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焦油城出现了新的太阳图案。

在远离普通街区的罪恶地带。

地下冷库寒气森森,遍地腥臭,供电的庞大电路被轰炸尽毁,铜线上毕剥闪着跳跃的火花。

六运街某个角落,曾经井然有序的器官缸如今四分五裂,曾标价百万、从黑市摘取的非法活体器官全部被销毁,而机械肾脏、强化脊椎等机械义肢……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空间只剩下头顶一盏坏掉的红紫灯管,照着墙面上一个巨大的血红太阳。

这次的图案是用血画出来的。

代表太阳光芒的直线尾端,还没干透,血色连带着碎肉往下流,滴滴答答,最终汇聚在墙边那具开膛破肚的尸体上。

黑市器官贩子死亡屠夫,如今,比他卖过的任何一件商品都残破。

他的合金机械腿被拆解成一堆破旧金属,悬在天花板垂下来的钢钩上。机械眼珠还连着神经,往下垂着,像昔日货物。

他也成了自己产业线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商品。

桑凌没沾到任何一滴血, 她甚至没有靠近冷库, 杀人时的武器, 绘画的颜料,都是就地取材, 隔空操作。

电线花火熄灭之前,桑凌已经轻巧翻出冷库,从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黑暗地界, 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地表街区。

然后, 骑上小电驴扬长而去。

一只锈迹斑斑的机械心脏,被放到了一户人家门口。焦油城少了一个倒卖器官的黑商巨头,桑凌的私人账户上, 多了五千万。

十几个小时后,六顺街区,黑水帮地下拳馆内灯火通明。

桑凌坐在山顶位,冠军赛上角斗的选手还未成年,举着改造后比躯干还大的双拳,在欢呼中不管不顾地狠戾搏命。四周挤满了拿着功能性饮料,兴奋高喊的赌徒正在大声叫骂。

她抬眼,拳场主理人坐在对面楼上的包厢里,皮椅后仰,脚踩玻璃桌,嘴角咧到耳根。花财说,他正在让手下实时监控赔率,随时通知选手打黑拳。

对在场所有人而言,赔率比人命更加重要。

桑凌吃着棒棒糖,双手插袋。

包厢的灯,突然熄灭。

场下观众的嘶吼、拳套砸骨的闷响一切照旧,只有包厢陷入绝对的寂静。

下一秒,手下跌倒在地,而主理人的喉咙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定制的钛合金颈部裂开一道道微小的缝隙,正中间,镶嵌着一枚微型子弹。

现场明明没有狙击,子弹却一枚接一枚从不同方向飞来,将他钉死在座位上。接着,子弹像一朵绽开的花,在他体内轰然爆炸。

可笑的是,爆炸声掩盖在全场的欢呼声中,无人察觉。

在人声鼎沸的闹市,目标悄无声息地死了。

全息广告的光扫过包厢时,赌徒们能看到主理人的上半身,带着笑坐在椅子上,得意地看着他的“帝国”。

桑凌拉拉帽子口罩,起身离开,远近高低不同方位的三个分身,也齐齐从人群中挤出去。

这次的雇主大概是哪位不满的赌徒,或是拳场同行。桑凌不在意,她杀想杀的人,拿想拿的钱,做一举多得的事。银行卡又到账八千万。

花财远程收尾,她接入包厢,让单向玻璃升起,将此地变成一个密闭空间,随后侵入死者系统,发出命令,四十八个小时内,任何人不准踏入包厢半步。

接下来短短两夜,焦油城死了一个连环杀手,一个功能饮料制造商、两个绑架企业家女儿的绑匪,一个分不清虚拟现实当街砍人的赛博精神病。

其中一大半人,死得悄无声息,消息被花财封锁,接取的任务仍是未完成状态,在接下来一周,留下的尸体和太阳标记,将会持续被人发现。

划掉最后一个计划上的任务,桑凌趁着夜色离场,经过转角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批埋伏她的改造人。

