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正文完

本是玩闹, 不想真牵动了伤口,只得急急唤了云岫进来重新上药

云岫步履匆匆端着药匣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 一边忍不住数落, 这回连岑衔月也一并捎上了:“我的好小姐!还有你,裴姑娘!都伤成这样了,还由着性子闹!安安生生将养两天, 能憋坏不成?!”

岑衔月伏在枕上, 咬着软布闷不吭声, 额角沁出细汗。裴琳琅在一旁却是哎哟连天, 仿佛那药是上在自己身上似的, 一会儿揪着云岫的袖口喊“轻些轻些”, 一会儿闭紧双眼别过头去, 看都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处。

岑衔月瞥见她那副模样, 忍痛之余竟觉几分好笑。裴琳琅察觉她嘴角微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瞪眼道:“还笑!让你歇着你不听, 看吧, 这下真完蛋了吧!”

岑衔月不反驳, 只侧过脸,轻轻握住裴琳琅揪在床边的手,指尖微凉, 眼神却柔得能漾出水来,低声道:“皮肉之苦罢了,哪里就称得上完蛋。”

裴琳琅被她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软, 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只没好气地瞟着她背上那片狰狞, 心疼地小声嘀咕:“留下这么一大片疤,多难看啊……”

“难不难看,也只你我看得见,旁人如何知晓?”岑衔月故意放缓了语调,带上一丝怅然,“还是说……琳琅,你嫌弃我了?”

明知她是故作可怜,裴琳琅还是急了,脱口道:“我不是!我没有!岑衔月你少胡说八道!你当初顶着沈夫人名头的时候,我都没嫌弃过,如今不过成了个花背罢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失言。沈夫人三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岑衔月秀眉几不可察地一挑,眸中漾起一抹凉凉的、玩味的光:“哦?可我听着,这话里的意思,可不像是不嫌弃呢。”

“我……”裴琳琅语塞。倒不是嫌弃,只是……那段年华她不曾参与,心底不免有些在意罢了。

“对了琳琅,”岑衔月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的沙哑,“你不是说要教训我么?到时是不是要连这桩旧事也一并算上?”

她说着,竟微微垂下眼睫,做出几分顺从又怯生生的模样,俨然一副任人拿捏的贤妻姿态。

裴琳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教训岑衔月?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些零碎片段,俱是往昔亲密时,岑衔月眼尾泛红、轻泣低吟的模样,那时她总觉岑衔月是水做的,稍一用力便要化开……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过去她心里怀着跟,可现在又没有啊。应该怎么教训,她完全没有思路,更不知从何下手。

等等,现在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吗?!

裴琳琅正欲开口啐她胡言乱语,一旁默不作声上药的云岫,动作却忽然一顿。

她眼神古怪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悠悠道:“不管怎么教训,都得等过几天再说,到时你们就是把床闹塌了,我都不管。”

“什么把床闹塌!云岫你、你个丫头片子胡沁什么!”裴琳琅臊得耳根滴血。

“琳琅,”岑衔月适时接话,故作惊慌地掩了掩唇,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却藏着狡黠,“你为了‘教训’姐姐,竟要闹塌床帐?这般不知怜惜……”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编排我!我不跟你们待一块儿了!”裴琳琅跳下脚踏,赤着脚就要往外跑。

为着岑衔月能好生静养,当夜起,两人便分了房。

夜越来越深,这个夜晚静谧幽凉,像任何一个寻常而普通的夜晚。

裴琳琅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无端地,想起了沈昭。

重新回到这座宅子,一切都是崭新的,或许她的心境,也在这一日惊变后,悄然不同。此刻,她竟有些后悔当初对沈昭下手那般决绝。

或许她不应该那么狠心……就算是报复,但至少应该给她留一条活路。

算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裴琳琅打算改天找梁千秋问问沈昭的墓立在那里,好去祭拜祭拜,让她投个好胎,来世别再碰见自己,处处和自己作对。

说曹操,曹操到。翌日一早,文心便登了门,手中捧着一纸文书,态度恭谨中带着几分尴尬。

“裴姑娘,这是……将军让送来的。”文心将文书递上。

裴琳琅接过一看,是那封退婚书。她早不在意,随手便塞给一旁的云岫,转头就想拉文心到一旁细问别的事。

谁知云岫展开文书扫了两眼,脸色骤变,当即扯开嗓子骂道:“好个梁大将军!真是过河拆桥的一把好手!当初上赶着要娶的是她,如今咱家姑娘还没说不嫁呢,她倒巴巴地把退婚书送上门了!脸皮厚过城墙拐弯!”

