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相依为命

杜谦这个月重新租了房子,押一付三,加上添置家具花费不小,裴东明给转了钱,杜谦不要,他又偷偷转回到对方的私人账户上。

其实对于裴家来说也就那么点,杜谦觉得自己来这么一出实在矫情,但自己都二十大几的人了,真没必要拿裴家的钱。

这间屋子采光很好,多出来的那间卧房被杜谦改成了电脑房,后面立了面大书柜,放着以前杜谦高中大学时爱看的漫画。

几天前,杜谦约了肖齐天来这吃新家的开火饭,今天下午早早推掉工作去市场买了活鱼跟卤菜。

空气闷热,菜市场的水泥地湿漉漉的,杜谦穿了件普通T恤跟沙滩裤,手里的鱼已经被剖开剔除了内脏,另外一个袋子里是老板送的生姜、沙葱跟紫苏。

在菜市场的出口处,有一个穿着塑料拖鞋的小男孩推了一辆流动的小车在卖章鱼烧,很便宜,一份只要五块,有六个。

杜谦以前在大学城的时候一份章鱼烧要十五块,也是六个,于是他过去,开口,“来两份吧。”

男生抬眸,手中动作不停,问杜谦要沙拉酱还是番茄酱,木鱼花要多放还是少放……

杜谦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推车后面坐了一个小女孩,看着很矮很瘦,但干干净净,皮肤也白嫩,穿着一条剪裁简单的棉麻裙子。

“你妹妹吗?”杜谦问。

男生此刻已经做好了一份,熟练地挤酱,打包,放签字,“是的,在上三年级。”

男生回答杜谦的语气很淡,像是经常被路过客人询问上那么一句。

那小女孩坐在个破板凳上,用小字本写字,刘海被汗湿了,黏在脸上,看起来比一般的三年级孩子小些。

“秀秀。”男生喊道:“坐直了。”

小姑娘立马把背挺直。

“好了。”男生把东西递过来。

杜谦说了谢谢,接过去走出带着水汽的菜市场。

太阳出来了,想要把地上坑洼里的水渍蒸发殆尽,杜谦原本想走路回去,但他从小怕冷又怕热,思考一会儿后拦下了路边的计程车。

杜谦推门进去,看到门口原本摆的那双凉拖鞋不见了,厨房那边有水流声。他只能从鞋柜拿了双崭新的,剪了吊牌,踩在脚上往厨房走。

肖齐天理了发,看起来很是清爽,干活太累的缘故,他光着上身,也没围围裙,正守着锅煮排骨。

杜谦走过去,把剖好的鱼放到案板上,“你来得好早。”

“废话。”肖齐天用生姜跟料酒把血水煮了出来,然后捞出排骨,热油冰糖炒化成焦糖色,“得做饭啊。”

“糖醋排骨吗?”杜谦问。

肖齐天边干活边反问:“不然?”

肖齐天总是这样,学不会好好说话。

“能好好说吗?”杜谦有些生气,“我不也只是问一句吗?”

空气突然凝滞,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哦。”良久,肖齐天才开口。

杜谦这人心太善,说了别人很快又开始懊悔,原本肖齐天也是好心,大忙人跑老远过来吃口开火饭,还忙东忙西的。

与此同时,一旁的肖齐天盯着案板上的鱼肉陷入沉思,最后决定做锅麻椒鱼。

鱼早就处理好了,油热后放入姜蒜,加料炒出香,杜谦全程在边上盯着,一副想帮忙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的样子。

肖齐天颠锅时小臂肌肉微微隆起,他装盘时莫名其妙地听到一句“对不起”。

声音不大,是杜谦说的,没有前因后果,肖齐天闻言斜了他一眼,然后说:“神经病。”

好了,杜谦被骂了,现在不会觉得愧疚,高高兴兴地帮忙装盘、拿勺跟筷子吃饭。

肖齐天吃饭的时候盘着腿,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子,他边吃边给杜谦夹菜,心道,杜谦这家伙真有点m在里面,挨了骂反而心里舒坦了。

等到收拾桌面时,肖齐天看到了两份已经凉掉的章鱼烧,只吃了两个,其他的都冷掉黏在一块了。

“买这玩意做什么,又不吃。”肖齐天问。

杜谦说很便宜,五块钱一份。

肖齐天用签子挑起来往嘴里塞,“都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你一直就爱吃些乱七八糟的。”

杜谦没反驳,他吃饱了。

家里有个展示架,是杜谦专门买过来放玩具用的,他有收集癖好,爱集点变形金刚假面骑士什么的,便宜点的只要七八十一个,贵的两三千。

展示架满满当当全是玩具,杜谦觉得很帅、很满意,他从最下面空间最大的那个玻璃架把一个金色的大机甲拿下来。

“好帅。”杜谦嘴里念叨,“太帅了。”

“真帅啊,肖齐天。”杜谦又说。

肖齐天没理他。

杜谦又说起了今天菜市场卖章鱼烧的男孩跟女孩,说男生有点像肖齐天,也不是长得像,就是感觉像,但也没有特别像。

杜谦说话絮絮叨叨,“他那个妹妹就在边上写作业,拿个小板凳坐着,那么大点的小孩,也没看到爸妈在边上,真是怪事……”

“没有爸妈在边上很奇怪?”肖齐天反问:“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爸妈。”

肖齐天也不是卖惨,语气稀疏平常。

杜谦反驳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样吧,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有爸妈的……”

