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被困住了,贺南京

许纯有台手机,右边部分出现漏液的情况,呈现黑色斑点。

相册里只有简单几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封闭房间里的电脑,很简陋,机身较大,看起来像腹部突出比例失调的蚁后,因此显得怪异。房间内窗帘被拉上,只在边缘处露出些许光线。

其他照片也都是室内的东西,就好像手机的主人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一般。

许纯俨然将垚水镇当成了避难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躲到贺南京家二楼狭小的空间里,一如手机中的那个屋子。

早餐是米婶做的麻酱酸汤面跟红豆卷,红豆蒸熟拌了白糖封在罐子里的,香气充斥着整个一楼。

“多吃点。”米婶指着红豆卷说∶“我上初中的孙子都比你壮实。”

许纯埋头扒饭。

贺南京从二楼的房间下来,打扮得像个花孔雀,这家伙每天穿的外套鞋子以及手表都是搭配过的,今天轮到了白西装裤配黑衬衫,深咖色薄绒夹克敞开穿,里面打的同色系领带。

虽帅但装,虽装却帅。

衣服挺儒雅,可惜人跟这两字不挨边,许纯如是想。

吃完饭贺南京慢悠悠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杯手冲,能把许纯送出去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

按照以往看新闻的经验,公安进行人脸鉴别后通知家属,没什么大问题家人在一两天内是能赶到的。

贺南京挑了副托朋友代购的墨镜架鼻梁上,免得许纯感受到自己把烫手山芋甩出去的喜悦。

好景不长。

“黑户?”贺南京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又推上去,看着许纯问∶“你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让爹妈给你上个户口?”

许纯左手的纱布拆了,右边钢板还得再等一阵,他很无辜地朝贺南京对口型表示自己失忆了,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公安那边的办事人员跟贺南京熟。贺大老板因为开那家台球厅没少来这边,有时候是报案,有时候是被传讯。

“这种情况现在很少见,不上户口连身份证都办不了,也无法进行正常的社会活动,不能入学,工作,结婚......”办事员也不敢相信,“零几年的时候也有因为重男轻女的超生家庭不在医院进行分娩偷偷养着不上户口的情况。但等孩子到七岁左右再怎么也会落户才对。”

除非是一直被人藏着,藏到现在。

当初许纯来到垚水是跳的煤船,并不需要身份证买船票,现在想想究竟是因为有人抓他情急之下才跳船还是由于压根无法通过正当流程坐船才选择跳的煤船也不得而知。

“领导那边也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他要我先登记一下信息。”办事员挂断了电话,无奈叹息,“这孩子现居住地是?”

贺南京说∶“我家。”

随后报了具体地址。

许纯又重新进行了一遍人脸信息采集录入,办事员领着他签字然后去另一个房间找局里其他部门的同事。

贺南京点了根烟,走出去。

许纯这些天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很少进行社交活动,甚至在最开始只懂得用钱去换取物资以及他人的援助,好在学习能力惊人,逐渐适应了垚水镇的生活。

一书包钞票,失忆,有人抓捕,黑户,贺南京觉得棘手,许纯绝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许纯出来蹲在贺南京边上,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对方把那根烟抽完。

公安局的台阶边边角角被磕碰得不大好看,一棵两人都未必环抱得过来的香樟树就种在前院。

云跟天空的界限很明显,冷天就是这样,如果不下雪天空就异常漂亮。

“你撒过谎吗?”贺南京随后补充,“对我。”

许纯没有犹豫,很快给出答案,“没有。”

许纯表情也很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贺南京突然被逗乐了,他起身,拍拍灰,“行吧,既然没结果咱就回去吧。小黑户。”

许纯被叫黑户没有不高兴,他不在意这些,只是包里的钱不知道还剩多少,他从贺南京那拿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拿什么还。

从镇公安局回家跟去台球厅是反方向,上午贺南京跟娱乐城的老板约了球,于是先带许纯往台球厅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那边。

前台小真在站班,她边用手指拨弄绿萝边问∶“老板你这是又招了个奶油小生当前台啊?怎么还伤着了......”

贺南京知道她在开玩笑,也没理会。

最里边VIP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大肚子戴褐色假发的男人上一秒还板着脸,下一秒就笑得满脸褶子。

这一幕恰好被许纯捕捉,他顿感戏剧。

“你叫什么?”小真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奶味的,她不太爱吃,于是吐垃圾桶里又重拆了根橘子味的。

许纯说了自己的名字,问她,“为什么吐了?”

“因为奶味的一般,你试试就知道了。”小真从口袋里翻半天翻到另一根,拆了包装塞许纯嘴里,“是不是一般?”

许纯觉得还好。

小真表情浮夸,难以置信,“你可能是没吃过啥好的,你把那个吐了试试这个橘子的对比一下。”

许纯不爱吃太甜的,正要拒绝,就看到贺南京被一帮老板模样的人围着,说说笑笑。

“真帅啊。”小真坐回前台,顺手也给许纯扯了张凳子。

许纯问∶“你说贺南京吗?”

