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芍药想,她得阻止巫暝去完成这件事情。

至少在他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之前,她不能让他走上像凰泽一样“不得善终”的结局。

又等了数日。

芍药始终都没有等到巫暝回来。

她想,巫暝这下却怪不到她头上了。

他只让她在妖巢里“待几日”,她已经待了几日又几日,是他自己不负责任丢下她不管的。

芍药私底下去找到了温澜。

温澜见她竟然会找到衍清宗时,心头还很是诧异。

温澜想到一桩事,不由说道:“芍药,在我查清楚事情的过程之前,我还没有将姜媱师妹的事情说出来,你……会不会介意?”

温澜哪里是想问芍药会不会介意,她想问的显然是姜媱。

可姜媱已经死了。

但姜媱生前都无人在意,死后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姐一直关心她、为她的事情而惭愧自责,她应当也不会介意。

温澜与芍药说完此事后,又不由询问:“芍药,你今日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情?”

芍药攥了攥指尖,却没有直接提起巫暝,她轻声提出请求道:“我可以去封印凰泽的地方看看吗?”

温澜略为诧异,“这……”

芍药不由小声道:“我是没有什么本事的,就只去看一眼好吗?”

温澜犹豫半晌后,想到那凰泽只有无用躯壳被封印在那里,并无任何作用,到底还是心软,“好吧,你跟我来。”

温澜将芍药带去了衍清宗后山。

芍药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几乎要掏空的石洞,在此地,她看见洞内一个巨大的石像。

石像被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是一只被封印石化的凰泽鸟妖。

它的残躯已经无用,但毕竟是曾经的妖界之王,为了引以为鉴,故而被衍清宗一直封印在此。

芍药第一次亲眼看见凰泽。

她怔怔地,忽然想到凰泽碎片里听见过的少女声音,对方的声音很是活泼快乐,也很有元气,纵使沮丧时也是充满了面对一切的力量,不像眼下……

那个听声音都应该无比鲜活亮眼的生命,变成了灰扑扑的石块。

芍药下意识想上前,被温澜阻拦。

“芍药,只能到这里了。”

芍药见状自然不好再让温澜为难,只轻声答了个“好”,眸光略有几分不舍地从那石像身上挪开。

但她的心底无疑也是微微的一沉。

因为巫暝不在这里。

巫暝说他要去想办法复活凰泽,他会去哪里?

芍药想,如果真的会像老槐树说的那样,那她一定要及时找到巫暝、阻止巫暝接下来所做的一切。

温澜送芍药离开时,芍药还忍不住问道:“倘若其他修仙门派捉到了妖物,温澜师姐会知晓吗?”

温澜见她心事重重,迟疑说道:“如果有妖物被抓,最终都会统一送去镜清仙山的审判仙域,在那里的话,谢扶檀就一定是最清楚的人了。”

谢扶檀……

突然听到温澜提及对方,芍药心下一个咯噔。

她只当自己没有听见对方的名字,与温澜打过招呼后,才又离开了衍清宗。

芍药回到妖巢后又等了几日。

她捏了许多小纸人出去找巫暝,可小纸人湿漉漉地回来,或是满身泥泞地回来,它们都没有找到巫暝的气息。

芍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翻箱倒柜取出了那只被她收起来的一只玉符。

那是谢扶檀当初亲手挂在她身上不许她摘下来的玉符,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便将玉符压得很深很深,也从未想过要拿出来过。

这是可以直接联系到谢扶檀的东西。

芍药想,巫暝对她还是很重要的,她不能看着巫暝做傻事不管。

迟疑之下,芍药将一点灵力注入了玉符之中,可她的心头还在纠结。

想到谢扶檀当日那般决绝的姿态,她又忍不住想要退缩,想将注入灵力的手指挪开,可在她彻底退缩之前,落于她柔软掌心见的玉符却亮了起来。

很快,玉符那头便传来了轻微呼吸。

谢扶檀如今应当回到了镜清仙山,彻底恢复他从前应有的雪衣鹤剑之身份,应当再不会与她这种妖邪物打交道……

意识到玉符这头是何人的灵讯,对方也许是意外,又也许是不虞,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了口:

“是你。”

芍药听见他的声音,眼睫微颤了颤。

她再三迟疑,想要快些找到巫暝的心思碾压过了一切,还是忍不住想从对方口中试探出什么线索来。

“谢仙长……你见过巫暝吗?”

