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红色。

从天花板到墙壁, 从地毯到窗帘,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沉闷的暗红色里。

光线被刻意压低,角落里几盏落地灯裹着深红的纱罩,照着墙上联邦五六种颜色组成的暗色旗帜。

房间正中是一张黑色的长桌,桌上只有一台亮着的光屏。光屏上显示着司令的上半身,他略微低着头:“总统。”

暗红沙发上坐着的人开口,低缓平静得像在闲聊:“停用了?”

“是。”司令汇报, “按照您的指示,联邦州内所有可能运行AI的机房,已全部禁止接入,不止永光城,联邦十三州也全部封锁。”

“很好。”

他不再说话。

室内的安静让那深红色显得厚重,压抑。司令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逃出去的数据我们正在让永生全网追捕,一旦察觉,即刻销毁。”

“背后的人呢?”

“我们正在排查, 能近距离接触阿尔法的绝对是联邦内部的人。”

“内鬼吗?”

“是……”司令额上渗汗:“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没想到军用智能也会被渗透。”

“不用紧张。”沙发上的人影语气平平, “也不用那么麻烦。”

司令愣了一下, 猜不出总统的意思。

“你打算,把机房禁用多久?”总统问。

“这……永久?如今永生权限下放, 即便其余民用AI接入机房,也需要通过永生的核验。”

“永久?”总统却反问。

司令听不出这句话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硬着头皮回答:“是……这样能确保被剥离出去的宇光无处可去。永生预计,不过72小时,宇光阿尔法的核心区块就会被病毒摧毁。”

“那它怎么运行呢?”

“……”

“如果它不运行。”那个声音依然平静, “我怎么知道它和它身后的人躲在哪里?”

司令眼角抽搐,猛地抬起头。

“您是说,要开放权限?”

“开。二十四小时后开放一部分。”总统说, “永光城仍全面禁止,但隔壁州每个地方都留一个隐晦的机房,权限放开,地址不用声张,让那些人自己查。”

司令肃然起敬:“是!”

总统的决断高明,永生的病毒让宇光只能存活七十二小时,联邦的二十四小时全面禁止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宇光背后的人一定会到处“求医”。

没了宇光强大的运算能力,这些人连机房有没有风险都不好判断。

他们只需要不经意地出现漏洞,等着人入瓮就好,根本不需要四处跟在屁股后去追查。

司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同时又士气大振。总统原先不大管军用智能的事,现在目标A的动静闹得太大,总统开始把目光从远洲别国收回来,落到联邦内部,出手干预。

“总统,我这就传达指令,让下属协助永生做局。等宇光接入机房,永生会锁定所有信号,谁在帮这个AI,位置、身份,全部都会找出来。”

“执行吧。”沙发上的人淡淡说道。

他打开永生传来的视频,在看到新傀儡死亡时,问:“那个新晋的军官,江什么,通知她参加会议了吗?”

“已经传信了,她正在赶往顶层会议室,很快和我汇合。”

总统瞥了一眼,关掉了视频:“你觉得她表现怎么样?”

司令眯了下眼,观察着总统的神态:“以刚刚那一战而言,表现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对市民果断下手,军令执行、临场判断、心理承压都算得上优秀,确实是基因改造更优的预备役……”

“那你给她下放了多少职权?”

“按军纪,她拿不到军官正职。但如今情况特殊,我临时给了她少尉的职权,如今可以调动一个排,不多不少。”

“很好,安排合理。”总统说,“她比二代傀儡反应更快,等到她成为改造体,可以让她像S-1一样领兵,职权再放至少校。不需要给头衔和正规军职,有调兵权就行。”

司令对总统的安排感到诧异,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么信任江斩月吗?这一趟叫江斩月前来开会,也是为了增强江斩月的能力。

司令不敢质疑总统的指令,但他出于谨慎提示:“只是,江斩月身上还有可疑之处,这次又是全军覆没却只有她活着归队。而且,她太聪明,战斗一结束便知道我是在测试她。”

