士中,最为棘手的无疑便是谢扶檀。

而眼下,它被动到几乎要行至绝境,只能想办法困住谢扶檀,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芍药听得这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

让她去对付谢扶檀?这和派虾兵蟹将去对付唐僧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的第二个交易也早已完成。

“你想违约?”

“邪祟”再度承诺:“我若一死银鲛鳞便会自动归你,至于凰泽碎片……你且再帮我做完这件事情,便也归你。”

芍药并不信任“邪祟”的话。

这等在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骗它干活的戏码,她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拿银鲛鳞。”

少女轻眨了眨扇睫,语气轻道:“至于那凰泽碎片,我也可以不要。”

“邪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它的语气更为阴恻恻道:“你没的选择……”

“你会帮我的,而且……你也只能选择帮我。”

……

不欢而散的交谈后,芍药自然不会帮它。

只是此番谈话过后,她与这“邪祟”多少是闹掰了。

芍药却并不担心“邪祟”会在翻脸后供出她。

在他们定下的契约中,有对彼此身份隐瞒的禁制。

因而“邪祟”就算真的落入谢扶檀的手中,它也无法揭穿。

偏偏当天夜里,芍药入睡后没多久,她便突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叫醒来。

待芍药打开房门,便瞧见温澜穿得衣裙整齐,询问她道:“师妹可有妨碍?”

芍药困惑不解,只微微摇头,“是发生了何事?”

温澜这才语气凝肃道:“是出事了……”

傅酌与苏梨云被人拖入小池塘中,险些淹死。

待芍药穿好衣物赶过去时,司星渡已然从傅酌房中出来。

他对医术也略通一二,查看过后傅酌与苏梨云皆是昏死过去,却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安置下了。

可除了他二人外,厅中却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丫鬟,正裹着一件外衣抱着姜汤瑟瑟发抖。

这丫鬟正是傅府的丫鬟小袄。

玉若蘅起床气略有些大,衣带甚至都扣错了几个,颇不客气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们早已在府中各处出口设下了符咒,只要有人离开便会有所提示。

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符咒也始终没有被破坏,可见凶手还在府中。

小袄脸色被冻的发白,她整个人都还潮湿着,浑身颤抖不已。

“我……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人穿着很像仙长们的服饰。”

小袄语气迟疑,“可那位仙长将两位主子丢下水后还与一团黑雾说话,她似乎还说……她会帮助它一起对付其他修士……”

众人闻言,霎时目光交错,若有所思。

小袄口中的“仙长”若为正派修士……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那“邪祟”次次都能逃脱,若有帮手才更合理。

“不过……”

小袄说着似乎再度想起什么。

玉若蘅霎时催促道:“不过什么,你快些说?”

小袄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当时夜风很大,遮挡星月的乌云被吹散过一瞬,我便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脸……颇为丑陋不堪。”

“丑陋不堪?”

司星渡将这几个字咀嚼了遍,他迟疑道:“小袄姐姐可否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容貌特征?”

小袄却对此摇头,“天实在太黑,又只是惊然一瞥,我、我实在记不清。”

“但是……”

小袄捏了捏指尖,鼓足勇气道:“如果我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芍药对此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她深夜于屋中睡觉,不管那“邪祟”去策反哪个修士帮它,也都是与她无关之事。

可偏偏玉若蘅在消化完小袄的话后,却突然间朝着芍药看来。

“说起来,姜媱师妹的脸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般浓重脂粉?”

玉若蘅早就看芍药这副浓妆艳抹的模样不顺眼了。

身为仙门弟子,众人皆以吐浊排污、清体之术为优。

而如同芍药这般日日于自己身上涂抹凡尘污垢一般的脂粉,在清逸脱尘的修士眼中,实则与邋遢脏汉都毫无差别。

只是玉若蘅素日里根本不屑与这种边缘角色扯上关系亦或有所交集。

可眼下……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即便发生这种事也都是匆忙从榻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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