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支线剧情结束

朱晓约了贺南京跟以前几个合作伙伴搓麻。这边的人打麻将玩东南西北,基础规则很多,但挡不住贺南京真的很擅长棋牌类游戏,连续好几把的十三幺,一路畅通。

贺南京右手边是朱晓,左边是做钢铁贸易起家的何东风,对面是朱晓带的朋友,不知道是生意伙伴还是哪里喝酒认识的,模样看着挺合朱晓胃口,白皙耳垂上点缀的黑曜石耳钉晃人眼睛。

贺南京眼睛第八次被晃到快瞎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当初有警告过曾文少跟朱晓这烂货来往,不然真是毁了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大学生。

“还得是南京,做什么都风生水起,没想到去那小地方开店还能再走出来......”何东风说到一半被朱晓肘击,终于意识到自己讲话没情商,连连道歉。

贺南京说没什么,垚水没大家想象中那么小,他打麻将也只是运气好。

何东风这人呢,按理讲像他这么老说错话是很难把盘子做大,奈何这家伙实在仗义,为人处世顾惜着兄弟情谊,当时贺南京被坑,他有心助力东山再起,是贺南京自己没想法。

“他如今事业心可消下去一半不止,就连跟我们重新合作的决定都是我三番两次求来的。”朱晓摸牌,看表情不是他想要的,又扔出去了。

贺南京随便人如何调侃,手中摸了一面牌打转儿,“人上了年纪就这样,想安定,赚的钱够家里人花就行。”

这话说得太柔,即便木讷如何东风也听出了不对劲,“啊?家里人?你偷偷结婚了没跟兄弟说?”

朱晓撩起眼睛,观察贺南京表情,确认对方不反感才帮忙回道:“结不了。”

贺南京恋爱后脾气性格都有所转变,就连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太缠绵,看什么都缠绵,跟他娘的绵绵沙一样。

过了半晌,贺南京胡牌,他一面把牌局打散一面说:“还在谈。”

朱晓在心中呸了一声,什么叫“还在谈”,说些这酸话,好没意思。

“哈哈,那到时候入股朱晓的事务所你不得好好跟女朋友聊聊,不然异地要闹脾气的。”何东风想的倒是全面,“见面少了就容易吵架,有些原本抱一下能解决的事隔着手机屏幕能发酵成炸弹。”

“何总倒是懂得多,不愧是老婆奴。”朱晓开他玩笑。

何东风跟他老婆是从校服到婚纱,感情深着,读书时候手头紧没收入,他俩是过过那种没钱买车票只能两仨月见一面的生活的。

贺南京嗯了一声,他之前有跟许纯提过,但没正儿八经讲。贺南京讨厌异地,有心把许纯也带去B市,又觉得这样太大男子主义,惹人厌恶。

相比之下,贺南京其实更怕孤独,他有时候觉得,生活上许纯依赖自己更多,情感上却是他在依赖许纯,只是碍着面子不说。

所以说,凡事扯上了感情就会变成一团乱毛线,扯都扯不清,心烦得很。

“不早了,我要回去......”贺南京话说一半被打断了。

朱晓叫道:“敢情就你忙呗,这一桌四个谁不是当老板的?”

朱晓带来的那个伴儿慌忙打圆场,说或许是家里有大事呢,还朝贺南京使眼色。

贺南京说的确是大事,家里的小米忘记泡了,明早熬粥要用的,不泡用高压锅都难得煮熟。

“……”

这棋牌室位于B市的中心商圈,一到八层是购物天堂,再往上就是酒店跟棋牌室以及几家会员制的健身房。由于有好几位明星私教,这也成了追星爱好者的打卡地。

贺南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他从这出去,抛开堵车的路段不谈都得好几小时才能到家。

朱晓边说贺南京以前就没意思,现在谈恋爱了更是没劲,开着超跑带那名黑曜石男孩扬长而去,至于何东风则也得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原先的圈子里新人辈出,他们如同当年的贺南京一般拼命往前,向上,什么都不怕,誓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来到这个城市,创立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贺南京呢,他快要过三十岁生日了,车钥匙扣上挂了许纯用钩针勾的一只简陋的玩偶,腰间是一块稍显简陋的神女牌。他有时候也会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安安生生的,挺好。

车驶出地下室,即将汇入主路时被一辆从侧面过来的深蓝色阿斯顿马丁别住,硬生生当在门口,像极了都市偶像剧里的霸总追爱剧情。

贺南京眉头微微皱,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朋友是开这车的,而对面也没有要让的意思,贺南京烦躁地按了喇叭,示意对面有屁快放。

