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很多东西容易改变,但本质是不变的。」

『喔?』

「这只狮子可能学了音乐、艺术和科学,因此牠的外型变了,奔跑时

嘴里会唱歌。但牠狩猎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牠也学科学?』

「是呀。」她指着狮子的左前脚,「这是GPS,先进的科技产品。」

『牠装个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干嘛?』

「这样不管牠追羚羊追了多远,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呀。」

『妳想太多了。』

我微微一笑,觉得她有些调皮。

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这张图一眼后,说:「只能换3杯。」

『3杯?』我大声抗议,『太小气了。』

「3杯就3杯吧。」她倒是不以为意。

老板带走"改变"后,她轻声对我说:「老板也是学艺术的哦。」

『啊?真的吗?』我非常惊讶。

「嗯。他个性一板一眼,比较不喜欢活泼俏皮的画。」

『这种人如果学音乐的话,大概会指挥人家唱国歌吧。』

「没错。」她朝吧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掩着嘴笑了起来。

「所以呀,不管你是不是学科学的、写不写小说,你还是一样很迷糊、

容易尴尬、爱逞强,这是不会改变的。」

『嗯。』

「你写的小说还要让我看哦。」

『好吧。』

「我该走了。」她说。

『嗯。Bye-Bye。』

「有空的话,多出去走走,我看你最近的气色不太好。」

她收拾一下东西,跟我挥挥手,「Bye-Bye。」

她拉开店门时,我想起今天李小姐提到的事,赶紧站起身追了出去。

我在亮着红灯的路口追上她,说:『跟我玩吧。』

「呀?」她睁大眼睛。

旁边一起等红灯的路人,也投以诧异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我红着脸解释,『跟我一起去玩吧。』

「嗯……」她似乎在犹豫。

『公司办员工旅游,可以携伴,不用交钱。』

「会过夜吗?」

『嗯。』

「那会不会不方便?」

『不方便?』我很纳闷,『什么地方不方便?』

绿灯亮了,她往前走,我还在原地思考这个不方便的问题。

当她走到马路对面时,我才弄懂她的意思。

『妳放心!』我双手圈在嘴边,大声说:『我们不必一起睡!』

话一出口,立刻惊觉不妙,下意识用双手遮住眼睛,

以为这样别人便看不到,跟掩耳盗铃的那个人一样笨。

过了一会,缓缓放下双手,她仍然站在马路对面,红灯正好亮起。

「好!」她的双手也圈在嘴边,大声说:「我跟你去!」

『我知道了!』我的双手又圈在嘴边,也大声说。

「要幸福哦!」

我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但看到她脸上的调皮神情,便知道她在干嘛。

『妳也是喔!一定要幸福喔!』

「要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永远不会忘记!』

「夏天吹过你耳畔的凉风是我!冬天照在你脸上的朝阳也是我!」

『够了!不要在街头写言情小说!』

绿灯又亮了,我们同时转身,她若无其事往前走、我回到咖啡馆。

我收拾好公文包,走到吧台付帐。

「带我去吧,我可以跟你一起睡。」老板说。

我懒得理他,结了帐,离开咖啡馆,走进捷运站。

回家的路上,我思考着那张"改变"的画,

还有大东以前强调过的,小说人物的冲突问题。

冲突的应该是人与人之间,而非他们所学的领域。

换句话说,艺术和科学并不冲突,会冲突的只有人。

每个人的个性和本质并不会随着所学的东西而改变,

就像狮子不会因为学了音乐而变成绵羊。

学了音乐的狮子可能会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哼着进行曲,

但嗜杀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所以亦恕和珂雪也许会因为所学的东西不同,导致价值观、思考逻辑

和思考事物的角度有差异,但他们之间的很多感觉是共通的。

只要感觉共通、内心契合,那么所有的冲突都不会再是冲突。

回到家,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热,便接到大东的电话。

他要我买一束鲜花和蛋糕,然后到餐厅去一起吃饭。

我出门时想到应该送个生日礼物给小西,于是我便像花木兰一样,

东市买鲜花、西市买蛋糕、南市买礼物、北市……嗯……餐厅在北市。

我双手提满了东西,走进餐厅时,只看到鹰男和蛇女两个人。

『大东呢?』我问。

「接寿星去了。」蛇女说。

鹰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说:「我等到大便都干了。」

蛇女瞪了鹰男一眼,「别那么恶心行不行。」

我坐下后没两分钟,大东便带着小西出现。

这家餐厅小有名气,今晚生意又好,大东只能订到一张四人份的圆桌。

『我去找服务生加张椅子吧。』我站起身说。

「不好意思。」大东对鹰男和蛇女说,「大家稍微挤挤吧。」

「喂。」蛇女对鹰男说:「坐过去一点。」

「人们像天上繁星,一样拥挤,却又彼此疏远。」

小西开了口,又是一句深奥的话。

鹰男、蛇女和我三个人同时被冷到,久久无法动弹。

「先点菜吧。」大东说。

我们三个人这时才恢复知觉,然后招来了服务生。

点完了菜,大东拿起我买的鲜花送给小西,并说:

