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是不高兴

“你知道吗曾文,沙发的框架要选松木,桦木或金属框架的,不能选桉木,杂木或者大芯板。”许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不知道。”曾文打了个哈欠,“话说你咋配眼镜了,是玩游戏玩的吗?”

许纯说:“是因为贺南京说我戴这个好看。嘻嘻~”

曾文:“不准嘻嘻。”

贺南京去娱乐城那边考察地理位置了,小真跟微微已经上班,就剩下曾文这个大学生还闲着四处打流。

导购小姐穿着一身职业装,过来介绍家具款式,许纯开始跟人比划贺南京家的房型以及需求。

对方问预算多少,许纯说了一个让曾文意外的数字。

“你赚了这么多?”他问。

许纯点头,“因为我开始给一些运营商做商城APP的外包了,胡瑞他们学校的贴吧下面有找大学生做这个的,我冒充了他们学校的人。”

曾文半天比了个大拇指,情绪颇为复杂,“你真的懂吗?毕竟不论是软件还是编程专业门槛都很高的,现在去B市干IT的月薪两万都不算特多。”

许纯说如果要构建完整的APP程序肯定复杂,但外包一般做个小板块就能交差。

没过多久,许纯低声说:“况且我觉得即便是弄完整的我也可以。”

曾文只当他吹牛,应和了一句,“真的假的?”

许纯知道他不信就没多做解释。

导购姐姐让财务开票,然后问什么时候送过去合适,许纯挑了天贺南京在家的时候。

买完沙发,曾文打车带许纯去找小真,他靠在车窗上说快开学了,他下学期想跟着老师做项目。

曾文说了好些话,他说垚水太小,即便是镇中心也没多大意思,但B市不一样,那里发展机会很多,厉害的人也多,能学到很多东西。

“贺南京不厉害吗?他最后不是也来垚水了?”许纯手里是奶油号角,他掰了一半给曾文,弄的一手奶油。

曾文边嚼巴边说:“不一样吧,南京哥已经历练过一番了,赚够了钱才来垚水开店,自己当老板。但我们不一样啊,都没走出去看过,能甘心吗?”

“我甘心。”许纯盯着窗外,“外面也没多好,我就想找个安全暖和的地方呆着。”

曾文莫名觉得小猫嘴里那个安全暖和的地方是贺南京家,“说的好像你出去过一样……”

曾文突然意识到,也许是许纯整个人跟垚水的适配度太高,他已经忘了许纯没有在这长大,而是坐着运煤船,在一个下鹅毛大雪的冷天里被贺南京救下。

或许小猫真的是一直在外漂泊了很久,打过很多场架,受了很多欺负才好不容易找到停靠的港湾呢?

这种事,谁又说得准。

“喂,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了?”曾文问。

许纯没回话。

这时候贺南京电话打给了曾文,刚一接通几个粗壮有力的字就撞击到曾文耳鼓膜上,“我猫呢?”

“带出来挑沙发了。”曾文无语道:“那家伙给你买了个巨豪华的。”

贺南京全然没有感激的意思,轻笑一声,“算他有良心。”

曾文还想说点什么,谁曾想贺南京电话挂得直接了当。

“挂了吗?”许纯问。

曾文说:“是啊。”

今天客人比较少,店里显得清净。

小真在前台吃外卖,她点了一大盒炸鸡跟可乐,曾文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真下意识把东西收起来。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还怕我跟你抢啊?”曾文说。

小真切了一声又把东西拿出来,“我以为是老板办完事从娱乐城那边回来了,他不准我在前台吃这种味儿重的东西。”

“也就这点出息。”曾文把给小真带的奶茶拿了出来,“微微姐呢?”

“她在里面看着穆婷写作业呢。”小真不爱学习,但并不否定学习的重要性,“穆婷那小姑娘怪聪明的,以后没准儿是个学霸。”

“害。”曾文惆怅到,“现在读书还怪烧钱的,万一穆婷以后想学个画画舞蹈之类得更不得了……”

小真觉得也还好,这里又有几个命好的,大家都烂到一块去了,“还行吧,又不是说一定得干出点啥牛逼事儿,没灾没祸过完这辈子也挺好。对吧许纯。”

许纯点头,小真被认同后下巴都抬高了,不过她依旧很仗义地拍了拍曾文的肩,“不过我们也很支持你出去闯一闯啦,以后闯累了再回垚水,可以上我家吃饭。那时候我估计都买自己的房子了……”

曾文鼻涕差点掉下来,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感动的,许纯赶紧给他递了两张抽纸,不然该滴到贺南京新换的植绒地毯上了。

小真约许纯下班后去边上的北安街吃麻辣烫,“很不一样,麻酱加超多,辣椒油也是老板自己做的。”

微微从里面的空房间出来,曾文问:“穆婷呢?”