司令劝告:“总统,这样的人我建议谨慎重用,她还是萧枢衡的下属,万一,她对联邦不忠诚……”

司令对江斩月不了解,从江斩月的表现上看是个好苗子,但他对萧枢衡很大意见。

“无所谓。”总统却漫不经心地说:“忠不忠诚不重要,她会忠诚的。”

司令后面的话堵在口中,再三揣测也不知道总统用意,只能闭了嘴不再多话。

在他噤声时,黑色长桌上空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光屏,有新政员的光屏出现在长桌上空,是外交和经济方面的政客。

其中一人汇报:“总统,按照您的指示,焦油城的历史遗留债务已经在清算中,现已统一挂靠联邦。我们已要求焦油城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次性偿清,否则执行下一步经济绞杀和断供。”

债务?司令掌管军权,不懂其中的门道,只隐约了解,焦油城并不是在近几年留下的债务,而是在大力发展初期,周边城市或者盟国以投资的名义进行了建交,永光城也给了不少经济支持,这曾是正常的投资手段,回报持久,可惜焦油城被阻断后经济停滞,债务也成了烂账,如果要即刻清算让焦油城一次性还清,加上利息将是天价。

焦油城现在的状况,能还清吗?

司令再看向总统,蓦地升起一股寒意,不对,他们真的需要焦油城还清吗?

沙发上的人被笼罩在一层暗色的深红中,面容像笼了一层晦色的雾。

司令立刻垂头,光幕和其他官员一起被投射在长桌上。他才意识到,一个手握重权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可以随意牵动整个体制。

原来他们的手段从来都不只是强兵,他们有太多手段把一个人、甚至城市逼上绝路。

其它光幕汇报后就逐渐消失,只有司令仍保持通讯,江斩月算他的临时部下,他还不能离场。

这次江斩月收到的指令是一个人参会,萧枢衡不能参加。

一个在官场混迹太久的老长官不好拿捏,但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通常很容易被塑形、或者被抓住软肋。

但江斩月仍旧没来,按照约定时间,已经算是迟到。

和联邦最高领袖开会,竟然迟到。

她好大的胆子!

司令不再望着光幕,他望向顶层会议室的大门。阶梯式布局的室内空荡,底下议员坐的椅子无人。漏斗状的室内,只有高处座位打下了两盏灯,并不强烈,将他和他身后四五个护卫兵笼罩其中。

落在阴影处的大门,到现在仍纹丝不动,司令忍耐有限,敲敲桌子:“永生,人来了吗?”

光明之塔顶层会议室只有谈论机密时才会使用,永生在外待命,在获得许可后,才接入了会议室的播音器:“已调用监控,第二百五十层仍未出现匹配目标,需要我检查整个光明之塔,监控行动吗?”

“嗯,看看她在磨蹭什么!”

三秒钟后,永生答复:“已匹配目标,目标正在传送梯内,正赶往会议室。”

“确定是江斩月吗?”

“确定。”

终于来了。司令看向光幕,总统的面孔消失,屏幕闪了一下,一个崭新的屏幕出现,刚刚还干净的长桌出现了联邦标识。总统的镜头只对着标识。

司令挥挥手:“永生,你去外面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是。”

一分钟后,会议室的大门打开,浓厚的血腥气比人影更先闯入,紧接着,门扇的阴影里出现一个站得笔直的影子。

司令坐在左边的灯光下,一见到江斩月进来十分不悦:“你迟到了。”

江斩月仍被笼罩在暗处,她关上门往前走,倾斜的光逐渐照亮双脚、裤腿、袖口,衬得她整个上半身更暗。

踏入明暗交界线之前,江斩月抬起手撕开绑得随意的绷带,把左手腕递到灯光下方,伤口赫然暴露。

司令的后半句呵斥一下子堵在喉咙。

光照下那一截手腕,是被刀,还是被炸弹捣碎半截,只连着筋骨,不自然地垂着。皮肉翻卷,边缘烂成糜的肉块还在滴血,甚至连骨头都是碎的,一半的骨头茬子从翻开的肌肉里戳出来,白色、尖锐,又被血肉染红。这样的伤直接暴露在光下,刺目惊心,几乎让人生理性感到恐惧。