桑凌往后一瞥,五个人,身体高度改造,速度极快,铁了心想杀她。

花财近日工作极为专注,快速锁定了身份:“四个算你半个同行,是赏金猎人。另外一个身份未知。”

“不是未知。”桑凌戴上太阳镜,抬眼一笑:“我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我在垃圾场杀过。”那人体型和装备都和当初的特种士兵类似,不知道是买通了赏金猎人,还是混在眼红的同行里,想要清除她。

都无所谓。

桑凌脚步一错,飞快在夜色中飞奔,她毫不慌张,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从箱子、铁管上跃过去,穿过全息投影上的广告,跳上雨棚,奔向黑市一条街。

道路两旁的机械螺钉被[控]的力道拆除,以极高的速度往后飞奔,钉向改造兵的眼睛、喉咙和膝关节,然后一颗颗爆裂,接连炸开。

摄像头被爆炸摧毁,头顶的透明无人机被桑凌提前预判,撞向墙壁,燃烧坠落。两旁停留的机车猛地向中间挤压。跟在她身后的改造兵,像破铜烂铁一样,被砸得叮叮当当响,然后义肢断裂,收势不及,在极快的奔跑速度中散成碎片,往前翻滚。

追杀这种事,黑市的人见怪不怪,闪到一边躲避。

桑凌一脚踢开螺丝,继续往前跑,她一头钻进黑市中心。

在经过供商客歇息的露天舞池时,全息投影里端着红酒杯穿高跟鞋跳舞的女孩子,被花财一秒改成了手拿加特。林的光脚战士。射出的子弹明明是假的,飞不出投影范围,却在光屏之外,子弹好似被延续下去,几颗军用级钢弹将追击的人杀得人仰马翻。

当桑凌跑到街区尽头的废教堂,攀上残缺的圣母雕像回望时,追击她的四个赏金猎人,已算不上活物。

跪地的、后仰的、伸手欲抓的……他们改造后的义体仍在闪着火花,保持着死亡瞬间时的姿态。

下一秒,尸体上散落的义体零件,被冲上来的黑市摊贩,瓜分殆尽。

舞池中央的虚拟战士捂着嘴笑了一下,桑凌跳下雕像往回走,穿过光幕,和“她”击掌。

那个追击的士兵却不见了,桑凌的爆裂应该击中了他,地上有很大面积的血迹,人却逃走了。

桑凌顺着血迹,稳当地追击上去。

……

703捂着左臂,大臂上的液压管被一枚铁片削断了,机油混着血,他路过排污管,整个人神经质地紧绷,绕开了排水管口,挤进了一条干燥的小巷。

“主控,703呼叫。”通讯接通了。光幕上,出现了第六驻点小组主控那张严肃的脸。

“我确认了,不是杀进驻点那个人。”703咳出一口血沫。近期摧毁三五七驻点的神秘女人,不是风头正盛的杀手太阳。

“你确定?她有没有使用智能辅助?”

“有……”703想起改变的全息投影,“有的。”

“那怎么断定不是她?我们驻点的汇报信号被切断,只有今天白天第三驻点的警告提前传达给了我们,凶手拥有高阶智能系统,你到底确认清楚了没有!”

“确实不是她,攻击手段与第三驻点的警告不符。”

703眼眶一直在流血,他摸了一下,按第三驻点的警告,要是流了血,他现在就被血锥杀死了。这两天大肆破坏驻点的人会用冰。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忽然僵住,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手心上多了一根棒棒糖。

703抬起头,看到上方居民楼的天台上,那个杀手在笑着和他挥手。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训练反应让他迅速抛出棒棒糖:“主控……请支……”轰——

棒棒糖比想象中更快爆炸,桑凌趁着火光从天台上跳下来,腰间悬挂的伸缩绳在半空中一滞。她抓住被炸伤的703 ,一把匕首飞快出现,贴着703耳朵在颈椎骨边一挑,智脑连接器被破坏了。

桑凌松开手,旋转魔方至[归我] :“切断所有通讯。告诉我,你们来焦油城做什么?”

