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桑凌没有立刻接单, 她重新阅读帖子,除了两段描述,再没有别的, 关键信息都需要接单后和雇主私下对接。

这样的帖子在遵纪守法论坛里,实属平常, 在首页并不算特殊。

至少和“我觉得一到晚上我床下就藏了个人, 求帮我找出来杀死ta”这样的雇佣帖相比, 关注度少了很多,除了主楼,再无人回复。

桑凌起身往门外走,时间已过午夜,她打算先回家好好休息,再决定要不要接。

走出十四所时,金店店员收回交易卡,并扣取0.15%的中介费,随后非常有耐心的、按照桑凌提供的两个私人卡号,分别秘密打款,绝不多问。店员眉开眼笑:“欢迎您下次再来。”

桑凌同样眉开眼笑:“一定一定。”

她在门口站定环视,能开得起金店的这条路,曾是四合街经济中心。门口街道宽阔,高楼林立,很多大厦的使用年限不过二三十年,都还很新,到如今仍保留着旧日繁华景象。

想起帖子,桑凌好奇地问:“花财,十四所门口,发生过什么命案?”

花财在网上智能检索:“那可多了。”

她发来整合后的新闻链接。

因为这条路是主干道, 来往人多,事故也多。

三个月前发生过两起醉酒伤人,死者三人。

半年前发生过一场持枪抢劫,店铺损坏两家,死者五人。

两年前,路口发生过报复社会的肇事逃逸,死者三十一人。

……

如此种种,一直列举到二十年前,大大小小案件上百起,伤亡无数,都冠得上“命案”的称号。

桑凌抬头望天,啊,她们焦油城真是,很太平呢。

花财说:“一次智能检索时间跨度只有二十年,如果你还需要,我再检索一次。”

“不用了。”

界面上,命案新闻离现在越近,密度也就越大。而往回看,十几年前联邦还在时,三四年才会发生一起意外,最后两条新闻,却都是大案子,一是旁边某栋烂尾楼的高额贷款逼得业主走投无路,带着幼小跳楼自杀。二是十四所街对面发生了一起公寓垮塌事故,造成住户死亡上百人,还砸中五个不幸的路人。

桑凌简略翻阅,再抬头望过去,街对岸发生事故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什么烂尾楼和公寓,取而代之的是几栋金灿灿的仍亮着灯的写字楼。

和曾经发生过命案、但现在仍旧平静的街道一样,那几十起旧日事故早已看不见痕迹。

焦油城这样的事太平常,所以人们更善于粉饰一切,遗忘一切。造成的创痕,恐怕只留存在少数人心里了。

桑凌原以为发帖者在论坛上的指向性这么明确,应该是什么特殊的案子,结果一查,完全不知道是哪件事。

“我还真就好奇了。”桑凌说,“既然对方给的价不错,击杀目标人数也少,性价比还算高的,花财,你看任务接不接?”

花财研究起帖主:“我先看看,这是个新人吧,没有过往交易,所以也看不到信用评价,唔……帖子点了你名,就怕是趁你出名,凑热闹进来查你的。”

这也是风险之一。

往常也出现过类似情况,设置个真目标,但目的是找出杀手,俗称钓鱼贴。

说起来,桑凌还没成名之前,就被闫烬声拿红魔钓过一次鱼。她现在风头正盛,往后这种风险只会更大。

要是真遇到这种事情,平台不会介入,遵纪守法只是个地下黑网,只要通过准入条件,雇佣者和被雇用者怎么交易、是否成功,会不会因为说错话而泄露信息,平台都不担责。杀手想赚钱,雇佣者想杀人,担风险都是必要的,焦油城利益为重,没有既能赚钱又完全不担风险的好事。

“头像能看出端倪吗?”桑凌问。

“看起来像随手拍的,这种植物叫大花牵牛,生命力很强,一粒种子落土就能长成一大片。”花财说,“焦油城随处可见。”

确实,只要稍微荒芜一点、或者某个院子两三个月无人打理,这花就随着雨水光照长起来了。又是爬藤类植物,一长就开始攀岩爬墙,桑凌在十字街区的垃圾场,烟厂周围的荒地,都曾见过。

“要不这样。”花财说,“我先开个小号联系对方,看看目标是谁,再决定接不接。要是钓鱼贴,我也好小心行事。”

“行,老规矩,还是由你和雇主沟通。”桑凌说。

她抬步往家走,远处,之前和她起争执的山羊,竟然就在街对岸蹲着。

桑凌一看对方就是在蹲点找她麻烦,她一扬眉,拿出把枪晃了晃。这一晃,山羊的背包突然爆炸,连同后背的衣服一起着火。对方一惊,见鬼一样看着桑凌,明明那枪没开啊!

