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芍药见这八盘糕点形状精致,色泽鲜润,连香气都惹得人食指大动。

她品尝了一块透着粉红芯的玉白兔儿糕点,只觉冰皮酥嫩,入口香气清润,接着内里冰凉果浆流淌,舌尖触碰到一层果酸,还来不及细品又转为淡甜。

口感一变再变,糅合后留下清冽余香,叫人回味无穷。

芍药观其外观与口感皆属上乘,缓缓说道:“这玉白兔儿光是外表都很讨喜,必能装点得席面赏心悦目。”

傅和颔首,“表妹向来挑剔,若表妹都能满意,想来席间的客人必然也会喜欢。”

傅和接着又让墨页取出一碟青玉点心,若不细看险些以为是哪儿得来的精美玉珏,色泽通透且玉质温润。

细看之下这青玉点心上竟还有诗经点缀,颇有诗书入腹之妙,竟也不亚于玉兔点心。

在傅和邀请兄长品尝青玉糕点时,傅离只浅尝辄止一小口,便置回了盘中。

无人知晓芍药暗中故意将一抹花灵寄于其上,接着她便故作关心询问道:“大表哥觉得如何?”

花灵掩盖了糕点一切味道,让他无法尝到本来的口感。

却不知傅离口中是何种滋味,叫他黑眸颇为莫测地朝芍药看来。

芍药心头微微咯噔,心道她术法虽受梦境压制会大大削弱,但也不会直接失效才对?

好在接下来,她被傅离盯得头皮发麻之际,他才漠然收敛了视线,语气平淡回答:“我没有尝出滋味。”

傅和略为错愕,他先前自然也尝过这些点心,这青玉糕点不应没有滋味。

芍药轻软语气下带着微妙试探,“难不成是大表哥手里这块点心与旁的点心不同?”

若不然,便是傅离从未吃过好东西,第一次吃这等好物竟连品鉴糕点的能力都没有。

若是后者,傅和只怕更会想方设法为兄长解围,他若在意傅离,绝不会令对方陷入尴尬的境地。

可是,他会有多在意……这也是芍药接下来想要知道的事情。

傅和并没有产生不悦认为兄长不尊重他而刻意敷衍,也没有像芍药想象中那样,对兄长产生其他不满的情绪。

可兄长的回答的确不太对……

傅和沉默了瞬,迟疑提出:“不如婉表妹来尝尝这款糕点滋味如何?”

芍药闻言却想到与傅和毫无进展的感情,以及他们索然无味的交往日常。

她抬起一双澄澈清滢的檀眸看向傅和,口中答了个“好”。

少女拿起一块青玉点心,纳入口中品尝的瞬间,却惹得现场所有人神色都为之一变。

一旁的墨页与冷余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而芍药身后的小福更是险些要叫出声儿来。

小福脸上来不及反应表情,但内心早在第一时间尖叫:小姐,你拿错了!

小姐拿的分明是大公子吃过的那一块!

芍药却恍若无知无觉,在傅离方才咬过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咬下一口,柔软的濡湿唇瓣将糕点原本湿痕覆盖。

某种意义上,略显亲密的津液接触霎时落在了傅和眼中。

傅离忽然想起她方才的话。

她会告诉大家,她不嫌弃他。

不嫌弃到……愿意与他交换口水?

这意味着什么,傅离并不感兴趣,但当他看见她的小舌微微探出檀口,粉舌触过糕点上残留不明的湿液瞬间,他的眼皮蓦地一跳,苍白的指骨亦缓缓握起,绷紧的骨节处泛出微微青白。

芍药抬起眼睫对上傅离的黑眸,心尖蓦地一颤。

她只能垂落鸦睫,继续强撑着绿茶人设,小口小口、将本该属于别人唇齿间的点心无辜品尝。

也许是因为紧张,饱满湿润的唇瓣上不慎沾染上了糕点碎屑,又也许是为了缓解紧张……她舔过唇瓣的动作又好似无意中的挑衅,惹得某道落于脊背上的阴冷视线裹挟着压迫感愈发沉重。

芍药落在裙面上的手指攥紧几分,面上仍是无辜神态,她缓缓抬起鸦黑扇睫,回答了傅和刚才的问题。

“我觉得……”

少女语气不紧不慢地给出评价:“味道很好。”

而这样的回答在这种微妙氛围下更显得暧昧模糊。

是糕点本身的味道很好,还是她吞咽了不该吞咽的东西……

味道很好?