一分钟后,桑凌得知了两件事,一是冥王星给她的遗产红芯片,被永光计划特殊部队看上了。那东西,竟然有妙用。看来得随身携带了。

第二件事,和红魔有关的物件,还有两个,下落未知。

她还跟士兵要了卧底名单,只是这位士兵说出了一长串的数字,桑凌听得脑壳疼,毫无意义。

她没找到冰刀子的信息。不知道冰刀子又归属于哪一串数字编号。她甚至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两天了,她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无论她接杀手任务,还是击杀特种士兵。冰刀子都没有出现。怎么能不出现? !冰刀子不来,那颗钉在心口的钉子就钉得更深,越发地刺挠。

桑凌收回[归我] ,两秒后,大脑停滞的士兵被击穿了脑袋,最后一句仍在下意识重复之前的语句:“不……是她……”

桑凌:她?谁?

……

“你……是你!”第六驻点小组主控迅速拔枪。

“是我。”江斩月走进第六驻地,发电厂的涡轮区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厂房,此时加装了军用屏蔽器。外面嘈杂的声音和正午的阳光都漏不进来。

“你不是在找我吗?”她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自动变形坠地。江斩月将瓶中的水泼向中控台,原本防水的台面竟然裂开细缝,面板瞬间冒烟,火花四溅。

第三驻点的主控用焦油城本地通讯器走漏了信号给同僚,不过无妨,还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两日江斩月清理了四个驻点,拿到了不少消息。查到的不仅是永光计划,还有永光计划的后续举措。

别人记忆里显示,第六驻点里,有一份焦油城的报告,比联邦的旧资料更为翔实,记载了联邦撤离后焦油城的势力分割和人员分布,而且标注了几个可轰炸点。

萧枢衡说得没错,总司令在等待基因改造的同时,已经在做“安内”的推平准备。

正中心的中央大街、繁华地带四平街和九隆街都在其中,并且,没有把平民区做区分。

江斩月想起自己夜晚在收尸队上班时,总看见有人在围殴弱小,有人在赌博彻夜狂欢,焦油之下,全是脏污。

如果不是萧枢衡的那一番话,她会认为,这样的地方,暴力推平应该是最简单最有效的解法。

可,推平最底层的人看似合理,却不会改变任何现状。最底层的一批人死了,总会有一批新的人会成为底层人,压制一直存在。

而制定规则、造成现状的,反而在最上面高枕无忧。

就像这支被派来的军队,已经算联邦高级队伍,内部也有阶级之分。出任务的都是特殊部队里低等的兵,高等的兵躲在驻点指挥。

而更高等的异能者,连姓名都没在驻点露出过。

江斩月还没找到军队的异能者,她还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异能,会不会盯上她,会不会盯上别人。

主控退到后方,士兵围堵上来,主控紧急调控:“宇光阿尔法!辅助!”

所有的战术光屏、防御和灯光系统在同一刹那扭曲、碎裂。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但只响了半秒,所有电子设备集体死机,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与寂静。

江斩月双手一翻,掌心出现两柄短刀,枪声和双斩的金属嗡鸣同一时间炸响。

今天这处厂房没有设置水龙头,她只有一瓶矿泉水,得省着点用。

不过,也不用太省,毕竟,绝大多数发电厂都离不开水。水没了,还有血呢。

刀刃切入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响。系统的冲击光束袭来,江斩月借力前冲一个翻滚,顺势蹬上旁边一台外骨骼装甲,腾空而起,寒光一闪,短刀已抵住主控的咽喉。