落地罩旁的角落,文心讪讪地笑,连忙解释:“云岫姑娘息怒……这、这其实是将军夫人的意思。我们将军也是没法子,还请裴姑娘千万别怪罪。”

裴琳琅摆手,浑不在意:“无妨。我本就不打算嫁人,名声什么的,臭了也就臭了。可她不同,”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总得为你们将军的‘终身大事’着想不是?这‘负心薄幸’的罪名,我担了便是。”

文心干笑两声,面色更为难。

“怎么?你们将军又遇上麻烦了?”裴琳琅挑眉。

“这个嘛……”文心压低声音,“亲事黄了,将军夫人便张罗着相看别家了,名单列了老长一溜,只等丧期一过,就要安排将军去相看。”她顿了顿,模仿着那位夫人的语气,“‘虽说不怎么中意那姓裴的丫头,可好歹是千秋自己点头的。这下闹的,让我上哪儿再找个她合心意的去?’”

“啧啧,”裴琳琅摇头晃脑,“梁将军,真惨呐。”

文心不便久留,话带到便欲告辞。临走前,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塞到裴琳琅手里:“这是将军府秘制的金创药,祛疤生肌有奇效。将军特意嘱咐,给……岑姑娘用。”

裴琳琅道了谢,转手将药瓶交给云岫。

经历这许多变故,云岫的脾气是一点没改,捏着药瓶,仍是气哼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梁千秋倒是算得精明!”话半点不避着尚未离开的文心。

裴琳琅有些尴尬,用手肘轻轻碰她:“少说两句。有总比没有强。”

“没出息!”云岫狠狠瞪她一眼,“天底下哪有正经姑娘被女人退婚的?裴琳琅,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头一号大冤种!”

裴琳琅却不恼,反而笑嘻嘻道:“这你放心,我瞧着,这样的事,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呢!”

云岫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跺脚,攥着药瓶转身就往里间走:“我给小姐上药去!懒得理你!”

***

送毕文心回来,只见岑衔月仍伏在榻上,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云岫侍立一旁,则还是那张臭死人不偿命的吊丧脸。

想来方才外间的动静,云岫已悉数报与岑衔月知晓。此刻岑衔月眼波流转,望向裴琳琅,故意拖长了调子:“哟,是我们那重情重义、宽宏大量的小琳琅回来了。”

“正是呢!”云岫立刻接茬,不满地乜斜着裴琳琅,“旁的事也没见她这般大方,被人退了婚这顶顶要紧的体面事,竟就跟丢了颗石子儿似的,轻轻巧巧便揭过了!”

岑衔月笑意更深,慢悠悠添柴加火:“琳琅既然心里总惦记着我那沈夫人的名头,不若你也嫁一回旁人,咱们便算扯平了,如何?”

裴琳琅讪讪地挪进门,嘟囔道:“瞎说些什么……早说了我不介意。”

“她撒谎!”

脆生生一声指控,小荷的脑袋忽地从门外探进来,扒着门框,一脸义正辞严:“我方才在外头可都听见了!姑娘拉着文心姐姐,偷偷问沈家那位的后事来着!”说罢,飞快地缩回头,脚步声哒哒逃远了。

岑衔月神色微动,眉梢轻挑,拉长了声音:“哦~~”

“裴琳琅!你果然!”云岫像是逮着了确凿证据,一下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裴琳琅鼻尖,“我告诉你,你若敢存了旁的心思,始乱终弃,我头一个不饶你!”

裴琳琅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眼巴巴望向榻上的岑衔月,满眼无辜。

岑衔月瞧她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扑哧”乐了,朝她轻轻招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玩笑罢了,怎的就真吓着了?过来,到这儿来。”

裴琳琅如蒙大赦,刚抬脚,云岫又横眉道:“玩笑?我可不是玩笑!”

