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桑凌诧异地转头:“等等, 你?你要亲自送?”

“顺道。”孟无黯轻描淡写。

玖厉往前跨步大手一挥:“嗐,护送可以交给我,老板你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孟无黯目光扫过玖厉:“你留在这里, 我交给你的事还没办完。”

玖厉一愣:“我觉得生产线的进度已经超预期了啊。”

“我不需要你跟着。”孟无黯仍旧拒绝,“你带的那些成员,只留下两人,其余人让我带走,都退回到焦油城去。”

“退回。”桑凌皱了皱眉,这么看来孟无黯不是为了护送宇光主动请缨,而是要和破晓帮一起撤出永光城,送宇光真的是顺道。

“为什么?”桑凌问,“你回焦油城是躲风头还是有事要做?”

孟无黯瞥了桑凌一眼,慢悠悠地划动光幕:“焦油城已经乱了。”

“这么快?乱到什么程度?”

“发布会在焦油城同步播放,一结束,各方势力就在行动,逃命的逃命,械斗的械斗,煽动哄抬物价的就更加明目张胆了。”

孟无黯把光幕公开权限, 用拐杖尾端推到桑凌面前。

“瞧,焦油城播放的发布会还是特供版本, 除了让市民记恨江斩月外,对焦油城的贬低还被有意放大,视频加长到了十分钟。”

画面上, 是破晓帮成员发来的情报。

“这不对吧。”桑凌气得哈了一声:“联邦就这样贴脸开大,不怕激怒焦油城民众,引起造反?这不是找麻烦吗?”

孟无黯查看着自己的智脑,头也不抬:“麻烦吗,我看未必。联邦大概还盼着焦油城造反吧,反正是不自量力。焦油城被封锁了多少年?科技是旧的,武器是落后的,连资金支持也匮乏,造反也造不出什么名堂。”

孟无黯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嘲讽焦油城的实力,桑凌险些不知道她站在哪一边。

“而且。”孟无黯说,“焦油城人心散乱,暴发户当上了土财阀,光自封的所谓家族就有三十一个,大大小小帮会五十四个,平日里就谁也不服谁,没有统一的带头人,也没钱没武器,这反,能造得起来?怕不是还没抵达关卡就溃散了吧。”

孟无黯笑了两声:“一帮乌合之众。”

接着孟无黯便低头虚空拨弄界面,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意味。

桑凌看了孟无黯一眼,不知道这人过去怎么和老师相处,但她认识的孟无黯就是这个鬼样子,城府很深,喜怒无常,从今晚出现起,就一直在挑衅和刺激她,还顺带看不起别人。

可是桑凌听出来了,孟无黯对焦油城十分了解,不像她那种生长在焦油城对周边环境的了解,而是掌握了焦油城全局,清楚知道有什么样的势力。

桑凌这次没有被孟无黯带着走:“噢,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孟无黯笑她。

“焦油城势力复杂没有统一的带头人,但五十多个帮会里破晓帮势力最大,现在,约等于你势力最大。”

“还有,哪里没有武器?”桑凌想起五福车行那些走私的装备,“你们先前一直在走私,仓库里还放着好多好货,我都没来得及偷。所以你才硬要接管破晓帮,对不对?”

这哪里是事不关己,这是筹谋已久。

孟无黯轻哼,眉毛一挑:“破晓嘛。”

“破晓。”桑凌笑着念那两个字,“怎么?不会吧?还真是你们破晓帮的理念?”

“最开始是。”孟无黯淡淡地说,“现在也是。”

那糜烂腐化的组织被接手后一没改架构,二没改名,桑凌想起江斩月假扮过的黑。帮尸体,隐约窥见破晓帮似乎在变回最初的样子。

破晓才能无黯。

桑凌问:“所以你趟回去,是要主持大局?”

