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对啊。李——”桑凌回头关注着证婶儿的神态,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见,芸?”

贩卖机内变得很安静,证婶儿的神情仍旧恍惚,不再清亮的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有了波动,她像是从记忆里拉拽出什么来,却没有说话,先是下意识抬手推了推橘色针织帽,又放下手中的工具,揩着手站起来:“这个……这个……”

她半垂着头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一拍脑袋,走向堆叠在角落里的柜子,开始翻找沾灰的杂物。

桑凌觉得好奇, 起身趴在沙发靠背上:问:“你认识这个人?”

“认识,认识。”证婶儿周围扬起好多灰尘,阳光恰好透过缝隙照在那一处,灰尘发着光像是被惊扰的记忆,被证婶儿翻了半天。

终于, 她从杂物最底端抽出一个饼干盒,拿在手中朝桑凌扬了扬。

“我有十几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李见芸是我朋友。”

“咦?”桑凌瞪大眼睛。

证婶儿摸着盒子表面,走过来坐在桑凌旁边:“当时我们一起进入永光城,是路上结识的同伴,要不是你提到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她还有东西寄放在我这里。”

桑凌转回身端正坐下,她想起证婶儿说过是二十年前趁乱到了永光城。 “对哦,时间对得上。”

江斩月和她同步情报时提到过祁各隆的往事。祁各隆那素未谋面的妈妈很早就离开焦油城, 算起来大概也和证婶儿差不多年纪吧。

证婶儿开始跟饼干盒较劲,因为太久没动过盒子有点生锈,她费了点力气才啪一声打开。

桑凌最先看到一沓纸质照片,像是从海报上剪裁下来的纸片,人的上半身被几块金属零件遮住,桑凌只看到一排紧实的小腿,十几个人站在一个场馆里,都穿着短裤。

通讯那头,祁各隆仍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对得上,小富,你在和谁说话?”

桑凌看了看证婶儿,想说话,又懒得从头开始解释:“……算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帮你记下来,你就等消息吧!”

“噢。”祁各隆没再追问,她通话时间受限制,于是快速交代:“还有还有,我是无意间提起运动员这个职业,我没说是我姥姥,但狱警姐姐根据这个找到了线索,她们说李见芸也是运动员。”

桑凌凑近铁盒拨开上面的零件,终于看到了照片全貌,那些穿短裤的人原来穿的是田径运动服,她们在笑,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十来个人在广场上拍了一张合照。

桑凌分不清哪一个是李见芸,大家看上去都很年轻,才二十多岁。

没有人和祁各隆长得相似。

……

“祁各隆这家伙。”蔡圆在通讯里抱怨,“我为了保住宇光已经忙得要死,她还四处打电话,我还要帮她抹掉和桑凌的通话记录。”

要不是蔡圆次次都保驾护航,祁各隆天天到处联系这人联系那人,早就抓去判刑了。

江斩月刚从总控机房走出来,正在把机房的现状扫描给蔡圆,闻言,江斩月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噢?她和桑凌说什么了?”

“我放给你,你自己听。”蔡圆发来文件,又简单总结,“祁各隆说找到妈妈的信息,叫李见芸,住在长光林苑。”

“长光林苑?”江斩月有些诧异地听完了通话记录。

她知道那个地方,那可不是什么小区。

那是联邦为高精人才规划出的一片顶级聚集地,在国际获得过奖项或者取得过成功的佼佼者才能入住。配套设施非常完善,智能水平极高,曾被视为荣誉的象征,每个走进去的人,都身价不菲。

换句话说,那是坐落在永光城一区的私人豪宅,可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

祁各隆的妈妈,从焦油城进入永光城后,竟然住进了长光林苑吗?

无论从身份还是经历上,都有些匪夷所思。

宇光今日还能使用,江斩月坐上巡逻车,在去下一个巡逻地点之前,从联邦内部调出了李见芸的资料。

资料不多,只有一条:运动员A-112号极光。全球第112届国际马拉松金牌得主,获奖后分配至第一区长光林苑高级住宅,曾用名:李见芸。

极光是荣誉昵称,联邦很多运动员都有,会带上当届赛事的编号,像一个耀眼的头衔。江斩月觉得极光有些耳熟,她不再搜索李见芸,而是搜索A-112号极光,这次,网页上弹出了大量视频资料。

聚光灯、红毯、闪光灯。

联邦2555年八月,李见芸得奖后站在联邦的荣誉台,她穿着银白色的礼服,接过那座象征联邦荣誉的金色奖杯,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主持人递过话筒问她获奖感想,李见芸微微低头,说:“感谢联邦的培养,感谢所有人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继续挑战人类潜能的边界。”

