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们分手吧

深夜的屋里死寂沉沉,厚重的夜色裹住整间客厅,只剩下骤然亮起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球生疼。

清冷的灯光直直落在沙发上的人身上,时言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尊冻僵的雕塑。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荒芜,连一丝光亮都寻不到。

玄关处传来细微的动静,许诺抬手扯下颈间略显凌乱的领带,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沾着夜的凉意。他望着沙发上心心念念的人,眼底瞬间涌满柔软,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所有的凌厉和城府,抬手脱下西服外套,大步朝着时言走去,只想将这个等了他半夜的人紧紧拥进怀里,安抚他所有的不安。

可指尖还未碰到温热的衣料,一股清冽又陌生的女士香水味,率先钻进了时言的鼻腔。

那味道很浅,却格外刺眼,完完全全取代了许诺身上独有的、他熟悉了八年的气息,今晚上却变了,顺着呼吸钻进心口,翻涌出一阵尖锐的恶心。

时言眼底的死寂骤然碎裂,翻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厌恶。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身前的人。

力道猝不及防,许诺本就喝了不少酒,身形虚浮,被这一推直接失去重心,狼狈地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的客厅格外清晰。

地面的寒意顺着西装布料渗入肌肤,瞬间浇灭了许诺心头大半的温柔。积压多日的烦躁、应酬的疲惫,还有被刻意压抑的火气猛地翻涌上来。他沉了沉眼底的阴翳,没有发怒,只是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迁就想去揉一揉时言的头发,嗓音沙哑疲惫:“别闹脾气,听我给你解释。”

他以为,这只是时言吃醋后的小性子,哄哄就好。

可下一秒,时言猛地偏头,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极大,指尖擦过掌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与疏离。

一而再再而三的抵触,彻底点燃了许诺紧绷的底线。连日来为了合作、为了权柄的隐忍,瞒着爱人的煎熬,还有此刻被亲手推开的刺痛,尽数爆发。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猩红的戾气,冲着时言压抑不住地怒吼出声:“我都主动要跟你解释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和江知妹妹的订婚,从头到尾都是演戏!你不是不知道,最近江知深陷同性绯闻,股价动荡、公司岌岌可危,他妹妹也被牵连议论。为了稳住江氏的局面,稳住我们双方的合作,我们只能演这一场戏!”

“我和他本就是各取所需,我帮他平息风波、稳固公司,他给我打拼多年想要的权力和地位。我和他妹妹清清白白,半分私情都没有!”

许诺胸腔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冷漠的人,字字铿锵,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时言,我心里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震耳的怒吼落在耳边,时言却只觉得荒谬又悲凉。他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委屈,片刻后,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冷笑。

寒凉的笑意漫在唇角,带着碎骨般的疲惫。

“那我呢?”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暴怒的许诺,平静得近乎残忍,“在你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演戏博弈的时候,我算什么?许诺,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了数年的失重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诺被他问得一噎,心头的火气更盛,被误解的愤怒彻底冲垮了所有理智,他拔高嗓音,近乎嘶吼:“我说了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难道要我为了你,放弃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事业,丢掉我熬了这么多年才换来的前途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时言的心脏,来回碾磨。

时言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鼻尖骤然发酸,积压五年的旧账和委屈,瞬间冲破了所有克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字字泣血:“你不是早就放弃过我一次吗?”

“五年前,你亲口答应我,带我走,带我彻底离开这座牢笼。可你最后留给我什么?一场惊天动地的丑闻,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晴天霹雳,然后你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国!”

“五年前你就毫不犹豫地抛弃过我一次。现在呢?又是这样。所有的决定你都自作主张,事前从来不会和我商量,从来不会问我的意愿,只会等一切尘埃落定,轻飘飘地告诉我结果,再告诉我你爱我。”

旧事重提,像是触碰了许诺最隐秘、最偏执的伤疤。

他眼底瞬间涌上戾气,过往的恨意、年少的痛楚、失去的亲人,尽数席卷而来。他死死盯着时言,语气尖锐又冰冷,带着极致的怨怼:“五年前的事,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从头到尾,是你们时家先对不起我!”

“我承认,我最开始接近你,的确带着报复的目的,带着替我姐姐讨公道的心思。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爱上你。那几年,我每天都活在爱恨拉扯的煎熬里,日夜难安。”

“我本来早就打算放下恩怨,放过你们时家,放过我自己。是你叔叔!是他主动找到我!他亲口告诉我,我姐姐的死是活该!他说我姐姐贪心不足,拿了你们时家的五十万,死有余辜!”

许诺的声音陡然哽咽,眼底红得吓人,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那是我姐姐的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们时家人的眼里,就只值区区五十万?!”