她已经干掉了很多人,如出同源的士兵,招数在她眼中已经毫无新意。她速度太快,那些装甲机在她眼中就变得太慢。

整个控制室,很快归于平静。

江斩月从废墟中走出,身上沾到一些血渍, [御冰]一凝,脏血成冰然后坠落。这次,她拿走了主控的全套装备和资料,也带走了焦油城城市布局报告,上面标注的可轰炸标记被蔡圆删除。

正午太阳的光线洒在她身上,天气逐渐热起来,外面暖洋洋的。街上的氛围有点紧张,但生活还在继续,焦油城的居民还是在混乱中谋生。

江斩月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她知道杀手太阳,这两日在毫无顾忌地制造动乱,在黑夜里四处纵火。

而她在白天,藏匿于阳光的影子下,清除永光城投射下的阴影。

真奇怪,现在陷入一种诡异的局面,她们都在杀自己人。

江斩月当卧底之前,一定想不到。

她回到住所,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自从得知特种部队出现后,这几天像高速运转的陀螺,倒把之前不那么重要的事搁置。江斩月仔细摘掉手套,看了看左掌心的伤口。

炸药包在十四所“送”她的伤,已经快愈合了,联邦的修复剂效果很好,只留下浅浅一道疤。她抚摸着总觉得有些凹凸不平,使得心里也不平整,起了波澜。

江斩月拿起双斩,飞快而又克制地在原先的疤痕上,割开了表层皮肤。

伤口很小,一点点微小的血丝慢慢渗出来,她干脆将其握在手心,发动[窥血] 。

还没查毛茸茸的事。

现在她已经知道,毛茸茸就是白班另一个同事,等于粉夹克、等于鲍鲍、等于小富。

她的同事,鲍富。

江斩月用[窥血]阅读自己记忆里假扮房东时发生的异常。窥血时,她仍旧能够感知到自己当初不设防的心情,但是,这种感觉隔着异能有所减弱。

江斩月仔细翻阅了自己从进门,到毛茸茸离开时的每个细节。然后发现……隔着记忆查看,毛茸茸也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身上也没有武器,唯一一次反应过度是自己伸手摸她头发。再仔细看对方的面庞,依旧无害可爱,行事风格咋咋呼呼的,和她对粉夹克的认知没有区别。

可是,自己脑海里那股亲近感明显不对。她想了想,开始将其往异能上挂钩。短暂歇息后,江斩月打算再度使用[窥血]验证。

就在此时,蔡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地喊:“江队,我查到一点事,你要不要先听听。”

江斩月问:“什么事?”

“我查到居民证的事情了。”蔡圆说,“和你的猜测没有太大差别。”

江斩月有两个怀疑对象。她想直接了当问结果,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再急于知晓,反而先问:“怎么查到的?”

“今天她申请休假,因为时间超出三天,需要在系统上让上一级主管审批。这样一来,居民证上的记录出现了变更。”蔡圆解释,“所以,我就从你们主管那儿反向查起。结果发现她用的居民证上,真名确实写的是,桑凌。”

江斩月再听到那两个字,心中微微颤了颤,想起了对方的身世。

她和萧枢衡谈过话后,再看焦油城民众心境便截然不同,而此时,这个名字,又和她“熟悉”的人对上了号。再想起,便少了一丝审判,多了一丝怜悯。

“说吧。”江斩月捏了捏眉头,“是收尸队的谁。”

“是鲍富!”蔡圆宣布似地讲。

确实在江斩月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惊讶。

只是心思变得微妙。

蔡圆推断:“你说鲍富同学为什么费那么大心思要买那张居民证?江队,你的同事,不会真的就是当年的桑凌吧?难不成她还真还活着?”

“没确定之前,先别瞎猜。”江斩月打断。

但她脑海里却无端想起了“粉夹克”送给风曜星的糖、想起“小富”身上好闻的糖果香味。她还记得,桑凌“死亡”时身下压的糖纸。

最主要,年龄也对得上,江斩月已经隐约有了断定。

“鲍富为什么请假?”江斩月问。

“据说是有点突发性失聪,要做手术,还附有检查报告。”蔡圆说,“整整请了四天嘞!”