“看来你脑瓜子确实聪明。”孟无黯点头:“可以这么说,主要是解决债务危机带来的影响。我和秦鹰猎通过信息,她已经在准备,等我一起走。”

“秦鹰猎?”桑凌又是一惊:“你们全都回去?”

“焦油城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如果任由城里乱下去,就不攻自破了。”孟无黯弯了弯眼睛,终于不再嘲讽。

她转过身来,正视桑凌:“小太阳,你的战场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们会和焦油城共存亡。在先打联邦和还是先保下焦油城之间,我和秦所长都选择后者。”

“是……吗?”桑凌错愕地张了张嘴。

她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慨,破晓帮曾是焦油城的一大毒瘤,但发展到现在,存亡之际,竟成了冲锋陷阵的那一个。

桑凌还有些恍惚,老师才叫她小太阳。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安排,孟无黯点了点拐杖,突然问:“那么你呢?你怎么打算?”

“我……”

桑凌神情一滞:“我还没想好。”

孟无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想留在这里吧?”

桑凌想点头,但没有及时给出回应。

她确实想留在这里,因为江斩月在这里,她们还没重逢。

她等着和江斩月联手,配合着一起行动。这小半个月都是这样,桑凌已经有些依赖了,分开一天都让她觉得急躁。也不单这一个原因,她们合作默契,天下无敌,一起行动可以做得更好。

但是,今晚局势发生了巨变,桑凌现在有些不确定。

她原先没有很明确的打算,在见到李见芸之前她的打算就是杀了联邦的异能者,再杀掉总司令和总统,和江斩月一路不管不顾杀进去,没有人能拦得住。但不对,在经历今晚的一切后,桑凌才切身体会到联邦是一个肮脏的庞然大物。她原先以为会在中控中心看到的吃人怪物,现在才显形,永生是巨瞳,体制是巨手,庞然大物不只要碾碎她,恐惧还悬在所有她觉得很重要的人头上。

焦油城岌岌可危,收尸队已经处于联邦的围剿圈,听花财的描述,联邦连接近收尸队也用了隐晦的手段,花隐雾没找到人,所有人的动向又都被永生牵制,收尸队怎么躲?再一想,焦油城现在一个异能者都没有。桑凌可以先冲进联邦杀人,她也很想这样试一试,但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她们打完联邦回头,身后人全死了怎么办?

焦油城没了怎么办?

那她的胜利还有意义吗?

桑凌呆在原地。

花财说得没错,真该死,成为朋友就会被威胁,被抓住弱点,有了软肋。

有喜欢的人也是软肋,有想保护的人也是软肋,她结识了很多人,大家都变得很重要,都成了软肋。

江斩月很重要,宇光也重要,还有一些重要的人,在牢里、在焦油城、在联邦中心。

她该怎么选择?

贩卖机寂静无声,现在做选择的,从蔡圆,陡然间变成了她。

所以桑凌没有急着点头。

她再开口时,声音因为焦灼而变得沙哑,问孟无黯:“闫烬声,不回去吗?”

那个问题似乎也尖锐,难得让老板也露出被刺痛的神色。

孟无黯垂眸:“不回去,她被永生定位,召回到联邦去了。我算算,应该刚到第十区兴安街,想来淋成落汤鸡了。”

“这么清楚?”桑凌问,“你知道她的详细方位?”

孟无黯抬起头,手指在空中轻点,又笑起来:“知道,她告诉我的。联邦早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给她发几条威胁短信不过分吧?”

光幕上,信息停在孟无黯来贩卖机之前。

孟无黯的威胁明晃晃赤裸裸,带着真假参半的恨意威胁闫烬声:“敢背叛我,我就毁掉你。”

桑凌微笑,她留意到孟无黯晦暗不明的眼睛。现在知道了,不只有她在做选择。

这里每一个人都一样。

闫烬声不回去,玖厉也不回去,破晓帮的三人也是分散的三人。

闫烬声会觉得难受吗?

