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艳红

连续好几天,杜谦都过着拆掉东墙补西墙的生活,他在裴东明、裴望星以及肖齐天三个人之间来回奔走。

这样的生活状态一直持续到裴东明开启了连续半个月左右出差,辗转多地,从海内到海外,保密性极高,没有向杜谦透露任何有关情况。

B市的雨季一直持续到四月,杜谦在下午去海城国际机场接机裴东明。

机场往常能看到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但此刻只有单调的灰色,杜谦觉得云层压得好低,明明是白天,光线却如此差劲,恍若傍晚。

“哥哥……”

杜谦低头,看到一个有婴儿肥的小女孩,看着才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样子,她脖子上挂着二维码,问杜谦要不要玫瑰花。

“谢谢,不用……”杜谦原本想拒绝。

机场是充满离别与重逢的地方,因此小女孩平时卖得不错,她朝杜谦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雨,我卖不出去。”她又说。

于是杜谦买了剩下的六只,凑成了一小把,他有点迷信,买东西要凑双数的。

大概杜谦天生就是纠结的人,等小女孩走了,他才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在学校上课么,怎么会来卖花。

会不会是被迫的?

比如被人控制了……但孩子衣服整洁,脸蛋很有血色,应该不至于。

杜谦又盯着手上的花看,他忘了问品种,只看到六朵颜色艳俗的玫瑰被塑料纸随意地裹住,随后用胶带草草捆起来。

裴东明喜欢低饱和度的或是深棕配色的东西,不论是家居还是穿着基本都是这类款式。

以前杜谦还在上大学时,有双很喜欢的荧光绿跑鞋,被裴东明明里暗里地嫌弃过,无奈杜谦粗神经,裴东明跟他讲话但凡拐个弯,这家伙就绝对听不懂,最后强制性给把鞋柜里的东西大换血了一道……

想到这,杜谦下意识觉得裴东明不会喜欢这六朵颜色庸俗的玫瑰。

不同航班的班次一直在电子大屏滚动,花花绿绿迷人眼,裴东明快要到了,无奈人实在太多,杜谦无法大海捞针般锁定自己要接的那位。

很快,杜谦意识到自己多虑,人群涌动,一颗颗后脑勺在眼前闪过,撑起不同颜色的伞。

裴东明从航站楼出来,身后还跟了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撑把勉强能容纳两人的黑色雨伞,尽管如此,裴总却不见丝毫窘迫。

杜谦无端愣在那,他也撑伞,看到裴东明的瞬间,雨滴好像变成了光条,在晦涩黯淡的世界中拖着绚丽的长尾,划出道道痕迹,砸在柏油路面,开出很小的花。

有点过于偶像剧了,杜谦想。

走近了,从十米开外的距离到五米,从五米的距离到两拳。

跟着裴东明的那男人明知故问,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

杜谦朝人家笑了笑,你来我往地说了些客套话。

裴东明自然娴熟地走入杜谦伞下,颇有些嫌弃杜谦伞举得不够高的意思,接过来自己撑着。

仨人沿着航站楼外的路往电梯的方向走,等到了地下停车场后,杜谦有些尴尬,因为他不太记得车停在哪个位置,只知道是C区。

裴东明异常有耐心,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半张脸被口罩盖住,就这么称得上听话地跟在杜谦后面。

可越是这样,杜谦就越发着急,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第一个那边没接,又拨第二个。

裴东明跟同行的年轻男人也有话要聊,见杜谦走到了一旁,于是又眉头紧皱地说了些事。

终于,杜谦这边电话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肖齐天的声音。

杜谦如蒙大赦,“你记得我车停哪了吗?”

肖齐天那天顿了顿,原本很吵,像有人在骂架,背景音杂乱,混着好几种方言。

杜谦知道,一般这种情况,肖齐天就是在皇冠KTV处理事情。

“别几把吵了,我想事儿……”肖齐天捂住话筒骂了一句,电话那天很快安静下来,还有年轻男孩儿赔礼道歉的声音。

杜谦找了个地方蹲着,远远看着裴东明跟其他人谈事,怪可怜的。

“B区416,或者426,你往那一片找找……”肖齐天道。

杜谦站起来,“我当时不是跟你说停C区了?”

“是啊,你说隔壁那速腾太长了,你倒不进去,不是换地方了么……”肖齐天骂杜谦是低能儿,做什么事都做不好,“信我还是信你自己?”

杜谦没犹豫,“信你。”

杜谦觉得有点尴尬,问:“你在干嘛?”