“失聪……脑袋有问题?”

“江队你怎么骂人。”

“不。我是想起你提到桑凌头部重伤而亡……”

“是哦。”

她们提到这件事,已经完全将鲍富和桑凌对应,再无怀疑。

蔡圆惆怅地叹:“你那个同事,之前还说她性格很好很阳光来着……唉,真是可怜。”

提起这事,江斩月又再次使用了[窥血] ,反复查看起毛茸茸抬手挡她时那段异常。

原本,毛茸茸过于敏捷的反应让江斩月起疑,可现在再看,她伸手摸的是人家的后脑勺——如果鲍富、不,应该说桑凌。如果桑凌现在还需要请假治疗耳朵的问题,说不定脑袋的伤给桑凌造成巨大的阴影,会下意识护住脑袋,是创伤者的本能反应。

反而是她,越矩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再回看之前的记忆,江斩月又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心态。

对这样一个经历复杂的年轻人而言,她生出想友好相处的念头,也无可厚非,不值得怀疑。

作为验证,江斩月又从冰箱里拿出祁各隆之前剩下的血,重新审视起了往日的记忆。

这一次她查的是,那个叫“鲍富”的白班同事。

祁各隆记忆里“鲍富”的占比说多不多,毕竟是前两个月才入职的新人。但说少也不少,江斩月由此得知,“鲍富”就住她隔壁。祁各隆几乎整个上班时间都和“鲍富”玩在一起。

那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工作认真细致,性格也很友善,时常甜甜地笑着,眼睛很有光彩。有时候遇到一点危险,会很慌张。但也很勇敢。

江斩月数次和这人“间接”接触,印象都很好。

“鲍富”和同事关系也融洽。江斩月能从精神层面感受到祁各隆对“鲍富”的照顾,回忆里,风渡川也很护着她。

但江斩月读取记忆时,本身产生的情绪却十分奇怪和割裂,她一方面认为,桑凌是一位很友善的同事,但另一方面,她又下意识地绷紧,不自觉地借着祁各隆的眼睛,仔细观察桑凌的每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会去预判对方下一秒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简而言之,她对她投入了过多的关注。

而能让江斩月投入关注的,从前至今,还只有炸药包一个。

那是她的敌人。

但桑凌不是敌人。

念头冒出来时,江斩月心中的判断,又变成了游移不定的怀疑——她的记忆很好,所以记得炸药包耳朵后面,也有一道旧疤,她仔细摸过。

——也记得,在十四所将炸药包压在桌面上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糖果甜味,蓝莓味的。

这该联系起来吗?怎么看都太巧了吧?

可是,桑凌会是个杀手吗?江斩月摸着掌心的伤口,有些……不愿意相信。

不,不太像。她又把猜测一一否定。

蔡圆给她描述的杀手和她所认识的杀手,都是绝不让利、杀人不眨眼、数次想置她于死地的家伙。炸药包完美符合。而粉夹克善良热心,不符合。

再说疤痕和糖,也无法证明两人直接相关。炸药包每次杀人都会严密伪装,耳后的疤痕很可能也是。没有杀手会好好伪装了面容却把真实特征露出来。

至于糖,焦油城的人好像很爱吃糖,她见过祁各隆吃糖,花隐雾也随身带着糖,就连风渡川的桌面上,都摆了几根棒棒糖。

太武断了。

她不能因为这个巧合就将两人关联。如果鲍富真是桑凌,这人身世可怜,既然在混乱中坚强地活下来,那往后桑凌开开心心地在收尸队就挺好……她总不能……总不能真的杀了她或者逮捕她吧。

而且、而且炸药包那么狂傲的人,也不可能有这样残酷的过往。

江斩月抬起眼眸,才发现自己在思索上花了太多时间。对怀疑目标的反复纠结,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