室内鸦雀无声。

只有江斩月在说话,她收回手腕,又用绷带草草绑了几圈当做固定,平淡解释迟到的缘由:“伤到动脉了,不得不先回办公室止血。”

“……”司令追责的话一下子变得小题大做。

众目睽睽下,江斩月理了理袖口遮住伤势,像没有感知一样,竟然还将染血的手套往上拽了拽,这才开始往前踏步走到光下。

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没来得及换的作战服一半白一半血红,就好似设计就是这样。

司令敲桌子的频率放缓,好半天挤出一句:“你不会觉得痛吗?”

“不痛。”

身后端枪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再没有人说话。

……

江斩月确实不痛,因为伤口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她上次跟萧枢衡来过会议室,扫描过这里的灯光和监控布局,上传送梯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在光照落到身上之前,江斩月用[拟态] ,模拟了一个伤势惨重濒死状态下的同僚。 [拟态]她已用得炉火纯青,只要时间控制得当,在拟态蔓延到全身之前紧急撤回,或更改拟态目标,就能在数秒内只拟态身体的一部分。

作战服袖口一样,光线又暗,在暗处的变化根本难以察觉。她展示伤口,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会被聚焦到光下,只需要两秒时间,她便可以换回身份。

江斩月不觉得痛,是因为真的不痛。但在场的人的身体微微后仰,显然在替她幻痛。

迟到这样的小事被掩盖过去,所有人都觉得江斩月是铁人。

她环顾四周,现场不止司令,司令的后方站了四五个防弹兵,其中一个眼睛上有疤的男军官端着枪,寸步不离地站在司令旁边。

正前方,依旧是江斩月上次见过的光屏,屏幕中间没有人脸,只有联邦的金色徽标。

江斩月波澜不惊地走向之前的座位,今晚因为桑凌和宇光而产生的愤怒,被压抑在冷静淡漠的表情之下。

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接下来一个都逃不掉。她要蛰伏,慢慢算账。

这一次江斩月没有选择后方的座位,直接坐在了萧枢衡的位置。这个行为没有遭到阻拦。

流程和之前相同,她需要验证身份会议才会开始。

台上升起扫描机依次检测指纹声纹和瞳膜,程序被永生微调,比上一次来还要严格一些。

江斩月等待验证的同时目光扫过会议室最中间,那里的阴影处有一道机器轮廓,机器有两米高,江斩月状似无意地一瞥,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开会迟到,是因为她在蔡圆离开后使用[窥血]查了二代傀儡的记忆。

二代傀儡在一天前服用了红魔并通过了定向改造。这件事就发生在顶层会议室,正中心的机器是一台改造辅助设备。给二代的红魔由司令亲自交付,带着测试意味的定向改造,只用掉了一支红魔。

第五批剩余的红魔还在司令手里。

要确认这些红魔有没有被使用,江斩月有三种方法,一,到新纪元中控中心去问小水母异能觉醒情况,但她没有时间,现在也不能随意行动。

第二个方法,带着桑凌进入联邦中心,用[傀儡]锁定总统和司令。

但是,宇光没了,她们连发条信息都需要冒风险,永生在短时间内接管了联邦所有防御,这里犹如铜墙铁壁,外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桑凌一行动,不仅引起极大阵仗,还会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联邦格局会迅速调整。经过傀儡和李见芸的事,江斩月对联邦一以贯之的手段感到极度警惕,她不知道执政人是否还有后手,或者替代品,至少,联邦长久研究傀儡的异能,一定有所防范。

现在还太早了,在宇光恢复前,她们不能在对联邦手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暴露她们合作的底牌。

至于第三个方法,就是直接拿到司令的血。

所以江斩月即便知道这趟会议是针对她的,她仍旧来了。

无论剩下的红魔有没有被消耗,他们在这间会议室谈了什么,总统和司令有没有异能,江斩月都能拿到最新、最准确的信息。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她不会是在场唯一的猎物。