几秒后,车上下来一位穿制服的身材修长的男人,慵懒随性又文质彬彬,那人整理衬衫上的扣子,走到贺南京车前,态度谦卑道:“我们裴总想请您喝一杯。”

没人能让裴东明高看一眼,杜谦不行,贺南京也不行,他喜欢超越人性的东西,因此贺南京在他眼里实在有些俗了。

这么一个普通人,没家世背景,甚至也算不上绝顶聪明,裴望星却喜欢得紧,喜欢到要丢下星云丢下一切去乡下地方跟人过日子。

不愧是裴萱这种傻缺恋爱脑能生出的蠢货,可裴东明知道,天下的痴情种多半没有好下场,详情可参见裴萱。

喝酒的地方就在跟棋牌室同一幢大楼的天台,没什么人,贺南京不知道裴东明是不是有包场,他跟着人一路往前走直至卡座,心中思量着那次在农庄跟裴东明的碰面以及那样裴东明所说的话。

这幢楼高三十六层,环视四周,东西南北都是无边际的灯光,像建模里的LED内透夜景,贺南京还是穿着平时最喜欢的那件皮外套,也不说话,神情严肃得像对面欠了他百八十万。

裴东明左手大拇指戴了枚光泽度很好的翡翠戒指,他好整以暇地来回转了一圈。

贺南京心里烦躁,戒了好久的烟终于破戒,点燃一根咬到嘴里,香烟的苦很快弥漫至身体,“裴总,能不能有事说事?”

“你觉得我要跟你说什么?”语言艺术家讲话都喜欢绕弯子,善用反问。

贺南京懒得继续兜圈,“或许是许纯,除此之外我跟裴总并没有别的交集。”

裴东明身边的人递了个文件袋过去,“我听说你打算回B市发展,还是干老本行么?”

有一说一,贺南京在原先的事务所业务能力确实出色,秋以纯她大哥也是没脑子,裁员裁到颈动脉,难怪新程日薄西山。

贺南京接过文件袋,快速地拆开,他低头都能感受到来自裴东明的注视,如有实质,像某种有害的化学物质。

“这些是我的私事,就无需裴总挂心......”贺南京说到一半顿住,文件袋里的内容是他这么久以来托人找关系都没能得到的。

烟夹在指间,没抽两口就已燃到尽头,风一吹,烟灰便坍塌下来,落在贺南京右手无名指的位置,生出尖锐的痛感。

良久,裴东明问:“是你想要的吗?”

“……是,”贺南京怔怔开口,“是我想要的。”

是他想要的。

是他以前非常想弄明白,后来又不敢细细调查的……

文件袋很厚,贺南京一点一点翻阅,上面有许纯的脸,许纯的照片,就是没有许纯的名字,其实他心中早有预感小猫身上很多东西是不存在的,假的。

报告种类繁杂,有一份是瑞文标准智力测验以及心理检查报告,剩下是裴望星并不复杂却足够劲爆的社会关系。

这些问题,这些关于许纯,不,裴望星的谜团,贺南京长久以来潜意识里避免去想,避免去问,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或许有一天,风和日丽,小猫玩游戏玩到一半,可能是拜托贺南京再去给他煎个荷包蛋的时候,也可能是下围棋的时候,他会告诉自己真话。

而自己可能有点生气,但毕竟已经在恋爱了,贺南京还是舍不得太怪罪对方,他会教导小猫以后不能撒谎,因为撒谎的猫猫不是好猫猫,要被丢出去捡垃圾的。

贺南京在等,没等到,半路杀出个裴东明,于是贺南京怨恨裴东明,要不是他,或许自己就能等到了。

刘海垂落下来遮住眼睫,昏黄的灯光照不亮他的脸,贺南京来回翻看有关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的一切。

轻微的情感认知障碍。

智商远超常人。

著名企业家之子。

……

贺南京体温上升,头脑昏沉,他把东西扔了回去,扔到了裴东明脚边。

裴东明曾经主修社会心理学,他不明白贺南京行为的出发点,注视着对面这位将裴望星迷得七荤八素的男人,“不是你曾经费尽心思去查的么,现在东西就在手边,却丢了……”