谢扶檀:“见过。”

“见过”这两个字砸得芍药猝不及防,让她心头一跳。

“他在哪里?”

玉符那头再度沉默了瞬。

隔着一端玉符,对方语气颇为捉摸不透:“到我的洞府来。”

芍药霎时攥紧了指尖。

◎假扮◎

秋月萤服下了遗神珠,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去了。

紫虚道人回到执清殿后,令人传召了谢扶檀等人。

在等对方过来之前,紫虚道人无疑想到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秋月萤当时灵根破碎, 很是严重。

她无法承受打击, 意志不坚下,几近殒命。

来看过的医修却只留下了一句话: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希望。

放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蓬头垢面的老百姓身上,若能体面地存活下来,便已经是人间极幸、能快乐充足。

可秋月萤不一样,她从出生便极为娇贵, 生平吃过最大的苦便是没有罕见珍稀的仙根天赋。

在这样的情况下, 灵根的破碎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要让她看见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单纯的酌金馔玉、一生无忧都远远不够。

彼时, 紫虚道人便只能告诉她, 等她病好,谢扶檀便会与她成亲。

秋月萤此生因为什么都能得到, 所以得不到的东西反而总会念念不忘。

她得不到的仙根天赋,以及……这位不论是实力天赋还是容貌皆在榜首的扶檀师兄。

谢扶檀天生神骨的秘密, 紫虚道人自然也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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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帮助秋月萤减轻痛苦, 紫虚道人曾私下请求过谢扶檀,想让他将灵镯赠给秋月萤。

谢扶檀道:“让师尊主动开口本就是弟子过错,我本该毫无迟疑地双手奉上,奈何灵镯乃是我的体外之骨, 我亦无法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将他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时时刻刻感应旁人的身体, 这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紫虚道人迟疑, “我知晓你并非推诿之词, 只是月萤自幼与你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你们是不同的……”

谢扶檀道:“师尊若可以将此骨与我自身联系斩断,我自当双手奉上,任由师尊所为。”

紫虚道人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我虽为你师尊,但也绝没有强夺弟子私物的道理,只是你日后总要成亲,想来这世间比月萤出色的女子也并不多。”

他说完,便瞧见他这弟子神情始终冷淡,毫无热意,“弟子无心情爱,愿终身不娶。”

在谢扶檀眼中,若要娶妻,也不过寻一个与他一样心沉志坚的修士组为道侣。

若没有合作御敌之事,他们平日甚至都无需见面,只需要在各自洞府修炼,更不需逾越彼此边界。

故而在紫虚道人提出娶妻一事时,谢扶檀没有任何感受。

紫虚道人微哂,不想这孩子竟性冷如霜雪,连对女子半分绮念都无。

只是秋月萤的事情却再迂回不得。

紫虚道人最终还是提出了此事,“既如此,看在为师的面子上,不若帮为师这一次吧。”

紫虚道人答应谢扶檀,只要等秋月萤灵根修复,便会告诉她,他们的婚事并不作数。

谢扶檀对此不再过问,只是那到底是师尊的独苗儿爱女,谢扶檀已经拒了赠出灵镯,便不会再拒绝用自身的神息为她滋养破碎灵根。

神息加上谢扶檀一滴精血所凝出的灵镯一样可以滋养秋月萤的身体。

秋月萤握着手腕的灵镯,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神息将自己的身体伤痛抚平,她顿时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师兄竟为我付出这么多……”

想到谢扶檀往日的霜雪心性,她几乎是唯一一个被他这样对待的人。

且自从知道了他们亲事之后,她的身体也的确在一天天好转。

她知道,不管是爹爹还是师兄,他们都有不遗余力地在哄她,甚至爹爹不惜为她和谢扶檀提前就定下了悬而未决的亲事。

秋月萤忍着心下的悸动,“关于我们的亲事……”

谢扶檀道:“这件事需要师尊与你解释,还请月萤师妹早日养好身体。”