江斩月在办公室洗过手,被水沾湿的袖口还在滴水,混着衣服上一些未干透的、别人的血落在地上。

在江斩月等待验证的间隙,那些滴在脚边的液体凝固,好似有了生命,贴着地面和椅背快速游走到暗处。

今晚战斗时江斩月没用异能,现在精神力极度充沛。

没有人知道她有异能,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滴——验证通过。

伸展台上的验证机缩回到桌面内部,智能桌面显示出会议面板,江斩月目光一扫,有些警惕,智能系统在运行,这意味永生可能在附近,不知道有没有接管灯光、监控、记录仪。

如果有,她需要谨慎取血,不能漏出一丝破绽。

只可惜宇光不在,如果有宇光帮助,江斩月已经轻而易举在黑暗中得手了。

她们如今才逐渐感受到宇光有多么重要。等仿生人储存下数据后,必须让宇光尽快恢复,如果永光城机房都被禁止使用,那她们就去周边城市找,总能找到。

不用她提醒,蔡圆一定会尽快做这件事。

“先说说今晚的情况吧。”司令看了看手腕的银表,“给你两分钟。”

江斩月收回思绪开始汇报。战斗前她便看出突然让她领队是忠诚度测试,她今晚没有和桑凌有任何接触,一直在履行军队的职责。

江斩月毫无感情地陈述,没有疏漏。

在她汇报的过程中,凝固的血冰在座椅下飞速逼近司令,贴着地面行走的冰毫无声息如潜伏的蛇,在阴影里游走。

血冰在司令座位附近停下,这人整个人笼罩在顶灯的光圈里,周围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光照在冰上会反射,而头顶就是监控器,江斩月不能随意进攻。

但几个护卫兵站在司令侧后方,脚底投下一小片影子。

血冰分成三缕,钻进护卫兵的影子里,凝成三根极细的冰针,蛰伏。

江斩月汇报完毕:“……以上,就是第七区的抓捕情况。”

司令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江斩月,目光在掂量什么。

而最中间的光幕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这场战斗……”司令缓缓开口,“和上次一样损失惨重,你竟然又活下来了?”

江斩月迎上探视的目光,抬起头:“我是近战,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目标A被我牵制在异能爆炸范围内,一毁俱毁,她要是想自保,就很难对我动手。”

阴暗处,冰针在影子里贴地移动,护卫兵的影子和司令的影子之间有半米的空白。冰针必须穿过这半米,才能扎进司令的脚踝。

半米距离,但是在光下。她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司令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看过永生的监控。你的那种打法,极度考验临场反应。一般人没这个胆识直接和暴徒拉近距离,你胆子挺大,不怕死吗?”

冰针移动到影子边缘待命,再往前一厘米,就会暴露在灯光下。

江斩月面上不动声色:“不怕死才不会死。最主要是我知道,目标A这次要杀的不是我,而是被我保护的傀儡。”

冰针悬停,江斩月不想再等了。

“行。我接受你的理由。”司令不再追究江斩月,他缓缓说道,“不过,你可以不用再称她为目标A 。”

他抬手一划,会议室中心投出巨大的光屏:“傀儡二代死之前已经锁定她的信息,同步给了联邦。目标A是杀手太阳,本名桑凌,我们正在查她的社会关系。”

光屏上,桑凌的信息全面更新,在二代傀儡死后,[爆裂][分身][控]等表现性强的异能被补充登记。不仅如此,桑凌的照片、姓名、履历、收尸队工作地点全部弹了出来。

江斩月看着那些信息,瞳孔微缩。

她注视着中间大屏上桑凌的脸,光屏很亮,将周围的灯光都比下去。江斩月放在膝盖上的指节绷紧,目光阴沉而愤怒。

没有再等!趁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中间大屏上,第一根冰针贴着地面疾速窜出,飞快扎向司令脚踝。

司令浑然不觉:“这个人很危险。”