【作者有话说】

晋江竟然有段评了,无比落后的老年人今天才找到段评开关~[橘糖]

◎羞辱他◎

眼下,芍药只觉自己此刻若投身西湖,便能让江浙一带百姓都喝上西湖龙井。

绿茶到了这种地步,傅和也仅仅只是动作微顿。

傅和抬眸看了眼她手中糕点,大概是因为沉默冷场的时间稍长了些,他接着温声道:“那便再换其他糕点试试。”

一共有八款糕点,一个觉得没有滋味,一个觉得……味道很好。

既是有矛盾的答案,那便排除不用。

同样,傅和心胸宽容,纵使与他不久前确认下名分的未来妻子不慎食用了兄长的口水,那他也会包容妻子的不小心,而不会因为她无意中犯错而迁怒于她。

品鉴糕点很快便结束,傅和还约见了春芳斋的掌柜,与二人寒暄后他便径直离开府中。

芍药回珍珠苑换了身衣裙才前往小花园见傅离,想私底下再和他好生和解一番。

却不曾想,芍药等上半个时辰都不曾见到对方人影。

她不确定傅离是不是因为她来迟了,所以才不耐离开。

待附近洒扫下人经过时,小福上前询问,对方诧异道:“大公子方才从秋水亭离开后,便直接回辞羲苑了。”

芍药:“……”

原来是根本没等她?

细细想来,她今日几乎极其失败。

既没有过分到让傅和吃醋,也没有与傅离的关系有所缓解。

这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修士竟然都很难搞……

*

小花园这处颇为偏僻,是芍药以往极少路过的地方。

她循着荒芜小路走了一段距离,只觉周围景致与现实中的傅宅极其符合。

这让芍药难免怀疑,制造梦境的“邪祟”也许曾在傅宅里生活过,且生活的时间极长……

她心下做出揣测,小福却突然将她扯住。

“小……小姐……”

小福紧张道:“这里不能进去。”

芍药这才停下步伐,抬头看见一座废弃院落,“这是何处?”

这门口蛛网遍布,杂草丛生,看起来便是荒芜许久。

小福说道:“小姐先前只去过新建的小佛堂,这等腌臜荒废的地方自然没见过,这里是……是傅宅以前荒废了的小佛堂。”

小福压着嗓音道:“这里闹鬼。”

时常有人会听见里面半夜传出哭声,出于某种原因,大家都避之不及宁愿绕路也不肯路过这里……

芍药闻言,不由怔愣住。

残败衰芜的一方院落中,廊下的佛像也早已残缺不全。

芍药步入其中,依稀听见低沉的哭声。

她循着声音一路探查而来,直到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年轻人。

这年轻男子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芍药心头一跳,竟十分意外。

此人与其他人皆有所不同。

其他人是以神识入梦,而他……竟是以活人的身躯入梦?

待看清楚他容貌后,芍药更为吃惊,概因他是现实傅宅中消失已久的主人——傅酌。

他眉心有邪咒灵光一闪而过,分明是被人以特殊方式困入梦境,也无法离开此地。

与其他人不同,他们若死去只会从梦中醒来,而他若在这里死去,那便真会死掉。

芍药猜测,邪祟会选择在傅宅作祟,也许和此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芍药虽和邪祟交易在前,但她并不完全信任对方。

既遇上此人,她也不介意趁机刺探,看能不能探查邪祟的真实身份。

傅酌跪在地上,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不该……我错了……”

“可我此生积德行善……明明从未做过坏事……”

“不该救她……不该……”

在芍药步伐靠近之际,对方却又骤然张狂,仰面冲着残缺佛像发怒:“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他怒吼过后却又忽然顿住,整个人开始浑身颤抖。

“不不不……不要……”

“雁氏你不要过来……”

芍药在他面前站定,他看见芍药却并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你见过我的妻子吗?”