会相信孟无黯的实力,放心离开吗?或者孟无黯会相信闫烬声吗?

桑凌想,就像她和江斩月的关系一样。

光幕上江斩月说“不用担心我”的字眼映入眼帘,桑凌悄然挺直了腰。

也是,她应该相信江斩月的实力,江斩月在联邦潜藏是为了给她们周旋引路,那她,也应该做好她那一部分。

身边的人个个都看得长远,都运筹帷幄,所长,孟无黯,萧枢衡,甚至是老师都是一样,还有江斩月,竟然也站在她前方。

还有风渡川,花隐雾,花财和祁各隆,她们也个个都在做准备,个个都理智。

她也需要理智。

桑凌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或许不是站在那里等她保护的软肋,她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托着这张大网,互为后背,不让它降落。

桑凌笑着问:“那闫烬声不在,孟老板你一个人回去,能带着秦鹰猎和仿生人过关吗?”

通关口只会比以前兵力更盛。孟无黯还好说,再带一个秦鹰猎就难讲了,两人可都是腿脚不便,加起来凑不出四条腿。

孟无黯扬眉:“怎么?做决定了?”

“我跟你们一起回焦油城。”桑凌昂起头,目光如炬,“宇光很重要,容不得半点损失。”

更重要的是,现在江斩月、闫烬声和玖厉这些武力值高的都留在了永光城,焦油城需要一个武力值极高的人镇守,她的异能在杀人之前,也能帮助好多人。

萧枢衡回蔡圆的话桑凌也看到了,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事。既然舆论把她推举成了反叛头目,那她就如联邦所愿,回去做一个领袖,下次带更多的人杀过来。

江斩月也会这样做吧,桑凌想,她也做了最理智的决定。

孟无黯注视着她,良久后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经历更惨重的损失才能成长,小太阳,你比我幸运。”

“什么意思?”桑凌叉腰,“你早就想让我跟你们回去?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

“我主动说了你会听吗?”孟无黯走向沙发,“江斩月还在这里,你要是不想走,这个世界有人能劝得动你?”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蔡圆听完讨论,在她们身后举手:“那我留在联邦。你们送达了宇光,一定要和我说噢。”

桑凌应了声好。

八个人还处在这个本就狭小的贩卖机内,显得格外拥挤,光线,零件的锈味,潮湿的雨水带来永光城的气息,将焦油城和永光城混合在一起,界限显得极为模糊。

桑凌很想告诉江斩月,宇光的危机找到解决办法了,债务陷阱孟无黯和秦鹰猎在镇守,而收尸队的问题,她会出手解决。

江斩月的努力不会白费,从上头投射下来的炸弹不会落地,她们也像一张网,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蛰伏反击。

“蔡圆。”桑凌说,“机房对接人那边,你吊着他,说正在过去,让联邦耗费人力财力布置陷阱。等过两个小时,你说遇到点事要推迟到明天。”

“哈!”桑凌露出笑容,“先耍一耍他们。”

“好!”蔡圆有心泄恨,立刻回复对接人,文字变得更加急切:我现在就过去,你一定要把机房留着,我们谈好了的。 ”

王八蛋,敢骗她,现在也尝尝被骗的滋味吧!

蔡圆回完消息,又站起来:“对了,你们的智脑,我可以都加固一下,防止一走出去就被永生入侵。”

“那你可要做稳妥一点。”

“放心吧,你真的不应该质疑我的技术。”

蔡圆接入智脑,给贩卖机内每个人都做了防御加固,也包括证婶儿和李见芸。

在完成之后,桑凌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孟无黯和仿生人在门口等她。

等到桑凌忙活时,一直没听明白众人讨论的证婶儿,直到此时才凑过来,问桑凌:“你还会不会回来?”