微微摇头道:“睡着了,这孩子数学挺好,不知道怎么的,一背古诗就犯困。”

“霍,还是个理科生。”曾文笑道。

微微今天盘了发,穿的是一件以前没见过的米白色毛衣,看着很温婉。一般有孩子的人就这样,气质都温柔了,张嘴闭嘴就是孩子的事儿,嘴上贬几句,其实挺为孩子骄傲的。

小真说贺南京再过几个月就打算入驻娱乐城了,那边房租贵些,门面不大,会安排微微去那工作。

“挺好的,娱乐城离穆婷以后要上的小学近,上下学多方便呐。”小真说:“该说不说,老板心挺细的……”

门外传来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巨特么立体,曾文没忍住操了一声。

微微转头看了眼屋里,担心穆婷被吵醒。

“估计是广告牌被风吹倒了……”小真话还没说完外面又是一个粗犷的夹着一口老痰没咳出来的声音。

“孙一微老子跟你没完!”

微微表情僵住了。

外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许纯目不斜视地盯着外面,他都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东西给那人砸。

微微嚅嗫道:“是我前夫,但我没跟他说过工作的地方,怎么会……”

“孙一微!”

“孙一微!”

“……”

小真把微微扯到自己身后,然后死死盯着外面,“微微姐,冲你来的,要不你先回屋里守着婷婷。”

微微捂住脸,痛苦地说:“对不起。”

曾文边说“这有什么办法,谁也不想啊”边把人拉进屋里保护起来。

那人在外面叫嚣了几分钟,见没人出来,掀开帘子就跨进店了。

小真手里抓了根台球杆,一下一下敲在自己手心上,正色道:“老板,你损坏外面的广告牌得照价赔偿。”

说着,她拿起计算器算钱。

男人穿着反季上衣,印了个巨大的LOGO,脖子上的纹身有些褪色,他长得其实不算丑,甚至穿成这样也依旧看得出有不错的五官。

但忒没素质,扬手打掉了小真手里的计算器,“我去你奶奶的,我找孙一微那狗日的玩意儿,她在你们这上班,你去她工资里扣!”

计算器砸到地上,电池都吐出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许纯拿起电话在拨给贺南京跟报警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选择了后者,简洁地说明了情况跟冲突地点。

“老子来找老婆孩子的,你报他娘的警?孙子!”男人大步往许纯那走,一巴掌就要呼过去。

曾文属于有点细狗的斯文男大,跟眼前这个可以去搞摔跤比赛的男人压根不是一个量级,他去攥男人的胳膊,嘴里同样骂骂咧咧,但远不如人家脏。

有几个在VIP室打球的老板开门问情况,“怎么这么吵?”

微微前夫扬手指着人家骂道:“管你们鸟事?信不信老子找人把你们一起搞死?”

小真着急,对着那些人喊:“过来帮忙啊!”

可那几个当老板都是酒局上话说的漂亮,真到了紧要关头全当缩头乌龟。

“孙一微!”

“孙一微!”

“你把女儿还我!”

“拿了我的钱,凭什么不放孩子回来……”

“……”

许纯不觉得害怕,他脑子里像有一场雾,这类人这种做派他仿佛以前就见过。

微微浑身颤抖着走出来,但没带孩子,她眼泪决堤,表情几乎跟赴死没两样。

“哼。哭什么哭,哭丧呢?”前夫大步走过去,顺手也抄起一根台球杆。

小真跟曾文几乎是齐齐跑过去跟人扭打到一块,很难堪。小真觉得恶心,想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劲这么足,是保护谁呢?

微微?

还是穆婷?

可能都不是,小真想搏一搏,想看看穆婷要是跟着妈妈过日子,以后去三校读书,上个好高中的话长到二十多岁会是什么情形。

人这辈子要是开头就没开好,那可真是太难改命了。

倘若穆婷以后真能走出这里,去更大的地方,成为一个不只是希望自己没灾没祸就好的人,小真或许会觉得看到自己人生的另一种结局。

“你去死啊!”小真喊完用台球杆砸到男人的右边脸上。

那人吃痛,胳膊比小真腰都粗,用胳膊肘顶对方。

小真摔到地上,头很重地磕到桌角。

男人朝他走过去,步步逼近,小真依旧攥着台球杆,她头脑发蒙,怀疑自己颅内出血了,随后听到微微跟曾文的叫声以及脚步声。

眼泪冲出来的时候眼眶特酸,她不止一次被人这样欺负过,小时候没长开就被同学羞辱,后来漂亮点了会被流氓暴力搭讪……这一生很像探险,在危机四伏的巷子里走了好久,没什么钱,也走不出垚水,坐在阴冷潮湿的角落等不到天亮。

一道黑影闪过,许纯弓着腰,手里握了把水果刀护在小真前面,战斗小猫俯冲得很快,一刀下去丝毫没投鼠忌器,就那么正正当当扎到对方大腿上。

“啊!”

