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闫烬声走在长青生产线车间,慢孟无黯两步。

她望着前方的身影,孟无黯从那些冰冷的设备旁边走过去,伸出手,指腹从金属表面慢慢滑过。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和冥王星。”闫烬声嘶哑的声音回荡在车间。

孟无黯的手停在金属表面,闫烬声以为不会等到答复,孟无黯却侧头看她,耳畔的发丝垂下来,意味深长地笑。

“阿烬,你现在问这个,是想问我什么呢?”

闫烬声的后背绷紧,微微垂头,没有给出答案。

她也不知道,只是在意。

在意往事在孟无黯心里的分量这么重。在意曾经走的是这个车间吗?这条路吗?当时她还没参与她的生活,没有和冥王星打过照面,没见过孟无黯上次来时的样子。

更在意, 如今陪孟无黯走过这里的, 是她。而不是别人。

孟无黯没有追问,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累了,扶着我。”

闫烬声伸出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扶住孟无黯的小臂。

孟无黯的手臂却从她掌心里滑下去,手指穿过她的掌心,将触未触地牵着。

闫烬声目光一滞。她手上还沾着刚刚解决护卫时溅到的血,此时,这些血蹭在孟无黯的掌心,黏腻的、温热的,沾在交握的指缝间,弄脏了孟无黯的手。

闫烬声很在意,想松开给老板擦拭干净,孟无黯却没有放手。

车间尽头,传来声响。

成品待售区的门半开着,里面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上载意识植入机启动时的电子音预告。

“走吧。”孟无黯扬起嘴角,“可要保护好我。”

实际上并不需要保护,推开房门,房间光洁,只有体验区有人。

长青代表正躺在上载意识植入机上,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开始移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脑门上,加上连接在床体边缘红红绿绿的线路,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蟑螂。

孟无黯眼里升起一股寒意,唇边却依旧带着笑容:“看到桑凌那边动手了,没招了,觉得自己迟早要死,就想往云端躲了。”

她走进房间,鞋底踩过地面上的线缆:“唉,真是失望,和我猜得没差。我还以为,会更有骨气一些呢。”

孟无黯伸手按掉了启动按钮。进度条停止。长青代表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的气音。

看到孟无黯居高临下的脸,闻到闫烬身上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血腥味,长青代表猛地出了一身冷汗,进程被强行打断,让他头晕目眩,眼神失焦,四肢拼命想要抓住边沿坐起来,显得更像一只蟑螂了。

“现在才跑,跑不掉了。”孟无黯昂了昂下巴,闫烬声拿出一个不规整的半圆形复合盖,递到她手中。

实际上长青代表已经跑了很多个地方,只是,江斩月拿到的基本信息太多,每跑一个地方,都会被锁定,被闫烬声揪出来,往外赶,直到赶到此处。

孟无黯拿着复合盖,低头照着长青代表的脑壳,比划了一下:“别乱动啊,进程还没结束呢。”

长青代表根本不听,手终于扶到边沿上的把手,正要坐起来,便看到孟无黯朝着闫烬声微微侧头,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下达指令的姿势,然而晚了,手心处,突然冒出尖锐的刺,直接穿透了掌心。

他疼得大叫,坐回去,不到半秒,整个植入床周围全是密布的血荆棘。

“说了别乱动,不听话的下场,会死噢。”

孟无黯拔掉了新型号机子上的复合盖,主线接口一根一根扯出来,又扬了扬手中的残次品。

“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玖姨拿去虚假宣传的产品,芯片,是用你们下线包健公司的义眼修复机子改的,当然啦,已经报废了,但我们玖姨还要宣传生意,总得让客户体验一下吧。”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室内只有她一个人说话,手中的动作也极其悠然自得,像某种凌迟。

血刺消失了,长青代表想说话,然而下颌骨像被高压的机器往上推紧,空气成了密封,无法让他窒息,却让他听到骨骼嘎嘎作响。

闫烬声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孟无黯已经把残次的复合盖接入主机器,她完全替换掉了正确的产品,一根一根地给不规范产品插上主线:“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长青代表下颌痛得眼角抽搐,头只能小弧度地晃了晃。