天台风大,将地面的文件卷起来,飞到天上去,贺南京意识到那是小猫的个人信息,不可以泄露,于是又走过去捡起来。

裴东明真是当惯了上位者,高傲地躺倒在沙发上,看着喧嚣的寒风将贺南京头发吹乱,而后者也不过是在裴东明的注视下将那些档案文件一把丢入天台酒吧的氛围篝火堆中。

一瞬,便燃为灰烬。

贺南京脸色变得灰败,他靠近裴东明的时候,杜谦几乎以为对面要过去把自家老板打一顿出气,赶忙过去当一堵肉墙,将两人分隔开。

但贺南京说:“我不在意这个。”

声音虚弱却坚定。

“不在意这个?”裴东明笑得太轻蔑,更用力地攥住翡翠戒指,理了理并不歪斜的衣襟,“那你在意什么?什么都是假的,你们之间没有真东西……”

贺南京动动嘴唇,没说出话。

一切变得很可笑,贺南京要裴东明闭嘴。

向来都是裴东明做掌控者,向来都是好的东西主动往裴东明身边跑,什么时候轮到贺南京这种人也敢让他闭嘴,什么时候他养的宠物也要黏在贺南京身边,高呼那是爱情……

狗屁爱情啊?

“那你说说,什么是真的?”裴东明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他想看看贺南京的底线在哪,“你不会可笑到说感情吧,都三十岁了,怎么还相信感情?”

篝火的光亮照在裴东明脸上,他前方有一杯用伏特加打底做的新款血腥玛丽。

贺南京咬着唇,抽完了烟,把烟蒂丢地上用皮鞋碾灭,“关你什么事?”

“我乐意跟谁在一块,裴总也要管?”贺南京眼眸微微上扬,纯黑的瞳映射出点点火光,睫毛很直,言语同样直白,“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但裴东明,你真的也就一烂货,特么的跟精神病唯一的区别就是没人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一旁作为家庭医生的杜谦攥着自己衣袖,他心中泛起少许酸涩,有种自己没给老板治好病还放出来祸害人的惭愧。

贺南京周遭围着一圈戾气,满是火药,一点就爆,浑身的尖刺都支棱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烧红的木棒呼人脸上。

“哦?我是烂货?”裴东明很喜欢贺南京的精彩表现,像看了一出好戏,“裴望星流着跟我一样的血,我脏,他就纯洁干净,摇身一变去了世外桃源谈恋爱了?好不好笑?你以为他凭什么成立星云科技,世上有天赋的人如过江之鲤,裴望星不过其中之一,他该庆幸,庆幸他是我弟弟,庆幸父亲给了他启动资金,庆幸裴萱宁死让他随母姓……”

这话就是裴东明故意说给贺南京听的,裴东明爱好不多,欣赏人间悲剧是其中之一。

是的,裴望星够惨,但也得到了很多人一辈子得不到的,裴东明站起来,面无表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倘若裴望星真的只有贺南京又会是什么结局?

贺南京又能给他什么?

贺南京自己拼尽全力都只是在B市昙花一现,众人夸他金融新秀,事实上却刚愎自用,大男子主义,能伸不能屈,在所有的关键时刻通通选错路,于是三十岁还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

裴东明站在高处,用上帝视角观全局,自认为已经触碰到生命最真实的纹理。他跟贺南京无论是身型还是眉眼都有些许相似,只是气场不同,贺南京不懂他怎么做到这般阴狠变态,他也不明白贺南京怎么能摔这么多跟头却依旧跟初入社会的毛头小子般不长记性,相信爱情,说出“恋爱”这类与“笑话”无异的字眼。

市中心的天台风大,隐约能听到百米开外闹市的舞台背景音,篝火提供热源,一面带有知名艺术家的涂鸦的墙体成了遮蔽物,裴东明站在那与贺南京对峙,如一面血雨腥风中摇曳的旌旗。

裴东明走近贺南京,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他稍显疑惑地看了贺南京很久,像是在不解为什么满心复仇的,一心想着变强变自由的,不愿意吃宋茹云跟许翊剩下的东西的人会甘愿为了一个弱点如此之多的男人放弃自我,套上虚幻的爱情枷锁。

“爱”跟“死”有什么两样?

裴望星觉得德文猫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如同锁拷,却收下了贺南京同样沉重的象征爱情的黄金项链。

求爱不就是求死么?

“当初他一个人在许家要跳楼,是我跟父亲把他救回来,是我跟父亲给他请了家庭教师,是我跟父亲给了他创立星云的启动资金,按照我们签订的估值调整协议,他需要成倍把钱还给我。”裴东明的话太残忍,如一把钝刀生生扎进贺南京心脏,语言艺术家实在擅长凌迟他人。

“我替他还。”贺南京不在娇矜,他又说了一遍,“我给他还,我还有钱……”

“可你有什么呢?”裴东明反问:“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么?当初你受不了屈辱,不肯留在B市,要是当时忍一忍,说不定倒是有钱了。”

现在算什么,小地方开了两家台球厅而已,到底算什么?