掌声、欢呼、快门声铺天盖地砸过来。李见芸在聚光灯下,获得了无尽的荣耀,她的眸色很深,一眼望不透,表情看起来是得体的喜悦。

江斩月又点开下一个视频。

是工作人员发的广告片场的花絮,李见芸穿着运动服站在绿幕前做出起跑的姿势,在拍代言广告。导演喊停,她收放自如地走到监视器前,和工作人员一起看回放。导演说很完美,但她摇头:“不行,这个动作还不够标准,再来一次。”

评论区里都是当时的留言,大家夸赞冠军实在太有专业精神。

江斩月又翻看了好几篇报道,广告代言、封面人物、采访金句、粉丝来信,全是闪耀的荣誉。她在国际赛事上获得了奖项,接了代言,成功跻身上流。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李见芸参加某次晚宴时拍的。她端着一杯香槟,镜头捕捉到她脖子上的吊坠和手腕上的名贵手表,背景里,那些看不清脸的上流人,举着酒杯,朝李见芸贺喜。

江斩月把资料传给蔡圆,竟然生出些犹豫:“这些资料……算了,还是不要发给祁各隆。”

她怕祁各隆心里不平衡。

毕竟在祁各隆的记忆中,联邦2555年,祁各隆还跟着姥姥在焦油城风餐露宿。

光幕还停留在新闻的照片上,李见芸脸上的笑容优雅,从容,无懈可击。和江斩月见过的上流人士,在镜头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

桑凌还在看那张旧照片。

她慢慢挪到证婶儿身旁,挨着姨姨,成了八卦的晚辈,问:“哪个是李见芸?”

“这个。”证婶儿指向了最中间那位眉眼舒展的女士。

桑凌拿起照片细细查看,李见芸当时很年轻,不知道是太阳还是闪光灯,在她眼里留下一抹神采奕奕的高光。

证婶儿说:“看不出来吧,她年纪最大,当时已经二十九岁。这是潜力选拔赛赛前,她和她队友在十三区广场留下的合影。”

“她真是运动员啊?”

“是也不是。”证婶儿陷入回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扒手。”

“啊?这两职业差得也太远了。”

“还好啦。”证婶儿说,“她说过她母亲曾是运动员,小时候在母亲的带动下训练过几年长跑,但是在焦油城,这个行业早就没有未来,所以她早早转行。”

证婶儿说:“所以,那时候见芸趁着动乱离开焦油城,和我一样,是到永光城谋生路。”

那张照片上,李见芸的脸上没有证婶儿这样被苦难磋磨的痕迹,看起来生活得还不错。

桑凌嘟囔:“那李见芸到了永光城应该混得很好吧,和你分道扬镳了?”

证婶儿笑着摇摇头:“最开始也不好,我们到了十三区仍旧是底层,还是做脏活累活谋生,像大城市里的老鼠。但见芸这个人吧,可能是小时候训练吃过苦,韧性很强,她什么活都肯干,最后去了十三区的观赏性格斗场,当开场嘉宾。”

“开场嘉宾,指的就是表演性质的拳赛,最初出场打一打不计胜负,带动氛围,刺激观众多巴胺。”

“她还免费请我还去看过比赛。”证婶儿在智脑里翻找了一下,又停下手拍大腿:“哎呀,找不到照片了,可能是她当时脸肿了没让我拍。”

桑凌捂着眼睛嘶了一声。她在旁边默默搜索了十三区的观赏性格斗场,发现这些产业合规,还会全网播放,供资本下注。

但是合规不代表没风险,即便被打成重伤,也会包装成在规则之内,好多人下场时脸伤得已经不能细看。

证婶儿没细说李见芸当初的经历,只说:“她下场还笑着跟我挥手,肿得像猪头。还说要给我介绍工作,这我可干不了。”

“那她怎么成了运动员?”

“她底子好,明明那么危险,但她反应速度惊人,心气儿也足,熬了两年吧,有个贵人留意到她,把她列为了潜力观察对象。”证婶儿说到这里停顿,她又抬手调整她那并不歪斜的帽子,有些羡慕。

“所以见芸运气也好,当时恰好联邦举办全民。运动潜力选拔赛,她因为有过运动员的底子,被贵人举荐报名参赛,之后就加入了十三区的马拉松训练队,训练了半年。”

桑凌看了看盒子:“就是这时候拍的照片?”