山羊神色惶恐,吓得再也不敢找麻烦,屁滚尿流地跑了。

桑凌没追,五福车行她还要去的,说不定下次还能见着。

回家前桑凌照例绕了三次远路,在小巷变了五次装扮,之后避开摄像头翻上逃生梯,溜进家门。

爬窗前,桑凌留意了一下隔壁,旁边应该有住人,但是阳台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看不出身份。倒是屋内灯光全熄,应该是已经睡着了,桑凌为了不惊扰友邻,爬墙都爬得悄无声息。

到家时,花财上线:“我以为明天才能问着,结果雇主跟我们俩夜猫一样,居然还没睡诶,事情我沟通完了。”

“目标是谁?”桑凌一边准备洗漱用品,一边问,“黑熊精的下属?”

“猜错了,都不是。”花财发来资料。

“这件事,有点特别。目标A ,是焦油城龙头企业的男董事长,做的是房产行业,几乎将焦油城有经济价值的地皮都垄断了,喏,这是他的照片,梳着个大背头。至于目标B ,你自己看吧,我觉得有点超出我们的能力。”

“是吗?”桑凌翻动资料,房产巨头她倒是有印象,经常上新闻,是慈善晚宴的常客。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确实留着背头,肥头大耳。桑凌决定以大背头代称。

这人信息明确,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看清另一个目标后,桑凌划阅资料的手指一顿:“联邦的人?!”

“是的,联邦官员。”花财说,“雇主声称在联邦撤走之前,此人原先在焦油城住建部当过官,后来跟随联邦撤去了永光城,一路飞黄腾达,竞选了议员。不过好消息是,这人没什么武力值。”

“不是,这跟武力没关系,联邦的人不是离开焦油城了吗?还是个议员,我们怎么杀?”桑凌双眼发懵。

“这倒不难,雇主直接给了我线索,说这人近期会到焦油城来。对方原本是打算自己出手的,但杀这两人难度不低,觉得自己搞不定,所以才找上了我们。”

照片上,联邦议员文质彬彬,戴着金边眼镜,长得人模狗样。

这两个目标面相有着巨大差距,要说有什么相同,那就是都像公猪一样肥,挺着大肚腩,生活优渥。

桑凌把光幕调远了一些,眯着眼睛看。

联邦的人先搁置一边,单说这个房产巨头。

焦油城的房价早就失控,这样的人垄断油水这么足的行业,仇家一卡车都装不完。

但他现在还好好活着,意味着没有人得手。

难怪帖子里写“难度不低”,这样的企业巨头,本身不会像帮会成员一样具备武力值,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怕死又多金,所以召集的打手保镖远超想象,住所和公司的防御等级极高,要想动手,得先突破这层“硬壳”,难度确实不小。

再加上,这些人站到这个阶层,不会在明面上作恶,不仅如此,还会明着做很多慈善好事。哪怕作恶,也能及时撇清,不会让人把事情和他们画上等号。活到现在还能顺风顺水,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杀这样的人,别人肯定棘手,不过对现在的桑凌而言,还算在能力范围内。

只是,这个联邦的金眼镜……桑凌没杀过联邦的人,她所接触的联邦成员,只有风渡川。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桑凌对联邦人有好感,老师就是死在联邦手里,要不是桑凌现在还去不了永光城,她迟早也要算这笔账。