“我……”贺南京眼眶通红,如火在烧,他浑身都痛,骨头里要爬出蛆虫,开出腐败的花。

毫无预兆地,他攥住裴东明的衣领,用力收紧双手,想把对方喉管掐爆般,“你闭嘴啊……”

杜谦距离两人五米开外,一个头两个大,他跑过去拉贺南京的手,拜托裴东明不要再刺激对方。

可裴东明不是,他倒要看看贺南京到底能拿自己怎样,“让我来告诉你,你以前在做什么……”

裴东明被人勒住脖颈,声音却一如往常,神色淡漠轻蔑,他向来看不起被情绪左右的人,“裴望星从许家二楼跳下去时,你情场职场双双得意,忙着跟秋昱豪的妹妹恋爱……讲起来也真是可笑,我听说当时业内都夸你跟秋以纯佳偶天成,怎么如今铩羽而归了又爱上新人了?”

“你闭嘴!”贺南京的拳头准确击中对方面颊,抬腿干脆利落,直击裴东明腹部。

杜谦没带保镖,犹豫再三只能自己顶上,他一边劝架一边拉开了裴东明,毕竟十个他都不够贺南京打的。

杜谦眼见打不过,抽出小型电击棍,狠狠扎到贺南京身上,两人才终于被安保拉开。

贺南京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通通都被搅碎,流出很多很多很烫很烫的鲜血,他毫不体面地跟人在地面缠斗,直到引来酒吧安保人员。

真能打啊 —— 这是杜谦对贺南京的评价。

裴东明这种变态被人揍死也是真活该 —— 这是杜谦对裴东明的评价。

贺南京这家伙如一头发疯的豹子,被电了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眼下跟手骨处全是擦伤,他把嘴里磕碰的带血的唾沫吐到地上,喘着粗气,“……我不会让他吃这么多苦,如果……”

他眼眶湿润,说不下去了。

安保人员是大块头,两名安保把贺南京按在地上,一人借用手肘及身体的力量压制着他。

贺南京粗鲁无礼,在他人的商业活动区内动手殴打贵宾客户,属于带去派出所都得被拘留教育五天的程度,说不定还得裴东明出示谅解同意书。

“……我不会让他吃这么多苦,”贺南京的鼻骨磕在工业风酒吧水泥地面的碎石上,耳后渗出来的湿润不清楚是汗还是血迹,“如果我在许纯身边他就不会这么苦……”

他会有自己的房间,有暖和干燥的被子盖,有足够的食物,有新年礼物,有新衣服新围巾……会是幸福的小孩。

就会被爱,贺南京想,我会爱他,对他好。

B市面积在国内排不上名号,却拥有可以与一个省份匹敌的人口,即便是这样每年依旧有稳定的外来人口涌入。车辆穿梭在隧道与高架桥上,人们生活在钢筋水泥筑成的建筑群中,白天工作,晚上回到十平米的卧房,生命个体如同血肉造成的机器,时时刻刻要完成分配下来的KPI,倘若无法创造产值也就意味着被淘汰。

贺南京就是在这样一个城市,没人脉没背景,跟着住在老城区里捡破烂的奶奶一块走出来了,爬上去了,盼着一丝天光了。

裴东明不懂,按照他对社会学原理的解读,这类人再如何也不该愚钝至此,不该听不懂人话。好在神明再次选择宽恕,他攥住贺南京的头发,指点道:“都说了,那孩子不叫许纯,你们的一切都是假的,从很早很早,他第一次接触你开始用的就是赵万生的名字……赵万生你知道么?那是一个贪婪愚蠢的人……后来到了垚水,他记忆早就恢复,但他骗你,他觉得你不可信所以才会撒谎……”

“裴望星从未想过要跟你长久地走下去,他不相信你,更不信你的狗屁爱情……”

“你们早就遇见过了,你还是让他吃了那么多苦,是你没有用啊贺南京……”

“现在我要接他回去了……”

“游戏的支线剧情该结束了,懂么?”

“人都有主线任务的,副本打完就该撤了。”

“……”

贺南京学不聪明,他打过很多架,但还是第一次想杀人。

因为裴东明清清楚楚地说了好多好多遍,“感情跟故事都是假的”以及“他不爱你”。

贺南京不想听,裴东明这傻叉非要说。

去死啊,他爱我,他很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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