“对,这些都是从格斗场挑选出去的人,她们在拳馆拍的照。”证婶儿感慨,“只是,没想到见芸又捡起了上一代的事业,她还跟她妈妈提起过这事,说在永光城过得很好。以后赚更多钱再把母亲接过来。”

“咦?”桑凌放下照片,“她真的有和家里联系?”

“有啊,那几年通讯还很方便。”

“后来呢?”

证婶儿接过那张照片,想了想:“后来她要随队伍离开十三区,进行更正规的训练。走的那天,她还请我吃饭了。”

证婶儿说:“我还记得她高兴地发誓,说要在比赛里获得好成绩改变命运,要去更高的区域,要去一区!我说我也要去。年轻的时候我们真狂妄啊。”

证婶儿回忆起往事,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就觉得她的命运,比我们这些杂工建筑工要好。李见芸,算是我们那波偷跑的同伴里,最有可能融入永光城的人吧。”

桑凌双手撑着沙发歪着头:“这样啊,我还以为她还在十三区。”

“没有,她后来去了十区,训练很忙,我又不能合法跨区,基本就没再见过面,只是偶尔聊聊近况。”

桑凌摸了摸照片,她没想到祁各隆的妈妈会是这样坚韧的人。

那张照片里的背景,看起来并不干净,充满了危险和肮脏的气息,但李见芸的脸上并无胆怯。这样斗志昂扬的人,应该真的完成了阶级跨越,说不定已经名利双收。

桑凌开始盘算起怎么找人,于是问道:“那你听说过长光林苑吗?”

“没有。”证婶儿摇头,“至少不在十三区。这里我熟,没有这个地方。”

桑凌打开智脑正要细查,却发现两分钟前,江斩月给她发来一个资料夹。

江斩月给她留了言:“祁各隆的事我监听到了,我想你应该会帮祁各隆的忙。这是李见芸的资料。”

桑凌皱了皱鼻子,执法官就是便利啊,她的行动又被江斩月预判。

桑凌回了一句:“你不要这么贴心,我要是习惯了就离不开你了,好搭档。”

江斩月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及时回复她。

桑凌点开资料,陡然看到与她听到的消息截然不同的画面。资料翻得越多,她的脸色就越古怪,江斩月资料里的李见芸,和她手里照片上的确实是同一个人,却精致无比,气质截然不同。

桑凌诧异地伸出手,想要把光屏调给证婶儿看,但察觉到证婶儿摸着盒子怀念的神态,又止住。

证婶儿回忆里李见芸的形象,绝对会被破坏吧。

桑凌一时间不知道她和江斩月查到的李见芸,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实在过于震惊,所以点开和江斩月的聊天界面,把上一条信息撤回,说起了正事。

“这些资料是真的吗?”桑凌把手上的照片拍照发给江斩月,“怎么跟我听到的不同?”

江斩月这次很快回复:“你听到什么了?”

桑凌嫌打字麻烦,打开监听器和江斩月简单描述了证婶儿提到的往事。

江斩月没有出声,她仍旧是打字回复,但内容很正式:“这样吧,我直接去长光林苑,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刚好就在附近。”

“诶?等等。”桑凌十分惊讶,“在附近?你在十三区?”

“长光林苑不在十三区,在一区。是私人豪宅,不对外公开。”

桑凌五味杂陈,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还以为是十三区的普通小区。果然还是本地人有见识。

桑凌听到有高空的风声流动,又想起一件事:“你在出外勤?”

“嗯,我在巡逻,刚从总控机房出来。”江斩月回消息很迅速,她发来一张行程表,上面有安排好的事项。

桑凌分不清这是报备,还是为了配合搭档才同步行程。

江斩月今天的日程倒是轻松。

说是得了总司令的批准,在新纪元、总控机房、第七区、十三区、联邦大楼等捣乱者出现的各个地点搜寻“蛛丝马迹”。联邦要求找到线索及时上报,但江斩月说她会就地清除。

但作为总落后一步的纠察员,搜查地点不能太过精准,所以存在大量江斩月四处晃荡的路线。

桑凌刚看完,这些行程图和发给她的消息,全部都被宇光自动销毁,没留下痕迹。

界面上又弹出江斩月发来的新消息,还是谈正事。

“李见芸的事有些古怪,我会在巡逻时顺便查一查,我行动比你方便,也正好给我的停留路线增加一些干扰项。”

江斩月最后说:“所以,在我们见面之前,你不要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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