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些年很多人丢失了亲人孩子,无疑都会在崩溃绝望后继续用各种方式去寻找。

寻求神婆术士的帮助,几乎已经是最绝望的一种方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凰泽的眼泪从手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滴落,哭的很是可怜。

芍药看见她最后会这么伤心……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道:“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今天的牛肉我很喜欢……游乐园也很有意思……”

“你最了解我了,还会带着我多坐了两遍荡秋千……”

“电影真的也很好笑……谢谢你们带我一起看电影。”

可就算她一遍遍说没关系,凰泽依然哭到停不下来。

芍药心疼地想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

可却最终落在凰泽脸上的手却不是她的。

只有巫暝的手指才可以触碰到凰泽。

芍药低下头,看见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墓碑前。

上面贴着小姜媱的照片,是孤儿院早早为她做好的墓碑,上面的成色都已经有些年头了。

巫暝低头看着那个墓碑,沉闷道:“她也许不会回来了。”

巫暝不得不这样告诉凰泽。

失踪了那么多年,她的心脏不好,身体也很虚弱,一个人根本走不了太远。

那天在山上的野庙里一觉睡醒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芍药了。

大人们告诉他们,姜媱失踪了那么多天,已经彻底错过了那颗合适的心源,就算找回来也没用了……

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这么直接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他们俩都无法做到。

神婆说:“戴上这个符纸,带她去做她最想做、最喜欢做的事情,也许她就会出现在你们身边。”

明明念了许多书、进了社会之后也早就成了一个无神论者,但他们还是会忍不住抱住一点点的希望去尝试。

芍药想,也许还是有一点用的。

至少她还有机会看见他们回到现代来……

他们以为当时只是在庙里睡了一觉,完全不记得穿越后的一切了。

芍药想,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原本的打算便是这样,只要牺牲了她一个换他们两个都回家,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芍药用着他们看不见的方式告别了这两位朋友。

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朝前看。

她不希望他们一遍遍沉浸在伤心的记忆里。

知道他们平平安安,对她而言也已经足够。

也许是最后一缕执念在这一刻也彻底散了。

芍药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

……

在芍药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却突然间心口刺疼地醒了过来。

“呀,她终于醒了!”

一个圆脸少女兴奋地大喊了起来。

芍药睁开眼眸,只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许久的人,突然间张开唇瓣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眸中满是茫然困惑。

她明明已经回到了现代,明明也已经死了……

为什么刚才跑出去的少女却仍旧穿着古代的衣裳?

芍药缓缓抬起眼睫,看见周围是粗陋的泥巴墙,就连屋顶上的茅草也是肉眼可见的粗糙稀疏。

这一看便不是现代的世界……

芍药缓缓撑起身体,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随即更加不可置信。

她身上穿着的,分明是她当日与两位好友一起爬山时穿的衣服?

只是芍药的身体像是太久没有被使用过,她初初走下地时,都还觉得浑身疲软不已。

等她推开门后,看见门外的画面更觉得不可思议。

外面的世界和芍药印象里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一样。

外面沙土漫天,到处都是荒芜的昏沉色泽,而四周的房屋看起来也都破破烂烂,甚至……十室九空?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贫民窟,亦或是一个荒废破败的世界。

在她的困惑几乎升到顶点时,却有一个老婆婆被那个圆脸少女搀扶了过来。

“婆婆,你看她醒了。”

芍药忍不住询问道:“这是哪里?”

