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总有一天

墨市的盛夏来得很快, 阳光灼热,两旁的行道树绿绿葱葱,叶片折射着光亮, 在地上落下碎光。

美高国际放学了。

俞舒暖掏出手机,目光正落到屏幕上一条信息——“我在门口等你。消息人:乔豁”。

她推着轮椅,走到校门口, 正看见那个穿着衬衫的少年正靠在摩托车旁,他挽着袖子,露出劲瘦的小臂,手里正抱着一本书看。

他眉头紧蹙着,目光随着文字而移动,嘴里似乎还在念着什么, 认真得有几分可爱。

她圆亮的眼睛眨了眨。

她悄悄推着轮椅,到了他跟前,道:“乔豁。”

乔豁抬头一见她,眼角向上扬了起来。

他将书藏到了身后,插进腰间,走到她轮椅后面。

俞舒暖道:“阮诺家里有事,今天就不坐公交车了,我叫了陈叔叔来接我们。”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到了他们身后, 从下面上来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

陈平道:“大小姐。”

俞舒暖道:“陈叔叔好,今天就麻烦你了。”

陈平道:“不麻烦,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大小姐,我来扶您。”

他伸出一只手,却被人抢先一步。

乔豁一只手将俞舒暖的胳膊搀扶起来,陈平见状,连忙去受俞舒暖的轮椅。

乔豁道:“今天怎么想着坐车回去?”

他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的手搭在他劲瘦有力的小臂上,站得很稳。

俞舒暖看着身旁这个立得像柱子的少年,道:“坐公交车太麻烦了,还是坐车还是方便点。今天去Hop馆,等做完作业,我就让陈叔叔送我回家。”

乔豁垂眸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俞舒暖努力迈出一步,纤细的小腿打着颤,他立刻搀着她走,给她强有力的支撑。

光是上车短短几步,俞舒暖就累得喘气,脸上泛着红。

等到他将她搀扶进座位,给她绑好了安全带,他坐到了她的身旁,关好了车门。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向Hop馆。

车上,俞舒暖道:“今天有什么问题想问呢?”

乔豁看见她鼻尖还缀着汗珠,他掏出身后被挤压得皱皱巴巴的书。

俞舒暖将那书打开,用手捋了捋,捋得尽量平整。

乔豁翻开了书,道:“这里,还有这里。”

俞舒暖的嗓音顿时在车里响起,轻柔而清脆,就像细雨一般渗了进来。

到了Hop馆。

陈平道:“大小姐,我就在外面等您。”

俞舒暖道:“好的。”

乔豁推着她进了馆内。

Hop馆里原本七彩的灯都默了,乔豁摁亮了炽黄的灯,这里似乎早就没人光顾,冷清不少。

两个人在馆里安静地做着作业,时不时有声音传出。

俞舒暖给他讲完最后一道题后,道:“乔豁,明天我家里有点事,不能给你讲题了。”

乔豁声音涩在喉间,道:“是明天不能,还是以后都不能?”

俞舒暖察觉到少年那根敏感的神经似被拨动,道:“只是明天不能。”

乔豁笑了,道:“那我后天再来找你,可以吗?”

俞舒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乔豁有些不对劲。

她偏着头,认真问道:“乔豁,你怎么了?是在学校里不高兴吗?”

她知道之前刘圣闹出的事,让乔豁是杀人犯的传闻在一中愈演愈烈。

在原书中,这个传闻给了乔豁很大的打击,让他变得愈发冷酷。姜瑟也因为这件事而对他更加害怕,对他彻底远离,他的处境更加艰难,整个人越发孤僻。

这一次她努力制止了,但她并不清楚现在一中是不是还有那样的传闻。不然,为什么乔豁不上晚自习,却跑来找她?

乔豁喉结滚了滚,道:“我没有不高兴。”

俞舒暖心中狐疑,她看他的状态并不算好,哪怕他嘴角在笑着,可她却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道:“好久都没有看到陆设了。你们还在打篮球吗?”

乔豁听到她的关心,却是对陆设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道:“没有了,最近学习忙。”

俞舒暖点点头,道:“陆设之前就对学习很认真,你们现在都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

她想得单纯,一点都没发现陆设已经很久没有跟乔豁在一块了。

乔豁没有反驳她的话。

乔豁将她推出Hop馆,又将她扶到了车上。

俞舒暖坐在车里冲他挥挥手,道:“乔豁,拜拜。”

乔豁也对她挥了挥手。

黑色的车轮旋转,这辆商务车缓缓驶了出去。

陈平在车上道:“大小姐,落落小姐刚刚跟我打电话了。我就说您想去逛街,就带您去逛街了。您脚边有个礼物袋,我刚刚按您的吩咐买了点东西。”

俞舒暖道:“谢谢陈叔叔。”

陈平道:“大小姐只是跟同学一块去做作业,为什么不对落落小姐说实话呢?”

俞舒暖看着车窗外,道:“落落她对乔豁有些误会。还请叔叔替我保密。”

陈平道:“放心吧,大小姐,我嘴可严了。”

后视镜里,俞舒暖冲他笑了笑。

Hop馆里。

乔豁又一次联系了M。

M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道:“这次又想让我查点什么?”

乔豁道:“明天,她会去哪里?”

M道:“又是她?”

乔豁道:“恩。”

M道:“你今天不是跟她呆一块,没问她明天去做什么?”