江斩月浅浅呼吸,终于压下逸散的思绪。既然这些都是猜测。猜测不算事实。

那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斩月站起身,从装备箱里翻出一个电子贴片,走向301房。

就当是做个验证。她的同事桑凌在联邦隐藏了身份,又能起死回生,想必也有自己的秘密。就像花隐雾、就像祁各隆,很正常。江斩月说服自己。

无论什么,那都一起查了。

江斩月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钟,她这两天请了假,要回永光城追查红魔本体。

她打算和虾仁的队伍一起出发,顺道记下破晓帮的行踪。出发时间是凌晨一点半。离现在还有五个小时。

301房间内一片漆黑。江斩月先是礼貌地敲门,按理说现在桑凌早就下班了。可是屋内没有响动。

江斩月单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下压。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对方真的是个杀手,那她使用科技力量打开门锁的那刻起,杀手就会收到通知,这房间里或许藏了什么凌厉的杀招。

江斩月垂下眼眸,最后收回了手,回房间使用了异能。

[藏影]发动得悄无声息,她翻过阳台,进入了桑凌的房间。

屋内果然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这间狭小、杂乱的出租屋,充满了另一个人生活的具体痕迹,和她家截然不同。

墙上贴着幼稚的卡通贴纸,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干脆面没收。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塑料袋,杂乱无章,空气里浮动着糖果和柠檬混合的清甜气味。

江斩月脑海里两股思绪在不依不饶地拉扯,她一方面认为,这里堆放的每一件杂物,都可能是潜在威胁,是刻意为之。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热心的年轻人,颇具生活色彩的住处,朴实又温暖。

江斩月看了看手中的装备——今晚是来不及得到真相了,她需要留点东西,等到去完永光城,再回来好好确认同事的身份。

最好,能拿到一点血。

江斩月靠近桌子,没有乱动任何物品,只是反手一按,一枚薄如蝉翼的电子贴片牢牢地粘贴在桌子底下。科技迷彩的效果生效,和桌子的颜色浑然一体。

江斩月踩着阴影,不动声色地离开。

……

桑凌回到家时,口袋里还装着祁各隆给她的金钥匙,手里提着两大袋祁各隆送的“赃物”。

她们和风队聚了个餐,吃火锅的时候祁各隆说了要走的事情。风队长又悲伤又欣慰,最后还是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桑凌没说自己要去永光城,只说自己要住院,还让花财帮她捏造了病历,定了个病房,请了四天假。

风队长愁得眉头都打结,说没想到一下子歇了三个员工。

除了她和祁各隆,还有一个,是夜班的新同事。据说食物中毒拉肚子脱水了,要休息两天,悲惨的是,她听风渡川说那人没满试用期请假还要扣工资。

桑凌想起见过背影的新同事。那个人挺有礼貌,气质也挺独特的,她印象不错,还想着以后好好相处。没想到这么可怜。

她真希望同事身体健康。

桑凌哼着歌踏入室内,脚边扫描的光纹隐藏在空气中,肉眼根本看不见。她脱掉夹克随意甩到客厅的椅子上,伸手去开灯。

可是,指腹在按上开关之时,桑凌站定不动了。她在黑暗中抬起头,缓缓转身,视线扫过屋内的家具,最后,停在客厅的餐桌上。

“呵。”桑凌先是警觉,随后扬起一个张扬的笑,慢慢走向餐桌。

家里有不属于她的东西。

就在这时,智脑的通讯界面闪动,花财联系她:“太阳,我找到街头歌手的摩托车了。”

黑暗中,桑凌眸光欣喜地跳了跳,她没说话,给花财打字:“在哪儿?”