肖齐天说:“在玩牌,挂了。”

于是,电话挂了。

对于肖齐天,杜谦感情过于复杂,一方面会被他伤害,一方面又极度依赖他,稀里糊涂的人生就这么被其贯穿始终。

随后低能儿跑到裴东明面前,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搞错了,车没停对地方。”

裴东明看着杜谦攥着挎包的被冻红了的手关节,以及对方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不急。”

杜谦说:“我不急。”

裴东明愣一下,“那就行。”

杜谦果然在B区找到了车,他倒出来,把花放在前面,并且示意裴东明进来。

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什么可聊的,只能听到外面汽车鸣笛声,以及雨滴砸在车顶发出的比较闷的声音。

杜谦大部分时光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总是不愿得罪人,颇有些讨好型人格,因为这点,肖齐天发过好多次脾气,可杜谦还是改不掉。

一路上,杜谦主动起了两次话头,但没人接话,显得有些尴尬。

等车过了环岛,前面是个公交车停靠点,跟裴东明一块出差的年轻人说:“把我放这就好,很方便打车的。”

“可以吗?”杜谦问,他不太懂围绕在裴东明身边的人情世故。

裴东明看着他,“没什么不可以。”

年轻男人连连道谢,说改天要请杜谦跟裴总去茶楼喝茶,杜谦不敢随便答应,只说看裴总的意思。

环岛一过,就是一条市政公司刚刚完成施工的笔直国道,周边开满了粉白色的不知道是不是晚樱的花。

花梗细弱下垂,带有紫晕,花瓣细密繁多,看起来十分娇弱。

“这是垂丝海棠,花期在3-4月。”裴东明见杜谦目光总往外飘,就告诉他。

杜谦说“学到了”又说“很漂亮”。

裴东明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他腿很长,微微交叠在一起,无法以一个比较自由舒展的姿态休息。

对此,杜谦觉得很不好意思。

“很累吗?”杜谦问。

裴东明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喊了杜谦的名字,他咬字很轻,气息平稳清晰。

杜谦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你不用那么在意别人。”裴东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左前方的那束包装称得上潦草的红玫瑰。

“还好吧,我也没有很在意……”杜谦说到一半,停下来,语音低了些,“好吧,但我没办法不在意,没办法像你一样。”

裴东明没说话,在等杜谦继续说点什么,杜谦总这样,受不了话掉在地上,受不了周围环境太尴尬。

“你总想要所有人都开心,都得到想要的。”裴东明语气带着少许责备的意思,“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世界环环相扣,有人得到就必然有人失去,有人成功了就注定有人失败。

于裴东明而言,活着是一场竞技比赛,想要的东西就该拿到手,不管其他人是不是尴尬。

“可那是你啊!”杜谦说:“你本来就拥有那么多我做梦都得不到的,当然不用在乎别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在意场面是否尴尬……”

“那是因为只要有你在的场合,其他人的首要目的就成了讨好你,让你称心如意,他们有求于你不是么?”

杜谦刚开始声音还很大,有点激动,后来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蚊子般,“我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裴东明这次没有反驳杜谦的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前面有运木材的小型货车,杜谦握方向盘的手臂肌肉显而易见紧绷起来。

从小事就能看出,他这号人很容易紧张,很喜欢跟人道歉,下意识地讨好人,去做顺从的软弱的一方。

裴东明即便没有看着杜谦,也能想象到这个人此刻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咬紧下唇的样子。

还有四十多公里才到裴宅,杜谦看到只剩三格油了,想着回去前得先加次油。

想着这些事,杜谦已经忘记了刚才跟裴东明说的那些话,因此对方再次开口让其感到意外。

“你在我身边。”裴东明缓缓开口,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他们也可以同样讨好你,让你称心如意。”

车载音乐在放一首好多年前的老歌,杜谦学医那会儿有公认的黑暗考试周,压力特别大,常常听歌解压。

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书跑到图书馆,一学就是一整天,听歌是一天里唯一的放松时刻。

神游天外时,杜谦常常想到裴东明。

尽管裴东明对他不好,很吝啬于展露温情,很擅长于像肖齐天那般挖苦杜谦,可杜谦还是控制不住想到他。

听歌时会想。

独自吃饭也想。

一个人整理完东西,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樱花大道走回宿舍时,还是要想……

【我以为旅人将我热情都燃尽】

【你却像一张情书感觉很初级】

【人们把晚来的爱都写在密码里】

【字正腔圆地演说撇清所有关系】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

【……】

杜谦的思绪被歌词跟旋律拉回到很久以前,有些不明白人生为何眨眼间已行进了这么多,他承认自己是个蠢材,弄不明白裴东明此时此刻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只要在我身边,他们也会同样讨好你,让你称心如意?

就好像杜谦追求了一生的东西,兜兜转转,最后裴东明大手一挥,告诉他,其实你只要匍匐于我脚旁,就什么都能得到。

杜谦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车驶入加油站,杜谦用油卡付钱,下车领了两盒加油站送的卫生纸,等他再次回到车内,却发现原本放在前面的玫瑰出现在裴东明的手中。

裴东明神色恹恹,用手指轻轻拨弄玫瑰的花瓣,于是指尖沾了水珠,“给我的?”