乔豁道:“别废话。”

M无语道:“成,还是老价格。”

乔豁道:“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消息。”

他摁断了电话。

他闭着眼眸,坐在桌子前。夜晚落幕,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人烦躁不安,恨不得将时钟拨快。

第二日,一中国际班。

乔豁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

戚总用手肘捅了捅他。

捅了一下,没反应。

他再捅了一下,乔豁终于丢给他一个眼神。

戚总抬了抬下巴。

乔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教室门口是姜瑟。姜瑟周围有几个别班的男生缠着她,冲她吹口哨。

乔豁莫名其妙看了戚总一眼。

戚总勾着身子,在他耳边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姜瑟很奇怪?”

乔豁眼睛没离开过书页,道:“神经。”

戚总继续嘀咕道:“她上次在Hop馆神神叨叨,我就很在意。按我这段时间观察,她老是掺和进一堆破事。上次陆设帮她解围,她却不小心扯坏了陆设的书,你说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乔豁懒得搭理他。

戚总道:“喂,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呢?一打下午铃就跑没影,来上学也一个人不说话,你是要成仙了,不问世事了?”

乔豁耸了耸肩膀,将他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推开。

这时,乔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到M给他发了一个地址。

他的目光凝聚在那几个字上,瞳孔微缩。

戚总又来挤他,道:“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给点反应。”

乔豁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走。

戚总道:“还没打下午铃呢!”

乔豁对他认真道:“兄弟,帮我请下假,我有事。”

他话音一落,就往教室外走。

乔豁一出教室,姜瑟转身,不知道他出来,正撞他怀里。

那些调戏姜瑟的男生顿时发出戏谑的声音。

姜瑟脸涨得通红,一看是乔豁,脸又变得煞白。

乔豁心情很不好,将她一把推了出去,看着那些男生道:“滚远点。”

一个别班男生道:“你拽什么拽?杀人犯!”

乔豁眼神变得凌厉,似是脱缰的野**要爆发。

其他人都以为他会发作,却看见他转过身,向外面走,走得很快。

戚总这时候跑了出来,道:“你哪个班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国际班一些人出来道:“什么畜生,不会说话,就回去好好学说话再出来!”

那几个男生一看国际班的都来了,转身就走了。

姜瑟倚着门,像是被吓得不轻。

戚总淡淡看了她一眼,这次也没管,回了教室。

姜瑟平复了下心情,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她一进来,就感觉到周围人都离她远远的。

姜瑟深吸一口气,想从课桌里掏出书,却掏出一堆情书。

她看到那些情书,立刻就撕了,神情似是带着愤恨。

她抱着双臂,将头埋在臂里,身体微微抽动,像是在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

——

乔豁到了M给的那个地址。

他抬头看去,房子上面写着“平安康复中心”。

他走了进去。

康复中心建着高高的白墙。整个二层都做了封闭式设计,地面使用柔软的地垫,中间摆放有许多康复器材,这里有一整墙面的反光镜。反光镜只能从外看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

一位女护士道:“俞舒暖小姐,今天是您的第七十八次康复训练,还是按照主任医生的吩咐,先从站立开始。我会在为您服务,您能多坚持一秒就尽量坚持。”

俞柔在旁边道:“暖暖,妈妈一直在这里,你不要有任何担心和害怕,就听护士姐姐的话。”

俞舒暖点点头。

她坐在一个圆凳上,她的身体上方是一个减重吊带装置,吊带缠绕着她的身体,她的眼前是一个单杠。

她伸出手便能够到,她紧紧抓住那个单杠,拼劲全力,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她感到重心很不稳定,自己似乎随时要倒下去,女护士紧张地看着她。

她咬紧牙关,努力将腿站定,但腿部肌肉太弱,身体不听自己的使唤,她一屁股坐回了圆凳上。

女护士轻声细语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俞舒暖再一次握紧单杠,她的手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绷带,这是为了尽量减少她的手摩擦受伤。

她再次使劲,这一次她刚站起半截,又感觉重心从左边歪了出去。

她下意识一只腿往下跪,结果整个人都跪在了地面上,两只手还抓着单杠,拉得整个胳膊都觉得筋疼。

俞柔看了心里着急,但她强忍着没说话。

只见俞舒暖低着头,重重地喘气,她平复了好一会儿,又扬起了头。

她再次往下拉单杠,整个脸感觉升腾着热血,她用尽吃奶的力气,一口气站立一大半。

手指很疼,疼得她叫出声。

她重心又一偏,半边脸摔在了单杠上,整个人倒在了地面。

女护士连忙将她扶起到圆凳上,看着她摔青的脸颊,连忙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医药箱,为她处理脸上的伤痕。

俞舒暖道:“姐姐,让我再试试。”

女护士道:“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康复训练本来就需要很长的时间,你的腿部已经比之前有力气很多了。”

俞舒暖道:“姐姐,我不觉得勉强,我就想再试试。”

女护士道:“那好,我们再来一次。”

俞舒暖顶着那半张青而微肿的脸,冲她笑了笑,道:“谢谢姐姐。”

她再次使力。

她摔落,又被扶起。

再次摔落,一次又一次。

哪怕尽可能小心,少女身上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伤痕。

再一次尝试,俞舒暖已经满身大汗,耳侧的头发被打湿。

她这次的站立训练依然失败了。

俞舒暖坐在圆凳上,女护士为她膝盖上的伤痕轻轻擦着药,安慰着她。

俞舒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姐姐,是不是我一直训练,总有一天能站起来?”

俞柔背过身去,捂住嘴,强忍的眼泪不想被女儿看见。

女护士看着少女脸上的汗珠,那张眼睛似乎很冷静,但又有些悲伤。

女护士情不自禁道:“会的。”

少女的嘴角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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