许纯又利落地把刀拔出来,那人的血从裤子上渗透出来,有部分溅到许纯的脸跟手上。

等贺南京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很壮实的男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有呼吸,嘴里说他要带人把许纯砍死,要把手脚都剁掉,头也砍下来丢河里。

而许纯表现得很冷漠,他眼下跟脸颊是尚未凝固的献血,眼神空洞而冰凉,不仅丝毫没有害怕,反而走上前试图再补一刀。

贺南京没想到小猫的自保能力强到如此程度,也对,不懂得如何活下去又如何在雪地里熬到救援到来呢,又如何能从远方跟着煤船漂流到大湾码头。

“许纯!”

耳边传来贺南京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贴着他的耳朵,贺南京下了车一路跑,因此喘着粗气,他说:“我来处理。”

大概是这一刻,小猫松开刀柄,才知道害怕。

哐当一声,金属砸到地上,许纯眼睛红红的,左手虎口被刀刃划伤,血一滴一滴掉到地上,聚成一小滩。

另一边,地上的男人鲜血淋漓,裤子的布料跟着到一块被扎进伤口,即便是临死前都说不出什么好话。

曾文把小真抱到远处的沙发休息,贺南京收了许纯的刀,情绪复杂地将小猫眼下、脸颊的血迹擦掉。

许纯退后一步,不想搞脏贺南京的手,“……我自己来。”

贺南京的眼神冰冷又热切,目光在许纯身上游走描摹,许纯读不懂那些情绪,只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事,让贺南京不高兴了。

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血腥味,男人晕死在地上,把店里新换的植绒地毯染上血迹。

许纯想了会儿自己是不是扎到那人大动脉了,又想贺南京是因为什么不高兴,该怎么把人哄好。

警笛声由远及近,一群人拿着警棍跟电棒冲进来,为首的那人跟贺南京很熟,他过来问情况,贺南京没答话,反倒是曾文跟人解释的。

小真磕到了头,要去医院检查;许纯则是外伤,可能会缝针;至于地上那男的贺南京懒得管,死了拉到。

去医院的路上小真恢复过来,他跟曾文坐后面甚至还能开几句玩笑,贺南京开着车,许纯坐副驾盯着自己上完止血药的伤口发呆。

许纯盯着自己的伤口,实则在一遍遍复盘,贺南京跑回来时看到自己握着刀的表情……

大多数时候,许纯向贺南京展现的是无辜的迟钝的无害形象,谁曾想也有下手这么狠的时候。

一刀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许纯偏头观察贺南京的表情,看他抿紧的嘴唇,略显猩红的眼睛。

“……贺南京。”许纯很难过,心口一阵酸涩,“我买了真皮沙发,你以后玩游戏就不用蜷着腿了。”

小真跟曾文坐后面不说话了,三个人几乎都在观察贺南京的态度,他一直看不起小真他们的武力值,说过很多次不要跟人起冲突,不然哪天被人套了麻袋砍死都看不清是谁下的手。

许纯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全然没有之前拿刀的狠决,他一遍一遍叫贺南京的名字,最后说:“你别不高兴。”

红灯,车停在信号灯路口,后面跟着的几辆护送警车也停下来。

贺南京喉结明显吞咽了一下,他认真地看向许纯,声音满是沙哑,极其少见地喊出“许纯”两个字,他问:“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许纯回不上话,只感到耳根发烫,快要烧起来,他说“不是”,但实际上连贺南京说的这种人究竟是哪种人都不知道。

车里陷入沉默,贺南京良久才开口,“……我是怪自己怎么赶回来得这么晚。”

贺南京右手躲开许纯的伤口,在小猫左手手腕处来回摩挲。

可以通行了,贺南京松了离合,目视前方。

而许纯大脑缺氧,一直盯着贺南京的手与自己左手手腕的交界处,他不懂贺南京什么意思却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体温。

不久,他听到贺南京微不可闻却吐字清晰的解释,“不是不高兴,是心疼。”

明明只是细微的接触,只是一句话而已,可许纯却觉得这一刻比以前喝过最醉人的烧酒还要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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