「对不起,昨天是妳生日,今天才帮妳庆生。」

「没关系。」小西接下鲜花,露出微笑,然后说:

「我们不能,站在今天的黎明中,去诉说,昨日的悲哀。」

我和鹰男、蛇女面面相觑,试着理解小西想表达的意思。

吃饭时的气氛还不错,鹰男和蛇女也不斗嘴。

小西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看似心情不错,

但其实小西的情绪像杯水,除非端起来喝,不然是看不出温度的冷热。

吃完饭、切完蛋糕后,我们四人各送一件礼物给小西。

我送的礼物最不容易让人惊喜,因为那是个布偶,一看就知道了。

而他们三人送的礼物,都有非常精美的包装,会让人期待里面的东西。

「你们的盛情像海,可以感受到,小河的谢意吗?」小西说。

「我们都感受到了。」

我和鹰男、蛇女为了不再让小西说出深奥的话,几乎是异口同声说。

我们开始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大东和小西在一起的经过。

「大东是我学长。」小西说:「我原先像老鼠,只能偷偷的,喜欢他。

后来像猫,小心翼翼的,维系我们的感情。」

「现在呢?」蛇女问。

「现在像狗,想拥有自己的地盘。」小西叹口气,「只可惜,我的地盘

在海上。所以,我注定要漂流。」

我瞥了一眼大东,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正被农夫责骂的水牛。

现场的气温迅速降了下来,跟其它桌的热闹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们这桌好象是开票后,落选那一方的竞选总部。

「我该走了。」小西站起身,「明天还有课,我得早些回去。」

大东急忙站起身,「再待一会吧。」

「不。」小西摇摇头,「你们应该还有事,要讨论。」

大东像当场被逮到偷摘水果的小孩般,红着脸低下头。

小西走了几步,大东才追了过去。小西回头说:

「别送了。有些路,还是要我自己,一个人走。」

这句话不太深奥,我听得懂,小西在暗示什么呢?

大东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喝了一口水后,说:

「念书时,她知道我在创作,便称赞我有才华,并鼓励我。出社会后,

她看到我仍然在创作,便说我不切实际。」大东叹口气,接着说:

「是谁改变了呢?」

『你们应该都没改变吧。』我说。

「那么到底是谁的问题?」

「应该都没问题吧。」鹰男说。

「也许是吧。」大东说:「狗没有问题、猫也没问题,但狗和猫在一起

就会产生很大的问题。」

大东似乎被小西传染,也开始说些深奥的话了。

「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蛇女说。

「为什么要听?」鹰男说。

「因为我好歹也是个女人。」

「看不太出来耶。」鹰男说。

蛇女狠狠瞪了鹰男一眼,「出去说吧。这里不能抽烟。」

大东结完帐,我们走出餐厅。

蛇女点上一根烟叼上,吸了两口后,仰头吐了个烟圈。

「我曾经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后来他受不了我,便离开我。」

『是因为妳的个性?』我说。

「我想是因为长相吧。」鹰男说。

「是因为我的创作!」蛇女大声说。

「喔?」大东很好奇。

「爱情这东西就像口香糖一样,刚嚼时又香又甜,嚼久了便觉得无味

而恶心。」蛇女将身体靠在路旁的树干上,仰头吐个烟圈,说:

「我跟他刚认识时,他知道我在写作,觉得与有荣焉。后来觉得我的

创作世界很陌生,又认为我把创作看得比他重要,心里便不舒服。」

蛇女也叹口气,「我们开始吵架,愈吵愈凶,没多久就散了。」

「妳没对他施加暴力吧?」鹰男说。

蛇女踢了鹰男一脚,鹰男惨叫一声。蛇女接着对大东说:

「我想你女朋友或多或少也有这种心情。」

「是吗?」大东陷入沉思。

在我的印象里,小西是个简单的人。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很简单,生活的理由也简单,更向往着简单的生活。