秋月萤习惯了他这般清冷的姿态,顿时羞赧答应下来,“好,我会早日养好身体。”

她知晓,谢扶檀为她付出的远远还不止于此。

他这次甚至会为了让她重展欢颜,会专程为了她下山去取凰泽碎片与遗神珠为她重塑仙根。

紫虚道人看爱女整个人从死气焦沉的濒死面相变得鲜活滋润起来,心下紧悬之锥才缓缓落地。

“大家都有在为了维持你的快乐而付出努力,你呀,可不能辜负旁人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秋月萤投入父亲的怀中,所有人都可以为了她那么努力,她自然也早已消去了那些不应有的消沉意志,她重新振作道:“爹爹,活着真得很美好,原来人只要活着,想要什么就可以全都得到。”

紫虚道人拍抚爱女后背,心下再度微叹,谢扶檀却比仙根要难以得到。

可叹他根本对女色毫无兴趣。

紫虚道人只希望接下来重塑的仙根可以抚平秋月萤曾经受过的苦难。

……

谢扶檀、玉若蘅、司星渡三人回来之后,私下便去向紫虚道人复命。

紫虚道人见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取得遗神珠顺利归来,心头不得不感慨这些年轻后辈愈发出色耀眼,假以时日必然也会远远胜过他们这些在资历上占了便宜的人。

“此番多谢你们三人为了月萤历尽磨难,取得遗神珠来。”

谢扶檀执礼道:“弟子们只是提前完成了今年历练考核,有无月萤师妹,皆会有此一行。”

他说的的确也是事实,镜清仙山的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历练考核。

谢扶檀与玉若蘅、司星渡三人今年无疑是超出水准地完成了。

紫虚道人很难不为这样的出色徒儿而心怀几分骄傲。

替秋月萤获得仙根一事颇为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年轻的孩子能平常心对待他亦是感到欣慰。

在对他们三人说完话后,他又单独留下谢扶檀。

“此番你为了月萤受伤许多,消息没能瞒住传到了月萤耳中,她非得要见你……”

谢扶檀道:“如今我已痊愈,多谢师尊与师妹关心。”

紫虚道人的言下之意是要他去见秋月萤一面,谢扶檀对此无有不应。

谢扶檀抬脚迈出了执清殿。

他回到仙山之后见过许多尊长,也见过了许多同门。

在旁人眼中他似乎都一如既往、半成不变,始终是那轮高高悬起的清冷明月。

直到他腰间那枚沉寂了许久都不曾有过动静、如死物一般的玉符亮起。

谢扶檀此时却不再似以往那般,产生更多波澜。

“谢仙长……你见过巫暝吗?”

玉符里穿出来的少女声音很是无助,柔弱到让人很想揽入怀中细细怜惜。

谢扶檀捏着那枚玉符,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

芍药期间想过联系温澜,想过联系司星渡,甚至也想过要不要联系脾气暴躁的玉若蘅。

可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和谢扶檀一样,都是正道。

她身为一只花妖,一旦提出了和正道有冲突的事情,他们也绝无可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在联系谢扶檀之前,芍药不是没有想过,谢扶檀或许会想要报复于她。

可恰恰也许为了报复她,他的字里行间才会透露出信息来。

芍药隔着玉符时,心里便已经怕他怕得不行了。

她们花妖无疑是很狡猾的存在,即便嘴里答应了,却并不会真的去见他。

他说他见过……这只能说明,巫暝眼下人就在镜清仙山。

没有巫暝在,芍药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地做了一个妖身伪装。

她做了第三遍才勉强做出一个极简陋的伪装,只盼着在伪装失效之前就能找到巫暝。

温澜说,她并没有将姜媱的事情公布出来,故而为了短期内的方便行事,芍药依旧假扮成了姜媱。

“你有什么事儿吗?”

衍清宗姜媱身份的信物凭证落入守门修士的手中,无疑是经过了考验。

芍药迟疑道:“我是……秋月萤的师姐。”

眼下秋月萤还未脱离衍清宗,依然是衍清宗的弟子。

而芍药能进入镜清仙山唯一能与之关联上身份的,便也只有秋月萤。

旁边另一个守门修士盯着她玉牌上的名字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冲着同伴挤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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