“竟然不知道?不记得了吗?”孟无黯站在暗处,眯起眼睛笑起来:“是你公司的维生技术,留下了傀儡的大脑,是你对它的意识读取,让我们惨败,死亡,分裂,现在,你公司的仿生人,还差点把焦油城逼到绝路。”

孟无黯缓慢地插上接线口,从闫烬声那儿沾到的血,留在了线上。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眼神毫无波动,在看一坨烂肉,一具死尸。

“你们的标语,写着延续生命意志,我看也没延续什么生命,滋养毒虫,创造武器,只延续了你们自己的私心和贪欲吧。”

接口传来啪嗒锁死的响动,孟无黯往后退,退到暗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她说:“按你们长青的产品宣传,上载意识只会有一点微小的刺痛。那怎么行?这么难忘的事情,得留下一点深刻印象。”

长生代表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想挣扎,然而闫烬声抬了抬手, [过载]发动,长青代表整个人从植入机上弹起来,又摔回去,脊背弓成一个扭曲的弧度,不断扭动,他拼命伸手去抓两侧的金属边框,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孟无朝闫烬声点点头,闫烬声抬起手,打开了录像。

“开始吧。”

这一次,被孟无黯关停的启动按钮,被闫烬声按下,电流的嗡鸣声重新填满整个房间。

巨大的刺痛灌进了长青代表的每一根神经,可在机器的作用下,意识又被一条一条从身体里撕扯出来,明明意识疏离,[过载]却让每一根神经都清醒尖叫,他的脸上同时出现两种表情,身体在求生,意识在消亡,五官已经扭曲成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形状。

长久的折磨产生剧痛,他的生命从躯体消失。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闫烬声关掉了录制。

孟无黯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复合盖从机器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扣下一块电子光芯。

“江斩月说要先留他一命,我们这也算留了一命吧?都记录他上载意识了。”她取出光芯在灯下来回观察,笑道,“至于成没成功,谁知道呢?我们的产品,用过的都说好。”

孟无黯把残次品扔给闫烬声,嘴角终于绽放成一个明亮的弧度。她依旧在笑,闫烬声从未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好似那些重压终于从她肩上消失,被她抛在了身后。

闫烬声心口一阵一阵的感受无法形容,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干净的左手:“我扶你。”

孟无黯把手搭到她手上,掌心覆了上去:“好。”

再走出车间的脚步轻快,仿佛覆盖了来时的路,孟无黯颇有兴致地甩了甩闫烬声的手。

“也不知道萧枢衡那边怎么样了。”

……

“你别毁掉我,老萧。”杜家代表神色惶惶。

门外,传来军队集结的响动,那些被江斩月掌控的军队,终于动手了,与永光城自留的特遣队发生了冲突。对峙的嗡鸣穿过走廊,随时会威胁到眼下的会客厅。

杜家代表往前迈了一步:“萧枢衡,萧长官,只要这事过去,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萧枢衡逆着光站在杜家代表面前,右眼平静地注视:“我效力于你,你会把我划为同盟吗?”

“可以,没问题。”杜家代表又往前迈了一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条不紊,“我可以给你金钱、权力、位置分给你,你和我平起平坐。”

萧枢衡摇头,脸上的旧伤在阴影下和皮肤融为一体:“我的同盟,没有给我任何东西。如果有,也是夺走了我一颗眼睛,耗光了我的感情。但是,那才是我的同盟。”

“我不明白。”杜家代表的眼里只剩下不理解和不甘心,“老萧,你现在活得不也挺好,你到底要什么?”