只要她喜欢的人开始笑,那么全世界也会跟着笑。

相对而言,大东就复杂多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老总叫我进办公室的事,于是问大东:

『你知道为什么只要有旁人在场,小西就不会对你发脾气?』

「我不知道。」大东摇摇头,「大概是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很凶吧。」

『不。』我说:『她是给你留面子,不是留自己的面子。因为她知道,

你是个爱面子的人。』

大东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大东啊。」鹰男开了口,「我相信你跟我一样,认为创作的目的是要

完成自己、成就自己。对不对?」

「嗯。」大东点点头。

「但如果创作的果实无法跟人分享,那岂不是很寂寞也很痛苦?」

大东楞了一下,又缓缓点个头。鹰男继续说:

「我相信她只是很想分享你创作过程的点滴,不管是甜的或苦的。」

「唷!你难得说人话。」蛇女啧啧两声,「这句话讲得真好。」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

大东依序看着我、鹰男和蛇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未开口。

「去找她回来吧。」我、鹰男和蛇女这次又几乎是异口同声。

「好!」大东的眼睛射出光芒,转身拔足飞奔。

『我带鹰男和蛇女回家等你!』我朝着大东的背影喊叫。

大东没回头,右手向后挥了挥,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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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鹰男?」

鹰男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双手五指成爪,指节还发出爆裂声。

「蛇女是谁?」

蛇女仰头吐完烟圈后,伸出一下舌头,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感觉有一道凉凉的水流,顺着背脊缓缓流下。

『现在国难当头,我们不要谈这种儿女私情。』我说。

我们三人立刻拦了出租车,鹰男和蛇女一左一右,把我夹在后座中间。

一路上,我们讨论如何帮大东,同时我也饱受鹰爪和蛇拳的攻击。

下了车,回到家,我们终于得到结论:

蛇女负责对白、鹰男制造情节、我提供场景 -- 我家客厅。

我拨了大东的手机,然后鹰男和蛇女分别对他交代一些事项。

大东总算了解我们要他做的事情后,便挂了电话。

我们在客厅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大东带着小西回来。

小西一进门,看见我们三个都在,似乎有些惊讶。

「我请他们留着当证人。」大东说。

「要证明什么?」小西说。

「证明在我心里,妳比什么都重要。」大东说。

小西的神态显得忸怩,我猜她应该脸红了。

「对不起。」大东说。

小西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不起。」大东又说。

「嗯?」小西的表情很困惑。

「对不起。」

「干嘛一直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小西制止大东,「别再说了。」

「妳知道吗?」大东说,「男人的一句对不起,相当于千金。」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说对不起?」

「因为妳比万金还重要。」

这次我很确定,小西的脸红了。

我转头向蛇女竖起大拇指,并轻声说:「这个设计对白很棒。」

蛇女扬了扬眉毛,非常得意。

大东拿起沙发上的《荒地有情天》,那是鹰男放着的。

「如果因为这个剧本使妳觉得被冷落,那我宁可不要它。」

大东说完后,便动手撕破《荒地有情天》。

「别撕!」小西吓了一跳,慌张拉住大东的手,「你写得很辛苦呢。」

「我虽然辛苦,」大东说,「但是远远比不上妳的痛苦啊。」

话说完后,大东更迅速俐落地撕稿子,纸片还洒在空中,四处飞扬。

「不要这样。」小西急得快掉下眼泪,「不要这样。」

「对不起。」大东轻轻抱住小西,「对不起。」

小西终于哭了出来,大东轻拍她的肩头,温言抚慰。

『这段情节还不错。』我转头朝鹰男轻声说。

「那还用说。」鹰男的牙齿咬住下唇,发出吱吱声。

「不过老土了一点。」蛇女说。

「妳的对白才无聊咧。」鹰男说。

『好了,现在别吵起来。』我夹在他们中间,伸出双手分别拉住两人。

「你的稿子怎么办?」小西在大东的怀里,抬起头说。

「没关系。」大东摸摸小西的头发,「没事的。」

废话,这当然没关系。因为在计算机时代用键盘写作的好处,

就是不管你在任何歇斯底里、心智丧失的状态下撕掉你的稿子,

档案永远在计算机里睡得好好的。除非你极度抓狂拿榔头敲坏计算机。

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一种小小的叫作磁盘的东西,完整保存你的稿子。

『男主角的表情看起来不够诚恳,而且有些紧张。』我说。

「没差啦。男女互相拥抱时,女生看不到男生的表情。」鹰男说。

「而且只要对白具杀伤力,女生很难抗拒的。」蛇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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