芍药下意识询问:“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傅酌闻言脸色却骤然一变,疯狂撕扯头发,“不能提,不能提……”

“我后悔了……”

“她像噩梦一样缠着我……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啊……”

“我、我只是因为善良才救她,我不要她报恩,不要她找上门,不要,不要……”

傅酌的精神状态无疑是不正常的,提到他妻子时,他的情绪尤为激动。

他似乎许久没有见过生人,看到芍药竟然还没如幻影消失,眼瞳中的情绪逐渐多出几分真意。

“求求你,帮我找到云儿可好?”

芍药扇睫微眨,没有再询问“云儿”是谁,而是问他:“云儿在哪里?”

这次,傅酌再没有继续发疯,“她也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们都要被雁氏折磨死了。”

他说着忽然翻找起满地陈旧纸张,从中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眼神颇痴迷望着上面的诗句,仿佛望着他心爱之人。

“薄薄落落雾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

“梨花云,苏梨云……你听,这正是云儿的名字,你可以帮我将这首诗送给云儿吗?”

芍药猜想他被梦境腐蚀至今,多半已经神志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还得找到苏梨云。

“所以……她在哪里?”

傅酌:“云儿在……”

他说着声音戛然而止,接着看着纸上的脏污泥尘,忽然神情痛苦。

“好脏……这个纸怎么又皱又脏,云儿不会喜欢的。”

傅酌混浊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芍药,“这首诗不干净了,我要干净的诗。”

芍药垂眸看了一眼,自不会说出让他应激的话。

她只顺着他的意思缓缓答应下来,“好,我晚些带干净的诗给你。”

……

回去的路上,小福都还战战兢兢,希望小姐放弃好奇心别再接近那个古怪疯子。

芍药却想起了现实中的事情。

傅宅半年前被邪祟选为作祟的地点,原因一直以来都无人知晓。

但半年前却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傅宅主人的妻子雁玉姝无故身亡。

第二件,傅宅被邪祟侵占时,傅酌和他的表妹苏梨云失踪不见了。

这般巧合,要说和雁玉姝没关系,芍药却是不信的。

只是,倘若这一切的源头真是雁玉姝死后化作邪祟所为,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只为想方设法折磨他二人,还是想让整个傅宅陪葬?

回到珍珠苑。

芍药打量着带回来的那首诗,她自觉自己反复仿写出了九成精髓后,这才满意搁笔。

待拿去给傅酌看,傅酌却将两张纸上的《梦好梨花歌》仔细比对,继而摇头。

“不一样,字太丑了,不是。”

芍药:“……”

她憋闷地仔细对比两幅字,只觉前者笔锋过于遒润,实在难以模仿一致。

可她是花妖,只会恶毒害人,哪里会人类的复杂书法?

这傅酌分明是在发疯。

偏偏这时小福在那荒废墙角处发现了还有很多这样的劣质黄纸,上面的字迹几乎都出自同一人手笔。

小福恍然大悟,冲着芍药说道:“小姐,我知道了!”

她兴奋地将那叠劣纸拿来,“这些都是大公子写的!”

芍药这时听见傅离的名字,难免诧异,“你说的是大表哥?”

小福:“原本还不记得,不过幼时大公子不能进学堂和大家一起念书,其他孩子还欺负过他……”

那会儿傅氏其他分支的子弟也会送来傅府读书。

其他孩童发现还是人类幼崽的傅离背地里偷偷学他们的课业,伤痕累累的稚嫩小手握着粗糙树枝偷偷模仿他们练字,他们便像在枯燥学业中寻到了乐子,集结一群人去找麻烦。

“当时便是小姐和其他孩子将大公子写的东西全扔到这种没人的荒芜院落里头。”

这就解释了书法如此用心之人,为何却只能用给死人用的劣质黄纸。

因为这个人是她这位自幼便被霸凌欺辱的残疾表哥。

……

芍药专程着人打听,这才得知傅离私下从未放弃过阅览书籍,抑或是积攒纸笔,每日清晨都会练字。

她寻思自己趁着他练字时提出请求,想来他顺便当场写给她,也并不会太难。

辞羲苑。

身份受宠的表小姐清晨便要见大公子,冷余甚至连拒绝都不会有,直接将人迎了进去。

冷余退下后,芍药抬起眼睫便看见傅离在并不宽敞的简陋桌案前兀自练字。

傅离对她态度向来冷然,彼此间的龃龉无需说出口,也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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