“回。应该很快。”

“你们要回焦油城……”证婶儿犹豫了一会儿,她也想回去看看。但是这个念头像一闪而过的星子,消失了。证婶儿看向床的方向,最后下了决心:“那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有我帮得上忙的,和婶儿说。”

桑凌目光闪亮:“好,等我们。”

她们说话时,床上的人不安地翻动,桑凌率先注意到李见芸咬紧的牙关,翻出药品,快准狠地又给李见芸扎了一针止痛剂。

“事情太多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桑凌把剩下的药交到证婶儿手上,“这就是李见芸,我帮你把她找回来了,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自己和她说吧。”

证婶儿轻手轻脚地接了药,看了一眼悠悠转醒的李见芸。李见芸侧身躺着,缩成一团,完全不是证婶儿记忆中的样子。

证婶儿不敢靠得太近,她推了推头上的针织帽,站在沙发后背处,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话比较合适。

桑凌做了个嘘的手势:“先别和她说话,她现在神志不清醒,要等药效起作用。”

证婶儿先是因为交流推迟而松了口气,又因为李见芸的病痛而忧心忡忡,小声问:“能治吗?”

她昨晚也对蔡圆问过同样的话:“你们那个什么宇光,还有救吗?”

当时蔡圆没有给肯定的答案。今日桑凌竟然也没有。

“不知道。”桑凌说,“我会叫医生过来看看,但症状我已经和医生描述过了,她说这是全方位的损伤,不好修理。”

修……理。证婶儿捏着双手。

桑凌收拾着物品:“但是你放心,我想到一个方法。我认识的一些人在做……以前在做外星生物治愈疾病的研究,等这事儿完了,以后也会恢复项目。你等着,到时候李见芸的损伤应该可以被小水母治愈。”

“什、什么?”证婶儿听不懂什么外星生物、小水母,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桑凌的表情不像在胡说,证婶儿听见“治愈”两个字,竟然真的生出些期待。

桑凌收好东西走向孟无黯,两步后她又倒回来:“婶儿,差点忘了,确认一件事,你知道李见芸有孩子吗?”

“孩子?”证婶儿摇头,“没有啊,她和我说过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没有什么孩子。”

桑凌噢了一声,点点头。答案在她预料之中,李见芸年轻时的体能状态,也不像有生育损伤。

“养孩子对我们来说不容易的。”证婶儿低头搓着手背,叹了口气,“稍有个头疼脑热,在焦油城看不起病,很容易就死了。”

“嗯?”桑凌停下脚步:“听起来你养过孩子?”

证婶儿摆摆手:“曾经有个女儿。”

“女儿?”桑凌追问,“人呢?没跟你一起来焦油城?”

证婶儿抿了抿唇,又推了推针织帽,神色黯然:“三个多月的时候吧,焦油城春季流感爆发,我们都发高烧在医院治病,等我醒来,我前夫说娃娃没救过来,尸体就在医院里火化了……我,记不太清楚,那段时间我烧得浑浑噩噩,现在脑子还受不得寒。”

证婶儿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打住话题拿着药,走向床边。

桑凌心中却涌起一股疑虑:“你前夫呢?”

“人……我想想,没过几天被人乱刀砍死了,我后来才知道好像是赌博欠债没还上。”

证婶儿摆摆手,“嗐,不提也罢,都是些破事,烂人。我身体好后,就自己找出路来永光城了。”

桑凌的目光扫过证婶儿,又扫过李见芸,想起一件事,证婶儿和李见芸其实差不了一两岁。

万一她女儿没死呢?被老骗子骗走了呢?

事情会有那么巧吗?祁各隆的姥姥收养的小孩会是证婶儿的孩子吗?她现在也找不到答案。

桑凌和证婶儿挥手,她拔高声音:“我有个朋友在找她妈妈,你们应该见过一面,等事情结束,我要让你们再见一次坐下聊一聊。”

“什么意思?”证婶儿又听到听不懂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桑凌却没有解释,只扬起笑容:“等我下次回来。”

桑凌拨下太阳镜转身跑向孟无黯,她许诺了三件事,等事情结束,她要让蔡圆和花财见面,要让李见芸和小水母见面,还有证婶儿和祁各隆也通通安排上!