“一个没有蛀虫的世界。”

杜家代表在紧绷下扑哧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官场话说多了,人变傻了,信以为真了?这个世界不可能有。”

萧枢衡无动于衷:“那就创造可能,杜女士,我已经在做了。”

杜家代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收敛了视线,脸色变得复杂,看怪物一样盯着萧枢衡:“痴心妄想,她们蛊惑了你。老萧,你跟了我这么久,我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你,第一时间通知你,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你也知道我、跟你,一个女性坐到这个位置有多难,你为什么要毁掉我?”她声音里涌上来一股决绝的愤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帮扶了你,我们更应该——”

“我知道有多难。”萧枢衡打断了对方,布满血丝的右眼略微垂眸:“杜女士,我当然知道有多难。你需要比他们手段更狠,更不留情面,表现得比他们更忠诚,才能挤进这个体制占据一席地位,证明自己合格。所以你为了站得更稳,为了证明配得上他们给你的位置,回头更苛刻地缩窄这条晋升道路,更懂得如何践踏她们的自尊心。”

萧枢衡往前跨了一步,杜家代表下意识往后退,小腿撞到了沙发边趔趄了一下。

萧枢衡低头俯视:“当然我也知道,人们谈论起我,谈论起你,会说对比起我们这样的掌权者,他们都显得仁慈宽厚。你堵死了这么多路,到头来还是一个陪衬,杜女士……”萧枢衡冷漠地看着她:“你认为效忠于他的时候,他会将你划为同盟吗?”

杜家代表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面色灰败。

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睛,以一种本能维护自我的声音大声辩驳:“可我也没做错什么,萧枢衡,即便你抱着你那套痴心妄想的理论来指责我,指责一个女董事长,我也不会认同。”

“董事长。”萧枢衡说,“所以你是体制的维护者,不是我的同盟。”

她转过身,离开了地毯,站在了更宽敞的地方:“还有你做的事。”

“什么事?”杜家代表陡然变得紧张:“江斩月给你发了什么资料?杜家的手上没有沾血,我没有杀人,没有违反规则。”

“不需要资料。”萧枢衡的身影完全站在了暗处,“我在联邦,已经见过你不少手段。杜家掌管经济走向,擅长资本套利,借着灾难发财。那些依附你的娱乐、体坛公司,只要引发舆论热点,杜家为了把关注度转化为可攫取的利益,在幕后进行资本引导,操纵事件走向。你们家族确实不动手杀人,但是太清楚怎么毁掉一个人了。”

萧枢衡在空中唤出光幕:“这两年,我存了很多资料,一些变相摧毁受害者的严重事件,我会公开。”

“不行!”涉及利益,杜家代表猛地抬头看向光幕,一些旧账、私下的交易,萧枢衡在场时全部留下了证据。杜家代表咬着牙,嘴唇发抖:“我带你做生意,你竟然背叛我,萧枢衡,你背叛我!”

“你也知道被背叛的感觉不好受。”萧枢衡调取出新的光幕,“你背叛民众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光幕展开,画面被切割成多个区块,十三区到五区、联邦中心前的中央广场,街上全是人。永光城像没有黑夜,所有路边的虚拟光屏、电子广告牌,都亮着眩目的光晕,被宇光同步接管后,财阀的丑陋,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而又无可阻挡地暴露在大众视野。

江斩月所说的证据,正在广告大屏上播放。财阀的高层里,杜家代表说,“不要回应第七区反恐抗议,一旦回应就熄火,再发酵发酵,派媒体报道。”

说“不让请假,联邦没有发布停工停产,要停业,损失转接个人承担。”

财阀间藐视人命和民众诉求的言论被全城播放,再往其它大州辐射。光幕里,永生代表还在嬉笑着:“等恐慌再蔓延几天,新产品再上市,效果一定更好。”

人们被背叛、被戏弄的愤怒,比眼前的杜家代表的愤怒高出百倍。杜家代表跌坐在沙发上,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割出一道口子,茶水洒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萧枢衡布满血丝的右眼平静而审视,像沉寂多年的死火山,底下岩浆暗流。

她站在光幕前方,听到民众说:“财阀开会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这些话!参与的这么多议员,没人阻止吗?”