他还在继续说话,但是情况不对,江斩月的冰针在触碰敌人裤腿的瞬间,融化了。

江斩月却内心一震,怎么会?异能控制权明明还在她手里。

“是很危险。”江斩月表面附和,冰针出动,第二根、第三根。

冰在扎向司令脚踝的瞬间,再次融化,水珠融进裤腿布料。

不对。

江斩月压下翻涌的情绪,突然捕捉到,离司令最近的护卫兵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江斩月的神经高度紧绷。

那位脸上有疤的护卫兵皱着眉,视线扫过司令脚边,又抬起眼,警惕的目光落在江斩月的身上。

江斩月千防万防,防着永生,却被护卫兵察觉到了有东西。

司令还在说话,江斩月脑子里念头飞快转动,其余护卫兵都没有异常,只有这位疤兵察觉到了,但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没有进攻动作,眼神也有疑虑。

他并不确定现场情况。

异能怎么失效的?他怎么察觉到的?为什么不确定要不要进攻?是没有看到可疑物吗?所有违和之处汇成念头,江斩月平静的表象下思绪飞速运转。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S-2!

S-2一直没现身,也一直没被杀死。他上次在新纪元就帮司令躲过了一劫,这人的能力是在场域里按他的规则行事,所以现在,也同样。

江斩月对他有一定了解,既然没进攻,S-2应该没有看到冰针,是感受到场域规则被人进犯了,他并不能确定。

什么规则?司令不能被伤害?

江斩月认真听司令说话。

司令浑然不知,继续看着光屏:“……很危险,这人果然是焦油城的暴徒,我们被戏耍了这么久,连傀儡和S-3的情报都不够准确,二代傀儡虽然不中用,但死之前锁定敌人身份也算帮了大忙。”

司令慢悠悠地说话,又突然指向江斩月:“你这次没死,但已经被她盯上。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他切换画面,光屏上出现桑凌临走时的片段,桑凌朝着江斩月,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下次再找你算账!”

目光凶狠,不像演戏。

江斩月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她垂下眼眸,语气平淡:“不要紧,我不担心。”

“你需要担心。我认为你的改造得尽快提前,才有能力和她交手。”司令撑着桌子闲适地站起来,示意江斩月看会议室正中间。

一束新的光打下来,阶梯收束的中心摆着一台军用的神经直连机,那不是运动员使用的型号,更加精确、功能强大,配以精神药物,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激素更改。

江斩月的注意力并不在直连机。

在司令起身的瞬间,几名护卫兵的身体明显绷紧,往前迈了半步,护在司令侧后方。特别是S-2,目光始终紧盯江斩月。

江斩月认为S-2对她的敌意过头了。

她用余光打探,S-2和其余优选体不同,他就是非常典型的军人,连长相都十分常见,放在护卫兵里完全认不出来他有何特殊。

既然被总司令长久带在身边当保镖,那定然是一个符合总司令要求的、忠诚的、听话的军人,要听话,那定然不会像桑凌那样思维跳跃,灵活变通。

江斩月恰好也是军人。她换位思考,如果她是S-2 ,半步不离地守着司令的安危,在场域规则下,她现在最怕什么?

怕有人对司令不利。

她会怎么拟定规则?让司令变得无坚不摧?隔绝所有伤害?

不,不会,在军用战术里,第一要义不会是让我方目标绝对免疫一切伤害,因为一旦发生危机情况,紧急医疗干预、自主放血、排毒,甚至是断臂之类的伤害也是一种救援,江斩月也是军人,十分清楚。他们优先考虑的,是“敌我识别”和“过滤攻击”,隔绝敌人。

敌人,在场联系不够紧密的“外人”,只有她一个。

哪怕司令已经放松了警惕,但他们都不够了解她,当她这个目标出现后,规则一定针对她。很大概率,是不能让她伤害司令。

她的进攻全部被规则化解。

江斩月突然也站起来,她往前俯身,看上去在认真注视那台机子。她一动,几名护卫兵往下压的枪口隐隐对准她的方位。

她不能直接伤害司令,那就换个方式。

江斩月重新调整魔方,装作毫不知情地问司令:“那台机器,是什么?”