她说到做到!

孟无黯耐心等她,和仿生人一起走向门口,她们商量,先回包您健康公司,把白天采购的东西一起转移,带回到焦油城压物价。等四个小时异能恢复后,再行动,桑凌的异能可以轻易躲过守卫岗。

桑凌拍着胸口走出贩卖机的大门:“包在我身上。”

桑凌离开,证婶儿追上来送一送,远处没撑伞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夜。

这次有三个人。

玖厉还站在室内,她收起平板,平板上的轮播暂停了,永光城的所有大屏都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联邦政区刚发生的特大袭击。

报道姗姗来迟,连犯罪者影子都没看到,只有雨夜下被炸弹轰出的深坑,令人心惊胆战的血痕汇合着雨水,流入下水道。

玖厉看了一眼,想起街道上屏幕众多,想必桑凌也看到自己又成了替罪羊吧。

倒也不赖,桑凌现在可能还会觉得欢喜。

玖厉招呼虾仁,虾仁现在俨然习惯了给玖厉当跟班,帮忙收拾东西。在离开前,玖厉拍了一下蔡圆的后背:“回去吧,我也要忙我自己的了。”

蔡圆四体不勤,被拍得一个趔趄,小鸡一样点头说好。

从雨中而来的人又一个个散了,蔡圆最后跟证婶儿告别:“我明天晚上还来,来之前再通知你。”

“好。”证婶儿挥挥手。

小小的、拥挤的贩卖机里人散去,这里变得空落落的,和证婶儿当初来到永光城时一样,就剩下她和李见芸。

药效起了作用,李见芸终于清醒过来,看到证婶儿时明显一愣,有些分不清现实:“我……还在第七区吗?”

“没有,这是十三区。”证婶儿露出笑容,走过去扶起老朋友。

她担忧许久的开场白,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像往常李见芸来她家做客一样,证婶儿问:“醒了?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

四个小时后,守卫岗触发了新一轮的警报。

那鬼魅一般的太阳,在一区犯下滔天大罪后,又出现在了永光城的边界线。

无人机扫过大坝上的通关闸口,终于再一次捕捉到了太阳的现场,刹那间,永光城的大屏延时二十秒转播。

镜头里,站在联邦装甲车上的太阳,笑着对镜头挥了挥手:“嗨!大家好!”

在爆炸的火光与混乱中,她不闪不避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仰起头做了个飞吻:“我走啦!别太想我喔。想我的话,我会随时回来!”

那根本是会引起全民恐慌的挑衅。二十秒后,太阳的言论在光幕上播放,抵达全城。

……

寂静。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一样笼罩过来,江斩月坐在沙发上,心绪在失控边缘。

她推迟了手术,带兵处理好犯罪现场后回到家中静养,当异能再一次恢复,江斩月用[场域]要求永生撤销所有监控设备。

公寓里的智能系统、灯光关停,冰冷漆黑的客厅里,只剩下智脑的光幕亮着,放着守卫岗的现场转播。

[场域]下监听器短暂恢复,江斩月能听到桑凌那头的炮火,比转播更加热烈,衬得客厅更为空荡。

橘红的火光照亮了纯白军服,江斩月注视着在敌军中穿行的影子,身体在微微颤抖:“你要回去焦油城?”