如果接了这笔单子,这意味着,这将会是她杀的第一个联邦人,还是个议员。

果然是难度巨大啊。

首先,她必须保证自己不要上通缉榜,不然,她收尸队的工作就会告吹。

其次,杀死一个议员带来的连锁反应会有多严重,她没概念,算不清楚。

桑凌开始犹豫,她想了想,“花财,要不换个方向,把这三人和之前的案子比对,看看有没有重叠,我要先看看这三人干了什么事。”

“我查过。”花财说:“没有,重合度为零。没有一个案子由三人共同导致,他们也都不在事发现场。”

“诶?”桑凌大为震惊。

她还以为是一幢平平无奇的委托,现在居然变成了奇案,查都查不出来。

花财:“我认真检索过了,这三人之间没有明显联系,黑熊精也和大背头没有生意往来。”

桑凌皱起眉头:“确定雇主跟他们有仇吗?”

“没说。”花财也跟着思考了一会儿,“不过,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但新增了死法要求,两人不能死得太轻松,无论什么方法,最好在孤立无援的绝望中咽气。有仇应该是真的,事情可以编造,恨意很难伪装。”

“我想也是。”桑凌有些经验,“那确实是私仇了,我们之前也接过这样的单子。”

桑凌“唔”了半天:“只是,现在再看这两千万,好像也不是很多了。”

“我也觉得,所以委婉表达了预算过低。结果雇主说,没办法,闲钱就只有这么多了。哎,我又觉得可怜,可能饭都吃不上了。”花财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开始叹气。

桑凌在家里踱步。

实际上,对杀手而言,雇主是谁没关系,什么私仇也不重要,她只需要杀人完成目标就行。

但是,如果是风险高的任务,没有附加收获,比如金钱,或者情感支持,那就没必要趟浑水。

她又不是善人。

不过,桑凌脑瓜子转得快,她一拍手:“我想到个办法!这样,你问问雇主,我可不可以先只接半个任务,这个大背头我能杀,至于联邦议员,我需要再观望。”

桑凌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大背头是个富豪,富豪家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等她突破防御进门,家都给他搬了。

那佣金一千万也不算亏。

而联邦议员,她需要再评估,最好亲眼见了,判断利大于弊再动手。

“行,我问问。”片刻后,花财折返:“雇主说可以哦,愿意等你评估。你要是不接,也没杀手能接了。”

桑凌心中奇怪,这牵牛花怎么把她架到那么高的位置,又不是见过她杀人,难道看过黑熊精的死状,就被她镇住了?

这广告打得真不赖。

桑凌走进浴室:“那就这样,我先休息,资料收集就交给你了。噢对了,最好再帮我查一下他们和黑熊精的关系,我得提防着破晓帮找我麻烦。要是目标资料齐全了,我们明晚就动手!”

“行。”花财爽快答应,她退出沟通界面,回到帖子详情页,在牵牛花头像的下方,点下了接取按钮。

……

花财关掉界面看向窗外,牵牛的爬藤,已经蔓延到窗台上。

现在还不到花期,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往屋里探头。

这玩意儿长得真猛。要不是今晚看到别人牵牛花的头像,花财不会想起自己上次打理院子,还是三个月前,一懒下来,整面墙就被爬满了。

花隐雾看到又得骂她。

烦死。

她退出遵纪守法论坛,爬起来抵在窗台上,往外望。城市边缘的灯光不多,一眼看去只有稀疏几盏路灯,再往外,就是荒地。她们所住的地方是被淘汰的老房子,总共只有七八层楼,她们住在一楼,自带一个寒碜的小院。

花财用手撑着下巴思忖,自己这两年和太阳挣了不少钱,她又不花钱,都还存着。要不向花隐雾坦白自己的职业算了,去中心区买套好房子,花隐雾去收尸队上班也方便,不用那么辛苦。

再一想,也不行,以花隐雾管她的严厉程度,要是知道她天天搁网上帮杀手杀人,肯定会气昏过去。

她之前跟家姐说的,是在网上帮人卖二手产品和游戏装备来着,赚不了几个钱。

算了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两点整时,智脑叮咚一声响,花财一听见这声音就发怵,不出所料,打开一看是花隐雾的催命短信。

“又在上网是不是?赶紧去睡觉。”

花财不回。

“别装死,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醒着,家里宽带监测流量那么大,你又在偷偷玩全息游戏?”