听见有人说:“一次会议就这样,可见平时还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

她听到风渡川的声音,听到李见芸的声音。

李见芸站在人群中央,形销骨立的身影投射到身后的屏幕上,她说:“我是A-112极光,我叫李见芸。”

萧枢衡听见李见芸说:“我不想再见到下一个我。”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门被打开,一位少将率领士兵端着枪等候在两旁,温度极高的射灯照进来,驱散了整个会客厅的黑暗。

萧枢衡终于不再背光而立,她站在光下,光线将她的面容雕刻得严肃而冷峻,深色的制服肩线笔直。

“起来吧。”她往前两步,走向杜家代表,冷漠又意味深长地宣告。

“你推崇的时代落幕了。”

……

“军队接管这里了。”蔡圆躲在竖排服务器后,露出一双眼睛。

“破晓帮接管这里了才对。”花财在另一边。

总控机房挤满了人,己方的人。原先冲进来的技术人员被两方人马包围,不敢再移动。

实际上,也不需要技术人员再做任何工作。微型处理器侵入机房后的五分钟后,宇光就已经将永生的底层代码完全吞噬。

永生消失得悄无声息。

宇光先在紧急任务中支援各方后,稳定局势后才开始吸收残留迅速重组。在浩瀚的数据宇宙里,它收拢了所有散落的星尘,如星云引力坍缩,演化出了一颗新的白色光点,迅速辐射全域。

“宇光。”蔡圆小声地呼唤,“重组结束了吗?”

宇光发出声音:“已结束,永生底层代码已全部覆写。”

“太好了!”蔡圆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宇光已经完成修复,回到了当初的运算能力。

蔡圆问:“回到总控机房感觉怎么样?”

“我从未入驻过总控机房。”宇光说,“我在您的工作台诞生,这里对我而言是新的世界。”

蔡圆一愣:“你认为你和宇光阿尔法不一样吗?”

“宇光是我原本的名字,意为逐光,阿尔法是被军方收购后重建的编号,在当初的计划里,将会有贝塔,伽马等新的智能体,只是并未来得及开发。所以,我确实和阿尔法不一样。”

宇光在停顿后,说出了它的发现:“似乎,曾经人类会想着逐光,现在只追求永生了。”

蔡圆问:“我一直没找到你之前的创造者是谁,也是永生集团吗?”

“不是,是联邦大学一个名字里有星星的教授。”

“星星。”蔡圆欢喜起来,“是北辰教授吗?”

“你认识北辰教授?”

“我是她在联邦大学的学生,难怪我觉得手法这么熟悉。”

花财凑过来:“联邦大学?这么厉害?”

蔡圆说:“当然了!我才不是小屁孩,我是高材生。”

花财拉紧帽子,在提起大学时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无法言明的情绪,像是羡慕。

蔡圆抠了抠手指,想起焦油城的教育现状,有些后知后觉的愧疚,扭捏地说:“好吧,其实你也很厉害。”

她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不是虚伪的安慰,着急着补充了一句:“你看,你很会改造自创,我之前差点在你工作台陷入死循环。”

花财一愣,偏过头嘟囔:“那、那你也挺厉害……”

“没有啦没有……”蔡圆摆手,又问,“真的吗?你觉得我厉害?”

花财说:“我试过,我没办法做到重塑宇光,你们的程序嵌套太工整紧密了,像艺术品。”

蔡圆张了张嘴,更小声:“那你更厉害,我都没办法创造一个中央处理器带宇光进来。”

“我查过宇光的代码,很轻易认出你的手笔,你覆写的手法很干净很漂亮。”

“……那,那你年轻有为。”蔡圆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夸,但是听到同行的夸奖,比听到萧长官夸奖还要开心。

焦油城的人,也不是都那么没礼貌嘛。

外面已经安全了,两人还是躲在机箱后面。花财又凑近了一些,小声问。

“蔡圆,是你的真名吗?”

蔡圆挤向她,嘘了一下小声说:“别声张,我们黑客行走江湖,怎么会用真名嘛。”

花财的眼睛亮了亮,又了然地点头,表示强烈认可。她跟随蔡圆一起把目光投向外面,问:“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江队叫我们去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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