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当断则断

空气长久地凝滞着, 黑暗中,岑衔月的身体亦复如是。

她语塞了许久,才重新接上话锋, 说梁千秋行军打仗, 等这阵子过去,可能还要再走一回,说琳琅, 你怎么能跟着她去那种荒芜之地生活。

她说得磕磕巴巴、小心翼翼, 不知为何, 裴琳琅觉得岑衔月真是可怜, 轻笑一声, “姐姐怎知我不能。”

岑衔月愣在当场。可她仍旧绞尽脑汁地想要说服她, 到最后只能搬出她的朋友家人, “你的根就在京城, 怎么能跟着她走……”

“家人?姐姐觉得我有家人?朋友,呵, 秦玉凤算是我的朋友么?还是岑攫星?我记得我应该说过吧, 我恨死岑攫星了, 我想要她死。”

岑衔月终于不再说什么。

外面又开始刮风, 几乎把蝉鸣声遮盖过去。

明天大概要下雨了,那阵风里带着新鲜的土腥气,裴琳琅想起和梁千秋的告别也是在一个阴雨的天里。

那时她刚和岑衔月分开不久, 窝在店里,活死人一样什么都不管都不顾。

她已经有些天没去联系梁千秋了,梁千秋则忙着应付她娘, 故也没有心思来着她。

那阵子天气才回温, 一场缠绵的春雨从和岑衔月分开那天就一直下, 一直下……上午雨才刚停,整个京城泡在一抔湿润的水里,文心就前来敲响她的房门。

“姑娘,我家将军要走了。”文心换上了一身军装,她站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欲言难止。

她反应了一会儿,“走了?哦对了,她说过天气回暖就走的,那她现在……”

文心让开身体,裴琳琅顺势向楼下望去,楼下还是来来往往的客人,但是顺着客人的视线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店门前似乎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褪去女装,换上了轻便的行衣,站在一辆轩昂的马车面前。她和梁千秋在就那辆马车里见了最后一面。

梁秋千这一行的队伍不长,排场却不小,光马车就有四五辆,尤此辆最为宽敞明亮。

裴琳琅方坐下,就不免有些局促,对此梁千秋却很是害臊,说后面都是她娘让她带上的一些零碎,推拒不了,见笑了。

见她如此,裴琳琅才略微放松下来。

她也跟着笑了笑,说这样大箱小箱的,将军可是有好日子过了。梁千秋让她快别笑话了,说本来她娘水果都要她带上,早上出门哭了大半场,差点没能走成。

裴琳琅更是乐起来,“所以你为什么不干脆留下算了,做你娘亲的好囡囡。”

玩笑的口吻,梁千秋忽然之间却又不笑了。

她认真地看着她,目光益发显得沉静温柔。

其实裴琳琅明白梁千秋此次找她是什么来意。她记得梁千秋对她说过,说和平年代的边疆生活自由自在,还说她要是想的话,可以跟她一起去。

裴琳琅渐渐也笑不出来了,最后呵呵两声,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梁千秋低低地道:“我听说你和岑姑娘吵架了。”

裴琳琅也知道这不是她解释的时候,可听见吵架这个字眼,还是忍不住强调,“不只是吵架。”

梁千秋愣了一下,转睫笑道:“对,文心跟我说你们是决裂了。”

“嗯……”

其实这个字眼,裴琳琅也不喜欢,听着尤其刺耳。

“那你……”她看了看窗帘外那幢建筑,店面是大,可店面到底只是店面,并不适宜长期居住,尤其不适宜一个女孩长期居住,“这阵子就住这里?”

“嗯。”

梁千秋面露愧疚之色,“不好意思,我本来应该早早前来接你的,但……我娘本来就不同意我出城,我怕去接了你,我娘为了留住我,逼着我们成亲。”

“你干嘛跟我道歉,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你的错,”裴琳琅觉得有点好笑,毫不在意地摆着手,“而且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假的,就算你真来接我,我也不可能跟你走啊。”

梁千秋神情微滞,看着她,轻扯嘴角,“说的也是。”

裴琳琅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看这看看那,拍大腿道:“你现在就要走么?还是说歇一会再走。”

“现在就走。”

“那么……”

她觉得她们是时候该告别了,她就怕她说出那句话。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没等裴琳琅开口,梁千秋就猝不及防道:

“琳琅,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

她像是突然间就下定了决心,一言一语都变得坚定,“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跟我走,现在的你没有你姐姐可以依靠,长公主更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店里人声嘈杂,住在这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最重要的一点,琳琅,以你的手艺留在京城只会成为党争的工具,但若到了边疆,你的手艺却能够最大程度地派上用场。”

是了,这才是梁千秋的心里话。不是因为喜欢或者欣赏,而是更加现实层面的考量。

裴琳琅不觉得奇怪,她们认识的时间本就不长久,若有人突然之间非她不可那才奇怪。

可就算如此……

难道她就能够离开京城了?