花财看着打开的几十个信息检索网页,和五个高速智能搜索助手……

算了,解释不清楚。

她回:“好啦,你好烦。白天都在睡觉,我就晚上玩一会儿游戏嘛,我都这么大了你还管我。”

没过一会儿,花隐雾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多大啊?才十八岁。从你十三岁开始,就天天搁网上装二十五六岁的成熟青年。”

花财大怒:“你管我!”

“别废话,赶紧调整作息,晚上好好睡,白天再上网。”

“不要。”

花隐雾开始凶人:“快去!本来身体就不好了,白天太阳都照不到几次,赶紧睡觉。”

“不要,反正我不睡。”花财磨磨蹭蹭,打出一行字发送,“你白天才回来,我跟你一个作息不好吗?这样我们还能说上两句话。”

消息发出去,花隐雾不回答了。

花财以为对方又被她气着了,过了好半天,智脑又响起一声专属的提示铃。

她打开,看到花隐雾说:“死丫头,我懒得管你,随你便。”

花财倒在床上蒙住头,烦死,她又不想她管。

她们姐妹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好,花财没有双亲的记忆,花隐雾带着她住在这郊区旧房子里,一管就管了她十八年。她在网上看别人发帖,说亲姐妹间总是容易吵架抢东西,只有年纪相差大一点的姐妹才好一些。

花财觉得不对,花隐雾大她十二岁,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花隐雾看她不顺眼,那时候为了填饱肚子,花隐雾就要出去赚钱,很少在家里,也基本不和她沟通。

她不懂事,整天黏着姐姐,眼巴巴地贴上去,都会被推开。

积攒的不解越堆越厚,后来长大进入青春期,这种对长姐天然的崇拜感开始减弱,又碰上叛逆加持,自由意识萌芽,花财没少和花隐雾争吵,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两人用言语把对方伤了个透。

但那之后,花隐雾反而对她亲近了一些。

只可惜,长大后的花财,不那么黏人了,总觉得成年后还被人管着很丢人,很碍事。

花隐雾是她姐,不是她妈,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没必要对她那么操心。

那女人,真的烦死了。

花财发泄般大叫了一声,然后裹着被子蛄蛹到床尾。

算了算了,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好多钱要赚,不和花隐雾一般见识。

床尾摆着一张桌子,花财推开薯片袋,将智脑调出虚拟分屏,移动到桌面上。

寻常人的智脑,一次最多只能调出三个分屏,花财进入开发者模式捣鼓,调出了多达十个分屏,立体地铺设成3D调控台。配套上虚拟键盘鼠标,再用加码器接入柜子边的实体主机,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一个精密庞大的工作间瞬间成型。

花财穿着睡衣,手放在浮空键盘上时,变得无比专注。

她在现实世界,因为某些心理问题寸步难行,但在网络世界不一样,四通八达的道路主动在她脚下展开,她想去哪儿,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花财用了三个小时,就把目标人物调查得七七八八。

她们只接了半个任务,那花财便着重调查了房产商,按太阳的取名方式,她也开始代称其为大背头。

这人的住所在网上没有暴露,但是花财对此早有预料,她转而开始搜索全城摄像头,从慈善晚会的报道找到了此人的车,再顺着车子的百次出行痕迹,重叠,分析,最后在地图上标出了轨迹汇合点。

目标1509A ,也就是大背头,常去点有八个。除了名下的总公司,此人还常去名下七处房产,其中三处别墅,三处一线江景房,还有一处是焦油城富人聚集区,同时也是大背头名下的产业——鼎建大厦的顶层。

花财黑进大背头的消费记录,发现这人每年都大量购入安保装置。查询货运单,花财发现,送往鼎建大厦顶层的安防设施,是最多,且最为精良的。

她调出鼎建大厦的外观图,抛进建模软件进行分析绘制。再检索富人在社交媒体发布的家庭照,算出层高,最后精确推算,此楼高一百八十一层。大背头所住的地方,蝙蝠都上不去。

她想了想,太阳……太阳应该能上去吧。

要是不行,她就先把楼层分布图找出来,到时候再给桑凌用。

一整夜,花财都坐在光幕前,她从庞杂的信息里,找出最关键的部分,分析推演,所有干扰信息都被她摘除,只留下有用的。最后30G的资料,传递到桑凌手上时只剩下两三句话、两三张图,无比简洁。