“好了,云岫,”岑衔月温声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你先出去吧。”

云岫噎住,看了看岑衔月平静的面容,又瞪了裴琳琅一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默然片刻,起身指着案上的药瓶:“那这药……”

“让琳琅来帮我上吧。”岑衔月接口道。

“啊?”裴琳琅又是一愣。

上药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裴琳琅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她不住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再轻些?”,连呼吸都屏得细细的。

待最后一点药膏抹匀,裴琳琅才像耗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跌坐回脚踏上,揉着发酸的手腕,苦着脸道:“下回可别再让我干这差事,真真要了我的命了。”

岑衔月侧过脸望她,眼中笑意盈盈:“可是琳琅,你做得极好。”

裴琳琅动作一顿,迎上那含笑的目光,眸底不禁亮起一点微光:“……真的?”

岑衔月没有立刻答话,只撑起些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

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裴琳琅的唇上。

“给你的奖励。”她退开些许,声音低柔。

她的眼底漫着一片温吞的海,潮水一般来到裴琳琅的脚边,一点一点将她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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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琳琅忽然感到心口发热,感到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热流将她浸润。

她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柔软触感的嘴唇,眼睫轻颤,小声道:“还……还有么?”

“还想要什么?”岑衔月忍俊不禁,声线低哑,“琳琅,姐姐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我是说亲亲!只是亲亲!”裴琳琅耳根发红,急急辩解,“你再……多亲几下,不行么?”

岑衔月拖长了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只是亲亲啊。”

“你……你那是什么语气,好像还挺失落?”裴琳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蹬了鞋子,褪去外衫,一股脑滚到岑衔月身边。

甫一触及那温热的身躯,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掉进去了那片海里,一股浪涛将她带到大海的深处,而她闭着眼,渐渐有些醺醺然,又有些无法呼吸。

裴琳琅不敢挣扎,只是迷迷蒙蒙地仰情含受,感受着唇瓣再次被轻柔俘获,细碎的啄吻渐次落下,带着珍视与缠绵。气息交融间,难耐的低喘自喉间逸出。

今日天气晴好,裴琳琅浑身发热。

她意乱情迷地软在榻上,由着岑衔月往她的身上压。

“琳琅……”岑衔月忽然停住,在她耳边轻轻唤道。

“嗯?”裴琳琅低应,神思仍漂浮在暖洋里,只想沉溺更深。

“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岑衔月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呢?”

裴琳琅怔了怔,从那片溺人的欲海中稍稍清醒几分。

她听出岑衔月话里微妙的认真与忧心。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轻笑出声,嗔怪道:“这还用问?傻话。”

“傻话是什么话?”岑衔月略略撑起身子,背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吃力,目光却执拗地紧紧将她锁住“琳琅,你同我说实话,过去那些事……沈昭,还有别的,你是真的不放在心上了么?”

这回轮到裴琳琅失笑了。稀奇,岑衔月竟也会有这般忐忑试探的时候。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身上人,故意反问:“好姐姐究竟想问什么?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岑衔月沉默片刻,轻轻挪开些身子,侧躺下来,低低叹了口气,“虽是玩笑,但我嫁过人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名义上也仍是未亡之身,琳琅,你若实在介意……”

“我若实在介意,难道你能把沈昭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不成?”裴琳琅打断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岂会真与一个已故之人计较?”

“当真?”

“自然当真。”裴琳琅凑近些,望进她眼底,“就算……就算有一星半点的不舒坦,也就那么一点点,指甲盖大小,风一吹就散了。”

岑衔月凝视她半晌,忽而眸光一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既然如此……琳琅,我们也成婚吧。好不好?”

“啊?”裴琳琅彻底愣住。

“怎么?”岑衔月微微眯起眼,“你不乐意?”

“不、不是不乐意……”裴琳琅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仓促?”岑衔月似笑非笑地觑着她,“从前不知是谁,整日吵着闹着,说要娶我回家。”

裴琳琅脸一热,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那不是从前么……年纪小,不懂事,怕你被别人抢了去……”

“好啊,”岑衔月指尖轻点她鼻尖,“如今是不怕了?还是……不喜欢姐姐了?”

“我没有!”裴琳琅急道,索性心一横,“结就结!谁怕谁啊!”