小真点点头,然后一边转动老板椅一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我长这么大就没谈过帅成那样的。”

“追他的女孩很多,下到还在上学的女高,上到已婚少妇,不够没有得手的也就是了。”小真说到这嘻嘻一笑,“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但一想到还没人成功我就舒服多了。”

“一个都没有吗?”许纯问这话的时候心里生出危机感,就好像好不容易抓住了氢气球的线,时时刻刻担心会不会哪天又飞走。

小真摇摇头,“可能来垚水镇前有过吧,毕竟也老大不小了。他身边暧昧对象还蛮多的,贺南京这人做事挺留余地,不强势拒绝,也不会真的属于谁......”

贺南京距离小真他们大概有半个厅那么远,他站在人群里,挺拔高大,眼里含笑,把玩一根球杆,看起来像是很轻松地拒绝了点什么。

“那个白胖子是娱乐城的股东,想要我们老板去那边做生意。”小真怕许纯不懂,给他解释。

许纯大概懂了,贺南京这类人懂交际会来事儿,业务能力在线,严肃处理问题的时候还能时不时幽默一把调节气氛。

许纯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自觉把贺南京的一举一动印刻在脑海里。

或许是因为贺南京把他捡回家,给了他住的地方,吃的东西,温暖的房间。离开了贺南京就代表着要交出这一切回到颠沛流离的生活。

类似于孤岛效应,两个人被困在孤岛,由于孤立无援,所以弱势的一方只能依赖更强的那个给予支持。或许是对外界环境的恐惧,对未知的忌惮,这些情绪一起发酵。

“我其实挺害怕。”小真第一次见到许纯,没什么包袱,于是吐露真心,“我当初不想上学,家里也没钱供,本来打算去夜场陪人喝酒搏条出路的。贺南京把我留这做前台了,慢慢地我会打台球后又开始做助教的工作。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会跟突然来垚水一样,突然又决定要走了。要是台球厅盘给其他老板,我这么烂的性格,肯定待不下去。”

“......”

徬晚,夕阳变成粉紫色,垚水的高楼大厦很少,许纯从二楼往外望,能看到几乎全部的天空跟漂亮蜿蜒的垚水河。

楼下传来脚步声,这撞屋子有点年纪了,人稍微重一点踩在楼梯上就吱呀乱响。

米婶搬着一块大的实木板进来,许纯看到跑过去帮忙。

“你手刚好一只,别掺和了。”米婶喘着气。

许纯没听,他还是用自己身体撑着。

“......这原本是放仓库的,但一楼太潮了,差点长霉,我就想着放阳台上晒晒。”米婶又去一楼把两筐棋子也拿了上来,“你会玩吗?以后就搁你屋里放着吧。”

那块实木的板上刻了横线竖线各19条,形成361个交叉点,应该有被频繁地使用过,部分地方被摩擦得很光滑。

米婶干了力气活,年纪大了得歇歇,于是坐在榻榻米上往阳台看,“真漂亮,垚水河跟缎子似的。”

许纯用刚好的左手递了杯茶给米婶。

米婶的手很皱巴,像一张怎么都不可能再铺平的纸,她抓着许纯的手,掂量了一下,满意道∶“好像长胖点了 。”

说罢又埋怨,不知道许纯爹妈长脑子来干嘛的,把娃饿得跟瘦猴一样,不好看。在米婶眼里,所有人都该像她孙子一样壮才算是被喂养的好,营养跟上了。

没多久,房间里又只剩下许纯一人,他看着阳台上的棋盘跟窗外的风景。许纯的思想逐渐跟这世界联机,体会到少有的缱绻眷恋的情绪。

贺南京今天拒绝了娱乐城的股东,于是多陪了两局桌球才离开。他之前有台旧手机,除了款式不太新外没什么大问题,打算拿给许纯用,推开门发现许纯在阳台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许纯大多时候显得跟外界格格不入,明明弱鸡一个,却在偶尔也会让贺南京觉得挺有韧性。

“你下得明白吗?”贺南京忍不住问。

许纯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于是发出邀请,“要跟我玩玩吗?”

贺南京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把领带随手扔到一盘。他或许游戏玩不过许纯,但棋类不至于输。

“很少有人敢跟我叫板了。”贺南京说完坐到许纯对面,他快速地将棋盘上的籽分类放回筐里。

围棋很耗脑力,是策略型游戏,算一项比较复杂的智力博弈。

许纯执白籽,并说一局终了时无需贺南京贴目给自己。这句话相当于“我让你一手”。

贺南京觉得有意思,他跟不少人玩过棋,大部分人在开始前都爱放狠话,贺南京习以为常,他倒是想看看许纯输的时候脸上有什么表情,不过没有表露出来,只说∶“好啊。”

天色渐暗,紫红色的晚霞全部褪色,迎来蓝调时刻。

许纯思考的时间很短,只在少数几个籽应该落的位置上有犹豫,贺南京手指敲击棋盘的边缘,有自己的进攻节奏。

暂时看不出谁技高一筹,贺南京夸他确实有点东西。许纯则想到白天小真说的话,她说贺南京极度向往自由,无法被拘束在某个固定地点。

在这个方面,许纯截然相反,他不爱探索世界,有个角落就能蜷一辈子。

......

良久,许纯开口,“你被困住了,贺南京。”

贺南京闻言一怔,此刻,许纯落子,然后用左手缓慢地收走了对方大片黑子。

已成定局。

贺南京在快要忘记输是什么感觉的时候输给了许纯。

而许纯脸上并没有浮现有关胜利的任何情绪,只是很纯粹很平静地看着贺南京,难免让贺南京觉得许纯想攻略的并不是眼前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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