肖齐天哦了一声。

客厅不大不小,阳台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做饭热气重,杜谦早早把立式空调打开,温度湿度都非常舒爽。

“但是我真觉得没爸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从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有爸妈照顾的感觉吧,这样反而还更好一点,如果是父母突然离世的,反而更接受不了。”杜谦又说。

肖齐天没讲话,收拾好了厨房,擦干手,径直走向客厅,坐在杜谦旁边,看他摆弄五合一变形金刚的手臂。

“而且我跟你在一起,我也没觉得孤单。”杜谦声音不大也不小地说。

这些话落在肖齐天的心上,好像被扩音器扩大了无数倍,他低低骂了一句,要杜谦别说这些。

讲这种话,有什么意思呢,没劲。

确也是事实,肖齐天步入社会得早,杜谦读书读得多,很多时候前者有点扮演监护人角色的意思。

杜谦突然不玩了,他就盯着机器手臂看,微微弓着背脊,还没说话耳廓就通红。

那是明显的绯红色,从脖颈往上到脸颊、耳廓,杜谦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微微一动。

肖齐天愣神,他记得很小的时候,院里有个皮肤白嫩的扎双马尾的女孩,杜谦只要跟那女孩说话就会变得浑身通红。

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

肖齐天觉得好玩,笑了,饶有兴趣地问:“你想说什么?”

杜谦变得手不是手、舌头不是舌头,还故作自然跟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我们能一直都在彼此的生活里,互帮互助……”

肖齐天没忍住,笑出声,笑了很久,笑得杜谦非常不好意思。

“是不是有点太搞了啊?”肖齐天问:“互帮互助?谁要跟你互帮互助?你能帮到我什么?”

肖齐天说话有点刻薄,但是事实。

杜谦被逼迫着,他攥着手,骨节都微微泛白,“我会努力的。”

肖齐天没招了。

客厅没了声响,只有空调的出风口有些稀碎的声音,杜谦不敢看肖齐天,只一味的撇过脸。

他今天在菜市场看到那对兄妹,很快就想到自己跟肖齐天,他们也是一起走过了一段相依为命般的有点可怜的日子。

“但是我会努力的。”杜谦说:“可能现在还不够格,但我会尽全力变得更有用……”

的确是这样,当初裴岷资助或是在其他意义上帮助了一批孩子,几乎都有要求,他下了一盘大棋。

裴东明在盘根错节的政界扎根、肖齐天黑白两道都得插手做事、裴望星几经历练创办星云科技,独独对杜谦没什么要求,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你又不需要有用。”肖齐天开口道:“被爱的小孩也不是因为有用才会被爱吧。”

这回换杜谦不说话了。

杜谦低着头,皮肤还是那么红,他不算特别帅的那种类型,五官清秀,嘴唇颜色有些浅,模样属于乖巧中带着一丝韧劲的。

肖齐天伸手,用拇指指腹在对方下唇摩挲,他问杜谦嘴唇怎么颜色这么浅,是不是没气血。

“不是吧。”杜谦撇过脸。

过了一阵,两人也没说话,杜谦没话找话的功夫很二流,“你不会想亲我吧?”

肖齐天闻言,笑了,他常常会顿悟,为什么当初裴岷给杜谦选了一条所有人里最轻松的路。

因为其他稍微辛苦点耗脑子点的,杜谦走不明白。

不得不说,裴老爷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毒辣。

肖齐天往后仰靠在沙发上,手一捞,把杜谦拽了过来。

杜谦只是长得比较清秀,到底是个二十大几的小伙子,被肖齐天搂着腰,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本来没想亲的。”肖齐天说。

肖齐天混迹声色场所,风花雪月的事见多了,却不屑用在杜谦身上,他没用什么技法,只抱着杜谦,下巴抵在对方头顶,深吸一口。

“身上还有钱吗?”肖齐天问得自然。

这话听到杜谦耳中却变了滋味儿,一样的声音,一样的问句,同一个人,在很多年前,杜谦还没工作时,他与肖齐天碰面,这家伙临走时总要问一句“还有钱花吗”。

有时候肖齐天会偷偷在杜谦的外套口袋留叠钞票,非常朴素且直白的对人好的方式。

“现在有钱了。”杜谦梗着脖子说:“现在是有钱人。”

“啊哈。”肖齐天今天总是笑,“现在是有钱人了。”

杜谦要他别笑了,肖齐天就没有再笑,而是去揉杜谦腰间的软肉,一下轻一下重,没点分寸没点边界感,揉得杜谦头脑发晕,浑身都烫。

杜谦自己今天也怪,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他都怀疑是不是刚刚的饭菜里被肖齐天下了吃完就任人摆布的药,否则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了。

肖齐天身上肌肉明显,比杜谦的身体硬很多,他右肩有一条挺丑的疤,伤口好了后有些增生,看着更为狰狞。

杜谦用手戳了一下。

肖齐天是杜谦的命运共同体,在杜谦看来,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不为过,肖齐天的钱就是杜谦的钱,肖齐天的伤就是杜谦的伤。

“看着怪难受的。”杜谦说。

肖齐天说有点痒。

杜谦低头,鬼使神差地,在那道疤上面盖了一枚吻,就好像这样能减轻痛苦。

着了道了。

过了很久,肖齐天也不说话,等杜谦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尴尬到说不出话。

耳朵更红了,肖齐天心想。

有什么办法呢。

肖齐天老半天才哼笑一声,拍了拍杜谦的后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像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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