“当年你在学校打架闹事,闯下天大的祸,也是五十万就能摆平的吗?我姐姐的命,凭什么被你们如此轻贱?!”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又沉又痛,带着自我拉扯的疯狂:“这一年,我对你不够好吗?我送你的每一样东西,哪一样不比五十万贵重?你手腕上常年戴着的腕表,你最宝贝的那辆机车,哪一样不是我倾尽心意?”

“我早就放下了!是你们家人步步紧逼,是你叔叔不肯罢休!我当年爆出来的那些丑闻,哪一句不是你们时家真实做过的事?我哪里冤枉你们了?!”

时言怔怔地看着眼前面目赤红、满心怨怼的人,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原来这么多年,都从未抹平他心底的恨意。

原来他从来没有释怀。

原来他们之间的爱,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条深仇的鸿沟,跨不过,填不平。

时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彻底的心死:“原来你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你一直都在记恨我们家。”

“是!”许诺毫不犹豫地应声,字字决绝,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我凭什么原谅?!凭什么原谅逼死我姐姐的你们?凭什么原谅让十岁的我无依无靠、独自熬过低谷的你们?!”

“时言,我为了你,已经退让得够多了!我回国之后,从来没有动过躺在医院的你父亲,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放过了刻薄阴狠的你叔叔,放过了冷漠自私的你母亲!我已经为了你,压下了所有滔天的恨意!”

他逼近一步,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时言,语气带着一丝崩溃的恳求:“我这么爱你,为了你做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这样跟我闹,还要跟我置气吗?”

“为了我?”时言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疲惫,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底打转,“许诺,你搞清楚,从来没有人逼你让步,从来没有人逼你原谅。你想怎么报复,想怎么清算你们的恩怨,都是你的事,我从来没有过问过半句。”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懂什么叫爱?爱最基本的是尊重,你从来都不懂。”

“五年前你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该对你的爱感恩戴德?是不是觉得我就该无条件接受你所有的决定,无条件顺从你的安排?”

时言积攒了数年的委屈、不甘、失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抬高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怒吼,将所有心里话尽数喊了出来:“你决定和江知的妹妹订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一声?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看着我的爱人,和别人身披婚约、对外恩爱?”

“你什么都不说,默默敲定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回来告诉我,你订婚了,然后轻飘飘一句你爱我。这算什么?!”

他死死盯着许诺,声音颤抖,字字泣血:“我是你藏在暗处、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情人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爱我,我就该心甘情愿,一辈子躲在阴影里,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五年前你不告而别、毅然离开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一次我差点死掉!”

泪水终于砸落下来,滚烫地划过脸颊,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许诺,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第一位。你的仇恨、你的事业、你的权力、你的地位,永远都排在我的前面。你明明次次都把我放在最后,凭什么可以这么自然、这么坦荡地张口说爱我?!”

面对着时言崩溃的控诉,许诺的情绪也彻底失控,他被戳中所有软肋,语气冰冷又现实,带着商人独有的权衡与冷漠:“爱能当饭吃吗?!我一句爱你,就能让我姐姐死而复生吗?!我爱你,就要让我一无所有、放弃所有根基吗?!”

“时言,我是个商人,爱情从来不可能是我生活的全部!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半点不假!”

“假的。”

时言轻轻摇头,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擦干脸上的泪水,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与放弃。

“许诺,我们分手吧。”

“我不配拥有你这么权衡利弊、夹杂着仇恨和算计的爱。你从头到尾,最爱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把利刃,瞬间劈开了许诺所有的强硬与伪装。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眼眸瞬间浸满水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慌乱的颤抖:“时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十八岁遇见你,心悦你,八年了,我心里自始至终,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我花了多久说服自己?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放下家族恩怨,放下血海深仇,接受我爱上仇人的儿子,接受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是你!我拼尽全力,想要和你好好走下去!”

许诺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卑微:“我答应过你的所有事,我全都做到了!你想要的家,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的小家,我早就买好了,早就布置好了!现在我们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是你不要的。”时言避开他的触碰,语气淡漠疏离,不带一丝留恋,“你自作主张做好所有决定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不想要。”

许诺的眼眶越来越红,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幼稚的执拗:“你忘了吗?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喝多了亲口说的!你说想要一个家,一个只有我、你,还有我姐姐的家!我一直记到现在,从未忘记!”

“我只是这一件事没有提前告诉你,只是仅此一次!你就要彻底和我分手?时言,你对我的感情,就这么浅吗?如果你的爱也是真的,你怎么舍得,怎么忍心和我分开?”

舍得吗?

时言心里痛得快要窒息,可所有的爱意,都已经被无数次的失望、隐瞒、算计,消磨殆尽。

他抬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爱了八年、怨了四年的人,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彻底终结了所有过往。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吧。”

“你们家的仇,你报了。我们家的债,我认了。”

“许诺,到此为止,我们算了吧。”

夜色沉沉,灯火惨白。

八年爱恨纠葛,四年离别等待,终究在这个寒凉的深夜,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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