老婆婆说:“这里是贫民村,我和我孙女原本在攒路费想要赶路去镜清城,在准备出发之前,我们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你,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活过来呢。”

圆脸少女心直口快道:“婆婆说,你要是一直不醒,就等你断气以后剖开你的身体取出那个东西……”

那老婆子顿时敲她脑袋,语气难掩心虚道:“胡说什么你,我那是开玩笑的。”

少女顿时双手抱头,疼的直冒眼泪,“婆婆,好痛哦。”

老婆婆道:“你就叫我苗婆婆吧,这孩子叫小福,是我的孙女。”

“小福……”

芍药怔怔地念着这个名字,看见小福的脸庞,渐渐将她与从前傅宅梦境里,虞婉的丫鬟小福给重叠上了。

傅宅梦境里那些人都是被困在梦境的鬼魂,小福会在梦境坍塌后去投胎转世也并不奇怪。

芍药当时怕小福残魂不稳,还给过她一块注入了一片本体花瓣的白玉庇护她的魂魄。

芍药目光朝着小福颈项间打量,竟真的看见她脖颈上挂着一块白玉,是她当时交给小福的那块白玉。

也是她污蔑傅离打碎花瓶的那块白玉……

芍药微微吸了口凉气。

她无疑还是在原来那个修仙世界。

只是不曾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会遇见小福的转世。

小福见她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玉,下意识伸手捏住白玉,“对了,刚才我趴在你身上的时候,这块白玉碰到你突然亮了一下,然后你就醒过来了。”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芍药闻言更加茫然,“我不知道……”

她身上穿着现代的衣服,在她们眼中无疑很是古怪。

而且芍药自己也能确信她眼下没有任何花妖之力,甚至方才心脏间的刺痛也在提醒她,她就是那个身体很虚弱、心脏不太好的姜媱。

她现在只是一个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病弱人类而已。

经过一番交流过后,芍药才发现这里的确还是她和巫暝凰泽曾经穿越过的修仙世界。

只是不同的是,这里已经是三百年之后了。

“你是说,镜清仙山的仙镜是在三百年前破碎的?”

芍药反反复复确认这点。

苗婆婆说道:“自然错不了的,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但那面镜子在当时碎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三百年前,魔主陵霎君释放出了深渊界的一口魔鼎,想通过魔鼎将所有魔都传送人界,将注定的灭世之劫彻底推动。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镜清仙镜却突然炸的粉碎。

陵霎君的魔鼎必须依靠仙镜之力才能传送异界魔物,如此他的灭世计划才当场破灭。

“那外面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芍药看着窗外,眼下应当是晴暖的春日才对,可外面没有花没有草,甚至连枝头上的小鸟都很少见。

这个世界仿佛也陷入了生命的荒漠之中。

苗婆婆叹了口气,“后来陵霎君死前将魔鼎中积攒了万万年的浊气全都释放了出来。”

那浊气在魔鼎中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侵染着一切,直至他们再也吃不了正常的食物,也喝不了正常的水,连空气中的灵气都重新变得稀薄乃至消失不见。

“好在镜清仙山的镜主一直在尽力挽救这一切,只要我们凑够了足够的镜片,就可以去镜清仙山下的镜清城了。”

镜清仙山成了这世间最后一片净土,因为有镜主在,那里便始终保持着比外界更为浓郁的三倍灵气。

可居住的地方始终有限,最终便只能以收集的镜片作为通行证。

若能收集到一个指节那么大的镜片,那便可以通行进入镜清城一次。

“若能收集到团扇那么大的镜片我们就发达了,可以直接搬进镜清城里居住。”

小福一脸向往,“听说那里保持着三百年前正常世界应该有的模样,花花草草长什么样我都还没有见过呢。”

“你这个傻孩子,我们能进一趟镜清城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是多多祈祷能够有机会多捡到几片仙镜碎片为好。”

芍药听到她们的对话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直到她们口中反复提起“镜主”时,她掐着掌心,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那位镜主……”

“他……还好吗?”

小福平日里最喜欢听镜清仙山的故事了,她抢答道:“镜清仙君可好了!听闻他从前是神君,下凡之后便选择为世道而亡。”

“三百年前镜清仙君的复生之举也是为了继续修复镜子恢复这个世界的灵气。”

“如果我这辈子能见到镜清仙君一面就太好了!”