她听到桑凌的回答,大概借用了她场域的异能,毫无顾忌地和她汇报,是得意的语气。

江斩月却觉得刺耳,她垂下眼眸,反复摩挲着金徽胸针上的太阳。没戴手套的指腹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可解不了火。她改为握紧胸针,掌心被硌出红痕,尖锐棱角险些刺破皮肤。

桑凌要和她分道扬镳。

江斩月心蓦地空了一块,她疑心今晚的杀戮在身体里留下了烙印,和桑凌断联后的极端愤怒带来的副作用太明显,哪怕过去了几个小时,仍旧褪不去,躲不掉,像一股温火灼着骨头。

在听到桑凌的声音时,那股火便又回到身体,灼灼燃烧,一并燃烧了她的理智。

掌心握得太紧,传来尖锐的痛感,江斩月却觉得不够。

她可能太克制,太不允许自己在正式场合想念桑凌,才会在深夜里遭到了强烈反噬。在这冷冰冰的房间里,那被她搁置和压抑的欲望终于爆发,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好想她,好想见她。

江斩月终于承认,好想见到桑凌,她想念桑凌太阳般的勇敢和热烈,想念上次向她讨要吻却并未被满足的双眼。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江斩月奢求过桑凌在收到信息后能不顾一切来找她。算账,或者盘问,什么都好。只要能来找她,在这黑暗里、在天罗地网里、在她身前逼近,兴师问罪,拥抱她,亲吻她,交换呼吸,坦白就差诉之于口的喜欢,或者爱欲。

江斩月被出格的念头惊得怔住,沉默着把脸埋在掌心,身体不再笔直,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不该这样的,她生出懊恼,明知道不能这样的,她的理智,职业素养不能被抛之脑后。可这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让她失控。

“太阳。”她念她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在回应:“嗯?”

光幕里,桑凌在忙着转移货物,肆无忌惮又有章法,探照灯打在身上,像专门为桑凌准备的聚光灯,好喧闹。

而江斩月视线粘黏,她喘气,烦躁地扶着额头,发丝倾落下来,懊恼自己竟然在桑凌处理正事时任由思绪蔓延,一种负罪感像水淋透了火,却适得其反,像添加了另一种潮湿的燃料。

江斩月要疯了。

“你真的要回去焦油城?”她却只是哑着声音,又确定了一遍。

“是。”桑凌发出半是埋怨半是阴阳怪气地笑,“好姐姐,这个决定是不是很合你意,我做得够好吧?”

又像邀功,要她夸奖。

江斩月咬紧唇:“能不能……”

“什么?”桑凌大声问。

能不能不要走。

桑凌走了,那她要过多久才能见到她?

桑凌为什么要做这么理智的选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桑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放心好了,这次我不会乱跑。”

江斩月蹙起眉在手心埋得更深,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奋力在缝隙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像往常一样叮嘱:“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她可能说了太多次,太熟练,以至于说出口的语气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知道。”桑凌没察觉她的不舍,果断挥手,咔,追拍的无人机全部爆裂。

“我要走了。”桑凌高声告别。

画面消失,光幕变得一片漆黑,房间彻底失去光亮,和冰凉的暗夜融为一体。

“太阳?”江斩月轻声喊。

“……”

“桑凌。”

那专心应敌的人,没有给她回应。

浓烈的情绪失去依托,传达不到另一边。周围变得过于安静,失去光亮和响动的房间像没有活人,只是压制不住的呼吸摇摇欲坠。

江斩月解决了那么多麻烦,这次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难题,她把脸埋在掌心,任由在黑夜疯长的火将她烧毁。

下了半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浮云散开,露出今晚早该出现的皎月。太阳隐藏,等在彼端,隔夜相望。

良久,光幕点亮。

江斩月睁开眼,收好胸针,扣上领口最上方被她失态扯散的扣子。

混沌黑暗被柔和的蓝光驱散,智脑弹出新的消息。

萧枢衡回复她:“你要我帮忙的事,准备好了。”

江斩月缓缓直起腰,勾起碎发拢到耳后:“好,给我一点时间。”

她戴好军帽,帽檐下浅色眼眸恢复清明。

那短暂的失控好似被长夜遮盖,连同浓烈情感一起藏在缝隙之下。

无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理智的执法官在阴暗角落里失控了呢,可惜小桑没看到,下次见面要当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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