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喜欢男的

曾文家是老房子翻新,院里刚砌的墙,他外婆支了一口锅在院子中央,把火烧得很旺。

老人家头发花白,眼睛却明亮有神,看到贺南京把摩托停在院子里就上去问他冷不冷。

“你把这个小的也带来了?”小真从屋子里出来,端了个不锈钢铁盆,里面是绿油油的芥菜跟甜椒,而她因为干活穿了件家居服,袖子撸得高高的。

“老放家里要发霉了。”贺南京说着想把许纯提溜下来。

许纯没等贺南京过来,自己就踩着保险杠跳下来了。

贺南京低骂一声,说踩坏了要许纯赔。

许纯嗯了一声,“赔就赔。”

“他才不会真要你赔。”小真说了一句。

曾文出来把塑料罩撑起来,支棱起一片不会被雪打到的地方,像简易的蒙古包,而中央是烧着鸡汤的火堆,不断往外辐射能量。

贺南京带许纯进屋从厨房搬柴放院里,贺南京一次搬来七八根,许纯只能抱三根。

等食材全部洗净上桌大家照例问候了曾文的外婆,看看老人家身体怎样,有没有什么毛病。

“我外婆身体好着呢,这只鸡就是她捉的。”曾文发出邀请,“到时候她老人家过寿你们都过来啊。”

小真满口答应。

许纯靠火堆近,热浪一阵阵扑到他脸上。

大多数时候,这种环境里是不需要他发言的,即便真要说点什么许纯也不擅长。

刚刚搬柴的时候许纯手被划了几道,不算疼,但有点痒。

许纯低头挠手,没注意到碗被贺南京拿走了,贺南京给他盛了碗鸡汤,鸡肉质紧实,是后山散养的土鸡。

“怎么搞的?”贺南京见他不吃,放下筷子问。

许纯说手背痒。

贺南京瞅了眼,说许纯娇气死了,做不得一点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不知道是油还是乳液的东西,十分狂野地抹在许纯手上。

手背很快变得清凉,不难受了。

“怎么了?”曾文的妈妈看过来。

许纯原本以为贺南京会替自己回答,但对方好像没这意思,“搬东西的时候被划了。”

“那现在好起来了吗?”曾文妈妈很漂亮,尽管打扮朴素却依旧温柔得体。

许纯目前还不擅长跟刚见一面的人沟通,他尽量把背挺直,坐得很端正,“没问题了。”

曾文妈妈回屋到厨房拿菜。

贺南京没忍住笑了,“你是小学生回答问题吗,背挺那么直?”

许纯也不生气,默默吃鸡肉。

“以后不能总指望我帮你跟别人打交道,最基本的沟通能力还是得培养。”贺南京话说的随意,颇有副带孩子的模样。

许纯耳边是贺南京的说教,但实际上他大脑放空,想了些不着边际的事,比如贺南京以后应该很会带孩子,但带孩子的前提是得有孩子,如果想有孩子的话,在普世的价值观里还需要结婚……

总之是很复杂的一套流程。

小真饭吃到一半说起了微微。

曾文竖起耳朵,“微微姐怎么了?”

“她前夫来垚水找孩子,说是想带回去养。”小真回答道:“也真是挺有意思,当初说不要孩子的也是他,现在说要把孩子带回去接受教育的还是他。什么话都被那男的说完了,实在事倒是一件都没干……”

小真越说越气愤,恶狠狠地咬着肉,她的情绪里夹带私货。小真大部分时间看着微微和孩子就会走神,想到自己小一点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当时问我小舅在三校当主任是想帮微微姐把孩子弄进去读书?”曾文了然道。

贺南京嗯了一声,“挺难搞的。”

“日子总能过下去。”曾文外婆突然插了一嘴,“人没能趟过去的时候总觉得是大江大河,其实等过了那阵又觉得就那样了……”

老人家爱笑爱吃糖,曾文常说外婆就是啥事都看得开才长寿。

“我喊幺儿过来吃个饭,要是这事儿能办就给办了。”老人家又道,她口中的幺儿是曾文小舅。

“害,您还操着心呢?一把年纪了,犯不着拉下脸说这档子事……”曾文皱眉要她别管,“我过两天提点水果拿盒烟去小舅家走一趟呗。”

“……”

许纯用鞋摩挲地上的鹅卵石,这里的石头是从安山那边溪水里捡的,放院里砌成了石子路。

曾文跟小真说的那些话许纯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有,有些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就显得很遥远。

垚水镇对许纯而言像现实世界的新手村地图,他一步步熟悉,一点点学,遇到不懂的就问贺南京,贺南京会教。

“贺南京。”许纯想到这突然喊了对方名字。

外面还是冷的,天气预报说要下个月才会回温,但被塑料布罩着的火堆很温暖,火光映衬着贺南京的侧脸,棱角分明,目光里像含着很深很黑的湖水,许纯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嗯?”贺南京看他。

小真跟曾文他们早就换了话题,在聊过几天会有个小歌星来这边搞露天音乐节。

许纯其实没什么要跟贺南京说的,他只是单纯地爱喊贺南京的名字。

“有事说事。”贺南京道。

许纯说:“我要吃虾。”

贺南京表情有点无语,先夹了虾放自己碗里,说“是不是还得给你剥啊”。

许纯点头。

贺南京边听小真她们讲话,边把虾剥了丢许纯碗里,他动作利索,很快,许纯碗里堆了七八只剥得很干净的虾仁。

“自己蘸汁。”贺南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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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纯点头。

吃完饭贺南京跟曾文外婆在院里烤火,他让许纯去厨房帮忙刷碗。

“真没事,哪有让客人刷碗的?”曾文蹲在一个可以洗澡的不锈钢大铁盆边上,手里拿着丝瓜瓤。

大铁盆里面放着少说二三十个碗,洗洁精的泡沫浮在上面。

“你家碗真多。”小真撸起袖子吐槽道。

“因为我们家一般积到晚上才洗嘛,一次性洗比较节约水。”曾文解释,“更何况你刚才没吃鸡啊,这里不也有你的脏碗……”

小真把带泡沫的水甩曾文脸上了,然后给许纯安排了工作,要他把洗干净的过一遍水。

“话说贺南京对你也太好了点吧。”小真边嘟囔边看着许纯,“房子给你住,游戏给你玩,虾也给你剥……”

小真说到一半抬头,“我靠,怪不得贺南京看不上我跟萧君君,他该不会喜欢男的?”