杜谦原本想说,是候机时,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妹妹,于心不忍,才买的。

谁知裴东明问完话,抬眼看杜谦。

杜谦受不了他这么盯着自己,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裴东明没继续说什么,他气质骄矜自持,活脱脱高干文里走出的男主,手上却捧了一束艳俗的花。

倘若这是一抹酒红,倒也不至于如此轻佻,可偏偏杜谦买的这束花红得太妖娆。

杜谦忽然想到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裴东明如神明被拉如凡尘,竟然跟自己吻到了一起去。

想到这,杜谦脸颊发麻,只能催促自己启动发动机,开车驶出加油站。

回到裴宅已经是晚饭时间,家里的阿姨早就做好饭菜,只等裴东明回来就端出来。

裴东明不吃鸡鸭,只喜欢吃点去了骨头的鱼肉,红烧的不爱吃,非得清蒸,但今天又跟以往不同,那道清蒸鲈鱼只被吃了几口。

“没胃口吗?”杜谦问。

裴东明状态比平时要更差,眼下的青色比平时更重,应该是遇到了麻烦事,但不跟杜谦说。

“你在机场那通电话打给谁了?”裴东明突然问。

杜谦已经忘了这回事,他说自己没有打过电话。

“打了。就在地下停场找不到车的时候……”裴东明语气有些固执,似乎这是件必须要弄清楚的大事。

杜谦想起来了,“你说那个啊,打给肖齐天了,因为我没找到车……”

大概是因为没找到车,所以要给肖齐天打电话这句话很怪,杜谦又解释,“我停车前跟他说过位置,所以想看看他是不是记得。”

“嗯。”

饭后,阿姨收拾残局。

杜谦在一楼客厅看书,他一个月后有理论知识考试,很快,杜谦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处于适合学习的状态之中,一个字一个字的都认识,连成一句句的话后就完全不过脑子了。

裴东明从二楼的扶梯上下来,看样子是上去洗了澡,换了一身真丝黑色睡衣下来。

杜谦听到动静抬头看,跟裴东明对视后又下意识躲避起目光,看起来像偷偷摸摸干了点什么坏事。

相比刚刚淋雨过的裴东明,杜谦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被翻烂了,泛黄了的专业砖头书,显得有些邋遢。

杜谦喜欢穿卫衣,春秋天穿薄的,冬天就穿加绒款,外面再套个羽绒马甲,他是那种最近买了什么衣服就会一直穿一直穿,穿到烂为止的人。

裴东明没有明面上嫌弃过杜谦,只是说他好养活,杜谦笨,自然听不懂言外之意。

餐厅距离客厅有一段距离,那边传来放水的声音,大概是阿姨要洗碗了。

裴东明越走越近,带着很冷的,只属于裴东明的味道,以及他那种让杜谦很讨厌的冷淡眼神。

杜谦想让裴东明的眼睛热起来。

两人从八米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半米,杜谦手抓着书,心脏怦怦跳,要把那本可怜的专业书的扉页都抓烂了。

鬼使神差地,杜谦闭上眼睛。

其实杜谦近距离比远距离好看,眼睛不长也不过分圆润,嘴唇是浅粉色,笼罩着一层渴望的水光感,直叫人想把他的唇色弄得红润些,再红一些。

“你以为我要跟你接吻么?”裴东明的声音响起,不带笑意,但也不似以往刻薄。

杜谦睁开眼,觉得有些尴尬。

裴东明这长达一个月的出差不只是工作上的事,还去联络了裴岷散落于海内外的一些人脉关系。他并不习惯倾诉,因此也没有把这些告诉杜谦。

客厅的灯被裴东明关了,他跟杜谦所在的位置一下子陷入一种朦胧的晦暗中,他伸手贴住杜谦的耳朵,后者表现出轻微颤抖以及显而易见的紧张。

杜谦这个人过于简单,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裴东明一眼就能看破,他没有给人动弹的机会,而是抓着杜谦的腰往自己这边送,显得像是杜谦投怀送抱般。

“裴东明……”杜谦低低地喊,语气有些酸涩。

裴东明把人抱在怀里,接了个长吻,把杜谦的身体搞得很热,浑身软绵绵地使不出劲。

这幢位于近郊的老宅,在裴岷死后,裴东明成了绝对的主人,也仿佛是在这一刻,他对杜谦的态度变得更为强势。

杜谦被抱着,抚摸,身体却完全受不住了,耳朵、脸颊、脖颈以及胸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裴东明下巴抵在杜谦的肩头,嘴唇俯在对方耳畔,呼出的气体又湿又绵,讲出的话却很让人难受。

他问杜谦,“我要是死了,你也会给我送终么?”

杜谦被问蒙了,转过头想去看裴东明的脸,无意识间,嘴唇再次擦到裴东明的唇。他讨厌裴东明说这种让人感到心酸的话。

“我不要。”杜谦装作恶狠狠地说。

可杜谦是善良的乖狗狗,哪里凶狠得起来,狠话放到一半,自己又要心软内耗,他呸呸呸了三声,又说裴东明不会死掉。

良久,裴东明这次真的又亲了他,强制地,凶狠地,钳制住了杜谦的手,动作剧烈得仿佛不害怕被任何人看到。

杜谦总觉得裴东明的吻太苦了,又苦又酸,只藏着一丝幻想出的甜味。

迷离间,杜谦看到余光中的那束玫瑰花,顿觉自己如同裴东明人生中一抹艳俗而低廉的红色。

裴东明很久才松开他,透过那件很旧的卫衣布料,摸到杜谦小腹的皮肤,语气前所未有地轻柔,“要我给你买新衣服吗,杜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