这就是花财的日常。

她无法像桑凌那样杀人,同样的,桑凌也做不了她的工作,但她们会各自做好各自的部分,加以合作。

搭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临近五点,在茫茫信息海洋中检索时,花财突然发现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看清内容后,她的困意一扫而空,终于给她找到了线索。

拍摄的是某个露天的新闻发布会,照片上,大背头正在发表公开声明。照片是在场一位看热闹的网友上传的随手一拍,并配字:“好多人啊。”

照片拍得很烂,发布会背板没拍到,看不出主题,台上的人也不在正中心,网友的自拍大脸占了画幅一半。但是,花财仍旧注意到台下的背景里、挤挤挨挨的人群外围,出现了黑熊精的身影。

不只是黑熊精,还有她们没接的那个任务目标——联邦议员金眼镜。

两人几乎被低画质压缩成像素,要不是刚收集完对方的大量信息,花财根本不会那么快识别。她启用修复技术,确定这的确是那两人,且,他们在谈话。

加上台上的大背头,这张网友的随手一拍,竟然成了茫茫数据里,唯一一次三人同时出现、有过联系的佐证。

找到突破点,花财一下子清醒了,她赶紧坐正身体,五指翻飞。

照片里的新闻发布会看不到主题,于是,花财用大背头当日的着装,在网上进行识图检索。这一检索,还真让她找到了当年的新闻。

这是十八年,美满公寓倒塌之后,鼎建房产董事召开的澄清发布会。

美满公寓是大背头的产业。但是,从结果来看,那场倒塌事故并没有影响公司的发展,最后的新闻报道,称其是罕见的地质活动导致的天灾,如果要追责,只能算物业没有及时疏散住户,勘探单位建楼时没有查出不稳定的地层活动,人为过错较小。

当时联邦政府还在,司法虽摇摇欲坠,但仍旧存在,为了平息民愤,他们推出了一位实习生定罪。

当时的金眼镜还不是联邦议员,在焦油城住建局任职。

再看向美满公寓,花财一拍大腿,她找到雇主说的十四所长街的凶案了!

是美满公寓坍塌事故。

竟然是隔了这么久的案子。花财推测,如今的雇主大概是公寓住户的某一位亲戚,时隔多年查出了线索,想要复仇。

只是,这栋公寓也不在十四所的管辖范围,不知道雇主提到十四所是何用意,但一想到对方在简单的需求帖里,藏了这么深的内容,花财合理怀疑,十四所可能是对方在公开论坛放的干扰项。

雇主其实挺聪明的,这次事故伤亡人数,加上不幸的路人,按官方报道是一百八十一个人。这么多人,展开的关系网将会达到千人万人以上,即便击杀目标看到帖子有所警惕,想要反向追踪也是难事。

如果没有必要,花财不会追踪雇主,算是这一行的职业道德。

事故找到了,再查起来就很简单,她开始大量收集相关新闻。大多报道千篇一律,基本都是被房产商买通的通稿,只是,在一篇名叫“火星报道”的小道报纸里,花财看到一个别人从未提起的细节。

它坚称,这次事故里,有一个幸存者。

花财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往下看。

新闻配了一张急救现场拍摄的动态图:倒塌的废墟里有一道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个存活的婴儿,等到救援时婴儿已经哭累了,所以很安静,浑身脏兮兮的,但是澄澈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花财和婴儿对视了一眼,她将报道翻页,后面短短描写了一段话,有人用身体护着婴儿,让她免受伤害,报社说那是孩子母亲。

花财撑着额头,又倒回去看了照片。这个孩子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长大,新闻没说。她不知道和她们交易雇主的具体年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十八年后回来寻仇了。

但是真了不起啊,能活下来。

花财想,婴儿的母亲也很了不起。

她就没有母亲。

自从上学得知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她还回家闹着追问过。当年的花隐雾被她吵得心烦,吼她:“别烦我,你妈早就病死了。”