许纯闻言洗碗洗得更卖力了。

“他以前有女朋友的。”曾文把剩的菜扔一边留着喂鸡,“可能是感情受挫吧,后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没见他真心谈过。”

“感情受挫?”小真不可置信道:“感情受挫的是我才对吧。”

曾文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他都快三十了,谈过女朋友很正常吧,感情这东西谁碰都得吃点苦头。况且你知道他以前那女朋友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小真指了指自己的脸反问。

“秋以纯。”曾文悄咪咪地说。

“秋以纯?!”小真大叫。

许纯边洗碗边默念,“秋以纯。”

“我靠,你狗叫什么?”曾文去捂小真的嘴,捂得对方一嘴泡沫。

小真没顾得上骂他,而是说:“秋以纯诶!不是,她跟贺南京怎么会谈过……”

“我知道这事是好几年前了,那会儿贺南京喝得烂醉,我怕他醉死在屋里就去看他,结果人家在卧房的地上翻相册,照片就是跟秋以纯的,姿态可亲密了。秋以纯整个人就这么贴着南京哥,她胸靠得这么近……”曾文手舞足蹈地比划,把一副原本就香艳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

小真咽了口唾沫,“南京哥以前吃这么好吗?”

秋以纯是电影明星,很有风格,当时带着争议出道。她爱耍大牌,但尽管如此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的漂亮灵动以及在电影方面所展现的天赋。

“有钱耍大牌怎么了?”曾文说:“秋以纯老爸是政界大佬,什么概念啊……我要是有钱有势了我的嘴脸都不知道得多恶臭,况且人家还漂亮。”

小真切了一声,“你见过哪个有钱人不漂亮的,就算天生没长好后天动刀子呗。”

“你就是嫉妒她能跟贺南京谈。”曾文一语道破。

小真坦然,“对啊,我不能嫉妒吗?”

许纯一直没说话,突然抬头问:“那为什么会分手?”

“差距有点大吧。”曾文颇有感触地说:“结婚呢跟谈恋爱是两码事儿,你现在看着好像贺南京在我们这圈人里有钱有势,但阶级这玩意的差距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我估摸着秋以纯就是玩玩,南京哥当时年纪不大,当真了……”

这个话题聊完给仨人全干沉默了。

曾文感慨沧海桑田时移世易,曾经的爱人再难相见。

小真则感慨,“没想到南京哥喜欢那种胸大腰细屁股翘的成熟女人。”

许纯没听清,站起来问:“你说贺南京喜欢哪种?”

小真说:“反正不是我这种,也不是你这种。”

“为什么不能是我这种?”许纯表情很认真,仿佛一定要从小真那得到答案,“你们都没问过他,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这样的?”

小真僵硬了,被绕进许纯的逻辑里走不出来。

曾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厨房外边曾文老爸老妈在看一档情感栏目,里面鸡飞蛋打的。

“你是男的啊,你知道吗?”曾文说。

许纯没说话,他脚边上全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碗,这家伙该说不说真的很听贺南京话,让他出门交际就出门交际,让他去洗碗就乖乖跑来洗碗。

小真突然觉得许纯有点可怜,喜欢上了一个明摆没有结果的人,还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她宽慰道:“男的怎么了?也就是咱垚水这边不兴这套,外边大城市节奏快点的,男的跟男的当街亲嘴的都有。”

许纯很白,眼睛特别有神采,最开始像没有七情六欲的纸片人,被贺南京养了这么一阵后终于染上了烟火气。

贺南京这时候走进厨房,他外套挂在右边肩膀上,模特似地站在许纯面前,毫不客气的揶揄,“你们仨人洗那几个碗是打算洗到明早上吗?”

曾文跟小真蹲地上,两人满脸冒汗,他们刚刚带着许纯可没少叽叽歪歪贺南京的花边新闻。

“你老板啥时候来的啊?”曾文挑眉小声道。

小真恨不能立马学会手语,她比划道:“他没听到咱说秋以纯那事儿吧?”

“……”

贺南京扯了两张干净纸给许纯把手擦了,蹙眉道:“一手的沫子,我就是养条狗都比你爱干净。”

许纯随便他怎么说,乖乖站那任人摆弄,他已经习惯了贺南京的揶揄。

“贺南京。”许纯开口。

“怎么?”贺南京把用过的纸扔厨房垃圾桶。

“你会喜欢男的吗?”许纯问。

许纯的眼睛很圆,线条是柔和的,头发又黑又软,可站在那就无端端让人觉得是个很倔的家伙,“会吗?”

贺南京表情变幻很精彩很有看点,他告诉许纯,“会个锤。”

曾文瑟瑟发抖,“……”

小真直呼,“我日。”

差不多是时间要回去了,贺南京把小猫拉到自己身后,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地上那两碎嘴,“许纯不懂事,少跟他讲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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