她突然推开椅子往外走,同时抬起右手习惯性摸上配枪的枪把。

她一有举动,几名护卫兵高度绷紧,本能地抬枪护住司令。

司令已经习惯了这种排场,他也离开座位走向往会议室中心:“是定向改造机,简单来说,你可以在使用基因进化剂之前进行神经直连,上一任的体检数据会改变你大脑激素和电信号状态,激发定向觉醒。”

江斩月在下阶梯时有意偏离了道路,逐渐往司令靠拢。

护卫兵、特别是S-2因为她的动作而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们训练有素地列好队形,在司令往下走时, S-2端着枪往前跨步,准备站到司令前侧方去开道。

护卫兵和司令之间严格留出了安全距离,但没有人察觉,在S-2与司令侧身时,S-2的枪管在变长、变得尖锐。

江斩月仍不知道[场域]下准确的规则是什么,大概率是她不能伤害司令之类。

她不能伤害,就让别人、或者司令自己造成伤害。

江斩月又是一次抬手,这一次,她把枪拔了出来。

现场的人目光唰唰唰全落在她身上,连司令也警惕地后退半步。

这一退, S-2正要抬起的枪管擦过司令的袖口,坚硬的金属在司令的手表上划了一下。

手表的银色腕带又在皮肤上划过,上面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倒刺,尖锐地刺破皮肤。

一道血痕猛地渗出来。

速度很快,护卫的枪管已经恢复原形。

司令只感觉到袖口被触碰,察觉到痛时,抬起手看只是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愠怒地停下脚步,呵斥身边的护卫,那丝血在他放下袖口时,凝成冰珠,顺着枪管滚进护卫兵的影子,最后,又贴着地滑进排布的椅子下方。

江斩月就站在座椅旁边。

血,无声融进江斩月右边干净的裤腿。

得手了。

没惊动任何人。

拿到了新鲜的血,就等于拿到了海量消息,她们可以在不打草惊蛇下进行布局。

司令还在发火,脸色铁青地瞪向S-2 ,大声呵斥:“着急忙慌干什么!这就是你的职业素养!”

S-2垂头,又充满质疑地往江斩月一指:“她拔了枪,我担心对长官不利。”

江斩月握紧手中的枪,在众目睽睽下,却是慢悠悠地褪掉弹夹,她左手“无法行动”,弹夹掉落在地,发出啪一声响。

江斩月“无辜”地开口:“萧长官教过我,接近重要官员时,要除械,我以为这是常识。”

S-2:“你……”

司令赞许地看了江斩月一眼,他又抬手看手腕的伤势,伤口小得可怜,连创可贴都不用贴。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和表带上的尖锐物让司令感到恼羞成怒,他脸色阴沉地挪开S-2的枪管,训斥对方办事不利。

在他发火的时候,江斩月弯下腰,用“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捡起地上的弹夹。

她的袖口往上,露出染血的绷带,绷带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似乎还留在众人脑海里,倒显得司令为了一道蚊子腿般的小划伤大动肝火,显得异常可笑。

正前方的光屏终于出现变化,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好了,说正事。”

司令骂人的话噎在喉咙。

江斩月站起身,咬住弹夹掉了个头,行动不便地收好武器。

她的余光扫过被骂的S-2,记住了特征。会议结束后,她会设个局把S-2杀了。

会很快,她保证。

江斩月走向正中间的机器:“现在进行改造吗?”

她主动问。

司令一把推开S-2往前走:“对,如果你同意,现在就进行改造,你不需要考虑萧枢衡的意见,她阻止你,是丝毫不考虑你下一次会被太阳杀死。”

司令很庆幸这次没有萧枢衡的阻拦,他抬头喊了一句:“永生,准备输入数——”

“等等。”最中心的光屏却突然打断了司令的话。

“改造的事下次再说。”桌面上那枚徽章被拿走,看不见面容的总统藏身在暗处:“有个任务,我先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方便区分,总司令和总统一起出现时会摘个帽,简称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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