很没礼貌,所以她认为,她姐跟妈妈的关系不是很好。

花财后来就再没提过妈妈两字。

现在想想,她姐其实脾气并不差,和邻居走动经常笑意盈盈的,是个亲切的人。但记忆里花隐雾总是会被她激怒,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脸色难看——花财脑海里无端闪过一个画面,前天夜里在烟厂的匆匆一瞥。她没有告诉太阳,前一晚她在烟厂路上,看见她姐了。

当时她接入桑凌视野,同时另外分了半条线路,侵入黑熊精跑车的行车记录仪。在跑车撞上那道银线时,她左边的光幕上,明显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她姐当时藏进阴影,没有在笑,脸色很难看。

影像一闪而过。

花财为了确认,又调出了录像,发现花隐雾穿着工服。

那时她想,大概是花隐雾在附近工作,不小心误入了镜头。黑熊精的车子开得那么快,又在打斗,她还替她姐捏了一把汗。那该死的黑熊精差点撞到花隐雾了,花财当时对此极度生气,催促桑凌赶紧下手。

她没细想这件事,没敢让自己细想。

再加上后来桑凌看到了运尸车经过,花财便按下心中疑虑,更加坚信她姐只是在附近扫街。

她没问她。

但是,花财现在觉得不对,上班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脸色?据她所知,花隐雾跟同事关系很好,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不该生气才是。

现在再看,不对。

不对。

她姐真的是扫街才出现在那儿的吗?

从影像上看,花隐雾跟反光的银丝同时录入镜头,那玩意儿到底是桑凌的死对头设下的,还是,她姐设下的?

她姐要杀黑熊精吗?

破晓帮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只杀黑熊精呢?

她姐还要杀更多的人吗?

是不是……是不是要杀的还有两个?

花财心中鼓动,总觉得有让她害怕的念头强行要冒出来,她按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强烈地抵制着不受控的念头。

但是,回想起来,她们吵了太多架,是不是,因此生了太多隔阂?她姐没有告诉她很多事,就像她也没有把自己的事业告诉花隐雾。

花隐雾还瞒了她什么?

这种事情,干嘛要瞒她呢?

咔嚓——

屋外荒地传来关门的声响,花财猛地惊醒,她警觉自己的皮肤已经失了血色,喘不上气,她快速拿起旁边的塑料袋呼吸了几口,最后爬上窗台往外望。

天边已经泛起亮色,她没有留意时间,花隐雾下班回来了,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刚熄火。

花财矮下身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床上缩成了一只毛毛虫。

不会的,没事的,应该是她想多了。她紧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念。

熟悉的开门声,放下拖鞋的啪嗒声,接着是钥匙放在桌面的声音,然后敲她卧室门。花财听了十几年的响动,依次响起。

她没动。

紧接着,是察觉到没人理会后,熟练地拿卧室钥匙开门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人站在她床头,掀开被子一角,倾身下来。最先做的事也和往常一样,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然后,重重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花隐雾大喊:“别给我装睡,起来!”

花财探出手抓回被角,仍旧蒙着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她从两条被边隔出的一道缝隙里,偷偷观察花隐雾。

花隐雾干脆把她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拎起来,坐着,像个不倒翁。

花隐雾笑着骂她:“又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让你熬夜。”

“……才没有。”花财瓮声瓮气地答。

花隐雾没理会,转身往外走了。

片刻后,客厅传来声音:“还缩着干什么,出来,给你带了早餐。”

……

桑凌早上七点醒来时,查看了智脑消息。

花财的头像已经灰了,依旧挂着牌子:“打扰我睡觉者,死。”

对话框里,花财给她留了消息,包括房产巨头的样貌、常去地点,鼎建大厦的地形模拟,以及楼层标注。

非常简洁,清晰明了。

但这次,还有附赠的留言。

“对了,雇主又加了五千万,到时候,会分两个卡号分别给你打账。”

桑凌挑眉:噢?

怎么加价比原价还高,她还是第一次见。

最后面,花财还留下另一句:“太阳,这单任务,我们好好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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