“在附近出现过两次,这两天好像很活跃。”花财说道,“这人真难找,所有的监控都有人帮她覆盖了,我今天在做任务时比对到了别人的行车记录仪,觉得眼熟,才留了个心眼。”

桑凌没说话,她一边听一边伸出手,两指在桌下探了探,指尖摸到了一块新材料贴片。

她抠下来夹在指间,用太阳镜观察——是一种高科技的双向S型监听器。

无色透明,形状极薄,还会隐身,但是续航和通讯能力都极强,覆盖整个焦油城都没问题。

如果不是为了保下冥王星的遗物桑凌在室内装了大量精密扫描仪,哪怕一张纸巾稍微错位都会在她智脑上做出提醒,她很可能不会发现室内多了个物件儿。

谁放的?

能无息无声潜入她家,还没被拍到的,就只有异能了。

而焦油城的异能者几乎被她们杀光。拥有隐息类异能的,就只有冰刀子。

冰刀子知道她家地址了?所以摩托才出现在她家附近吗?冰刀子还知道什么?没有出现的这两天,就在做这些事吗?

桑凌扬起嘴角,心情舒畅。她倒不怕被冰刀子找到,或者拆穿她的身份。有本事,到明处来杀了她,她会给她一点教训。

可是冰刀子好像已经走了。

真可恶,既然来了,也不和她打声招呼。

桑凌打开全屋的灯,照得室内通体透亮。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仍旧在看那枚S型监听器。

“花财。”桑凌继续打字,“可以帮我阻断这东西的线路吗?”

“谁放的?你仇家找上门了?”

“对!”

“那赶紧销毁,我帮你把线路烧了。”

“不,不用。”桑凌阻止,眼睛亮晶晶的:“我要留下来,占为己有。”

本来联系不上冰刀子还让桑凌挺挂心,对方倒是体贴,主动递过来一个“通讯”工具。还是她花钱也买不到的高科技产品。

既然这样,东西归她啦。

桑凌得意地想,下次要找冰刀子挑衅时,也有门路。

她问花财:“能不能帮我,把线路切断,所有权和开关连接到我的智脑上,只有我愿意让对方听到,或者愿意接收,监听器才会运转。”

“当然没问题。”花财打包票,“来,扫描一下,让它接入你的智脑信号,交给我来办。”

等待花财办事时,桑凌哼起了歌。

轻快的小调透过S型监听器,传递给了另一方。可惜今天来不及找冰刀子“玩”了,她凌晨就得去永光城,不如先把监听器带在身上,等回来再逗逗冰刀子。

桑凌到处翻找,找到了一个装探测仪的腕带。她将中心的金属片摘掉,将S型监听器的薄片卡在卡扣内。完成后桑凌拿在手上欣赏,腕带整体很小巧,像个轻巧的饰品。

桑凌走进浴室,调整长度,在手腕和上臂处比划了一下。

最后,戴在了脖子上。

她对着镜子微微仰起头,仍旧哼着歌。腕带手指宽细是特殊材料,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正好还可以防刀刃割伤。

调整好位置后,桑凌启用光学迷彩涂装,腕带连同S型监听器全部变成肤色,在视野里消失,如若无物。

只是,监听器仍紧紧贴着她的咽喉,那里皮肤很薄,脉搏的跳动几乎清晰可闻。

桑凌带着一种敢自当诱饵的挑衅,摸了摸监听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敲击。

对方应该听得到她的呼吸吧,要是对她的行为表示不满,倒是出来找她呀。

她现在超强分身异能傍身,有恃无恐,随时等候。

可是对方毫无动静。

桑凌觉得无趣,停止了哼歌。冰刀子真是胆小。

在花财完成所有权转移后,监听器变成了她掌控的东西,桑凌安全地关掉了开关。

“我要收拾东西啦。”桑凌这才和花财语音交流,“来,给我找个永光城旅游攻略。”

不管冰刀子来自联邦哪个部队,在执行什么任务,就让冰刀子在焦油城待着吧。

她要去永光城偷冰刀子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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