“琳琅。”梁千秋再次唤她。

对上她的视线,裴琳琅一言不发,只是满心的迷茫。

她其实很想答应她,很想很想,只要离开,她所痛恨的一切就能一口气抛之脑后。

她一点也不喜欢京城,她恨透了这里,从岑府上下,到那个该死的沈昭,这个鬼地方以前还有一个岑衔月能够给她爱,但如今连她心里的岑衔月也被毁了。如果离开,大概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奇怪的是,最后,她还是拒绝了她。

那时她在想些什么呢?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她想的其实还是岑衔月。

她一直不想承认,当在几个月之后的今天,她不得不承认,那时她在想岑衔月。

在想如果离开的话,她和岑衔月大概从这辈子到下辈子都碰不上了,在想如果人在边疆却恨她恨得睡不着该怎么办。

当然,最怕的还要数自己根本没放下,甚至在某个深夜梦见她。

事到如今,裴琳琅再次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换做是现在,她还会想要留在京城么?

她是否已经厌烦了不断对岑衔月动摇,和岑衔月纠缠。

她是否应该咬咬牙放下一切,然后去一个新的地方寻找新的生活。

对岑衔月放完狠话之后,裴琳琅没能睡着。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彻夜难眠。

她知道岑衔月也没睡,过去很久很久,她听见有一道脚步声从外间进来。

岑衔月来到她的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她,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

“琳琅。”岑衔月试着叫她的名字。

裴琳琅没有答应,继续装睡。

岑衔月握住她的手,像抚摸一件玩具一样,摩挲着她的手指和手背。

就这样,她沉默着来,沉默着走。

她在想些什么?裴琳琅不知道,她只知道岑衔月一夕之间变得异常殷勤,从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开始,到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吃,说哪里来了戏班子,喊她一起;说哪里得了一本好玩的话本,寻来给她解闷。

一应都由小荷代为传递的,好像只是嘴口提起,不同的是,如今就连云、不,别说云岫了,就连岑攫星都要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岑衔月的膝盖终于渐渐好了,周氏身边的嬷嬷适才迟迟上门来看望岑衔月——岑攫星就是那时跟着嬷嬷一起上门的。

也是一个阴天,嬷嬷拿来一番好话,说是等老爷消气,故才来迟了。想必是周氏犹豫到了今日才松口,岑衔月却不介意,云岫的婚事还要麻烦人家。她是个守旧的人,她觉得女儿家的婚事就是应该这样的嬷嬷来牵线,便忙忙请来嬷嬷进门看了茶。

两人商议着,亲妹妹岑攫星反倒被关在门外不让进。

岑攫星在外面又是敲门又是拍门,说长姐为何不见我,长姐是不是怪罪妹妹多日不曾看望,可那都是因为、

不等说完,就被小荷拦住动作。那岑攫星便又来瞪她,质问她是不是同岑攫星说了什么。一样的套路,但这回都不用她出面解释,小荷就替她摆平了。这是过去的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待遇。

裴琳琅又觉得稀罕又觉得讽刺,岑衔月既然早能如此,为何非要等到今日?

想到这儿,她便不走,只是靠在一旁看好戏。岑攫星见状,更是气得了不得,她认定了是她从中做梗,恼羞成怒闹起来,张口就骂她混蛋,让她滚。

老一套的戏码,可大小姐的脾气发作,加上一个云岫也还是拉不住。

裴琳琅终于稍稍觉得得了趣。然才要走,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琳琅,你不必走。”

岑衔月倩倩来到她的身边。

她那个妹妹啊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是个人都能看出岑衔月不喜欢她,却不能说岑衔月不曾纵容过她。

可那天同过往都不一样,岑衔月面对着岑攫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攫星,我们别来往了。”

“攫星,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能看出我已经算是和家里决裂了吧。”

“我不会再回家了,往后也请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岑攫星一开始自是不信的,她说开什么玩笑,说是不是又是那个家伙捣的鬼,可是岑衔月的说话语气一句比一句坚肯,由不得她不信。

接着,她的脸色就变了,彻底愣在原地。

她意识到了什么,慌起来,着急地拿出另外一番嘴脸,特别可怜地说再也不会欺负她了,说一定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岑衔月还是那样,冷冷地看着她,“攫星,你每次都是这样跟我说的,回去吧,不要让我为难。”

岑攫星不肯,岑衔月便将嬷嬷喊住,让她带岑攫星回去。

那嬷嬷也正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大概她也不敢相信岑衔月竟然能够这么绝情。她此次将岑攫星带来,无非是还想跟岑衔月联络联络感情,若往后时局动荡生了变故才好拿捏,可谁知……

岑攫星木人儿似的被带出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的像是一个孩子。

岑衔月是不喜岑攫星,可对她却不是全然没有感情。

她引着她这个半路的妹妹进屋去喝茶,魂却好似已经飞了出去。

一直到入夜时分,她们狎昵到了榻上,岑衔月仍旧为此心不在焉。

裴琳琅看在眼里,没有意外,反而出奇的冷静,“长姐不必如此。”

“我是恨她,但你这样做,为非只是为难了自己罢了。”

岑衔月闻言,怔怔地看着她。

倏忽之间,她落下泪来,“对不起,琳琅,对不起……”她将这几个字重复了许多遍,才继续下文,“我不知道你那么恨攫星,我以为你们可以成为朋友,攫星她心地不坏的,我一直以为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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