小福两只眼睛里几乎都快要冒出了星星来,连苗婆婆也神情向往,可见她们已经将镜清仙君当做了这个荒芜世道里的唯一救赎的希望。

“不对。”

芍药抿了抿唇瓣,下意识反驳道:“我是想问……镜清仙山的谢道君,谢扶檀,他还好吗?”

苗婆婆很是困惑,“谢扶檀是谁?”

小福抬手抢答,“我知道!”

“是我听他们唱戏的时候提到过,三百年前和陵霎君同归于尽的那位雪衣道君,他的名字就叫谢扶檀。”

苗婆婆听到“雪衣道君”才有了几分印象,“原来是他,那他的确已经死了三百年。”

“听说他是当时少有的修仙奇才,他年十八,可死的时候头发就已经全都白了,想来和那陵霎君同归于尽之前都耗干了全部……”

芍药耳边瞬间嗡鸣了瞬。

她似乎很是不可置信。

他……死了?

◎重逢前夕◎

镜清仙山。

在世道倾颓之下, 此间反而比三百年前还要更为灵气蓬勃,欣欣向荣。

一个身穿玉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上高台,放眼望去, 整个镜清仙山却是这荒芜世界中唯一一抹绿洲仙镜。

“今年的辟谷丸都已经分发去了各地, 仙镜也只修复了……不到十分之一。”

昔日那场灭世被中断,可所有普通人也都只能依靠辟谷丸而生存,却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那面巨大的仙镜框内,碎片七零八落的飘落在镜子表面,至今都尚未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角。

当日镜子碎裂分散在八方, 想要一片一片找回又谈何容易?

“人界在一千多年前本就该覆灭不复存在, 昔日若非镜主愿意牺牲自我,下界力挽狂澜,只怕连眼下这样的境况也不会有了。”

一千多年前镜清下界身死。

三百年前镜清复生。

可不管他是生是死, 竟都是为了救扶这世道而来。

这女子说话间, 眼底竟多了几分沧桑之意。

三百年已过,一切皆已经物是人非。

她面前那抹霜雪背影却缓缓掀起了眼睫, 连眼睫都雪白得犹如覆了一层白霜,竟是通体发色皆纯白无瑕。

“可是还有别的话想问?”

镜清徐徐转过面颊, 竟是与三百年前的谢扶檀一模一样的昳美容貌。

玉若蘅看着那张脸, 心头更是唏嘘感慨。

他们全部都长大了,只有师兄仿佛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

“玉若蘅——”

镜清行走至云台边缘,秀雅身姿如蟾宫清月只在高处俯瞰天地,那双雪睫下的清眸恍若璨星下的夜幕般静谧玄沉。

“你始终要明白, 我非是你的师兄。”

三百余年, 镜清从未放弃过修复那面仙镜。

若他放弃, 无异于默认了深渊界又一次灭世成功的举止。

在过往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 深渊魔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各种平行世界中, 通过灭世来吸取更多恶欲与痛苦养料,使得自己日渐强大。

此间人界不过是无数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在上界眼里看来,与其用神陨来力挽狂澜拯救这个小沙粒般的人界,不如花费更多力气去消灭深渊界。

故而,镜清会主动选择下界,也让很多神君都意外。

玉若蘅若有所思道:“我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镜清当日的身体被陵霎君炼化之后,世间便再无镜清只有一个谢扶檀。

如今这副身躯固然是谢扶檀的,可意识却在谢扶檀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时,全都归还给了镜清。

玉若蘅也是过了很多年后才明白,谢扶檀的死也许并不是因为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更是因为那只朋友去世、便柔弱到只能日日在他怀里无助啜泣的小花妖……

他们一度也真的误以为她很娇、很柔弱,只会像一只软软的小糖糕黏在师兄的怀里,怕疼又怕苦,连喝药都需要人哄。

可那竟都只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象,让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小花妖是绝不会愿意接触任何危险。

最终任谁都想不到,她会选择最为决绝惨烈的结局。

芍药若一开始就表现出她的死志与决绝,也许都不至于让人如此憾惋。

连他们都无法接受,更遑论是师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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