岑衔月却不肯放过她,追问道:“琳琅,你还没说,你爱不爱我。”

“爱!爱死了行了吧!”裴琳琅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直白,别开脸。

“好生敷衍……”岑衔月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落。

裴琳琅心头一紧,连忙转回脸,望进那双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我爱你,岑衔月。不是玩笑,不是敷衍。我爱你。”

四目相接,岑衔月终于重展笑颜,眼底那些淡淡的忧色雾气一般散开,漾成一片璀璨的、心满意足的柔光。缠上来,一声一声在她的耳边,“琳琅,卿卿琳琅……我也爱你。”

***

这件事,裴琳琅第一个告知了明珠。彼时明珠正张罗着重新开张铺面,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眼中绽出光亮,拉着她的手连声要当她的娘家人,帮她操持这些。裴琳琅觉得她小题大做了,她和岑衔月两个人用不着那么铺张,顶多拜过天地也就罢了。明珠不听,她说长公主方给了她一笔银子,问她想要什么,这就去买来当作给她的贺礼。

裴琳琅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可不想铺张的心却不是假的,她盘算着只请几位知交好友,简简单单一聚便好,总觉得越是铺张就越是让她焦虑,即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焦虑些什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们将要成婚的消息,竟如长了翅膀般,迅速在熟识的圈子里传扬开来。不过几日,连刚刚结束“避风头”、重回京城的秦玉凤都闻讯上门道喜来了。

裴琳琅颇觉诧异,细问之下,方知竟是萧家大小姐萧宛清的手笔。秦玉凤抿嘴笑道:“那位萧大小姐,如今正满京城替你二位宣扬呢,说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裴琳琅恍然。前些日子,萧宛清携妹妹萧宛莹曾登门探望。她记得当时提及婚事,萧宛莹愣怔了许久,神色间难掩落寞;而萧宛清却恰恰相反,眉眼俱是笑意,临走时还挽着妹妹的手臂,半是调侃半是安慰:“想哭便哭吧,姐姐绝不笑话你。”想来如今这般大张旗鼓,是为了让自家妹妹彻底断了念想。

萧宛清知道了,岑攫星自然也得了信。她倒未曾亲自登门,只派了位老嬷嬷,并吉祥、如意两个贴身丫鬟送来贺礼。听那嬷嬷说,岑攫星已被她母亲拘在家中,严加督促读书习文,未来一年怕是都难有自在日子了。

长公主容清姿登基在即,女子科考入仕之路眼见将要敞开。过去岑攫星是个草包没事,家里运作运作,嫁人好人家也就是了,可往后不行了,免得将来落于人后,徒惹笑话。

转过天,岑衔月身上的伤好了一些,裴琳琅将这些琐事抛到脑后,准备带岑衔月出门透透气,没想就接到宫里下来的诏书。

容清姿要登基了,而她们几位功臣需得在场观礼。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再见容清姿,裴琳琅只觉她周身气度已截然不同。她一面与她们如此说,一面将小公主抱在膝上逗弄,神色间是真是假的慈爱难以分辨,只一副天下母仪的姿态。

有登基大典在前,不论裴琳琅想不想,她与岑衔月之间的婚事都得往后拖延。

起初,裴琳琅心底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可这拖延的时日越久,那股莫名的焦虑非但未减,反似野草般悄无声息地蔓延滋生,好像称了自己的心意似的。

日子忙起来就没个头,一眨眼的功夫都入冬了,裴琳琅才终于腾出时间和岑衔月商议具体的婚期。

这些时日,岑衔月受命做了小公主的开蒙师傅,日日皆要入宫。裴琳琅闲暇时,便爱在邻近的偏殿等她,而后一同归家。那日,紫禁城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她们像往常一样,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回走。

雪沫子沾在肩头,融化些许凉意。裴琳琅踌躇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那个……我们成婚的事……”

“不结了。”

话未说完,便被岑衔月轻声截断。

裴琳琅猛地顿住脚步,愕然侧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岑衔月也停下,转过脸来。细雪落在她眼睫上,很快融成一点微亮的水光。她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这些日子,我看出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琳琅,你心里是怕的。”

裴琳琅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不出声。

“起初,我只想着快些将你留在身边,生怕你再像从前一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故而未曾细想你的忐忑。”岑衔月望向远处琉璃瓦上渐积的薄雪,语气平静,“但这阵子我反复思量,或许……你并非不愿同我成婚。恰恰是因为你已长大,真正懂得了那一纸婚书所系的承诺与重量,才会这般犹豫不安。”

她重新看向裴琳琅,目光柔和如这初雪的黄昏,“这样就够了,琳琅,我们成婚的事可以慢慢来,我已经不急了。”

裴琳琅怔怔望着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个过去的瞬间。

记忆中才岑衔月就像这样,能够从善如流地明白她的心意。

岑衔月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

“走吧,”她温声道,“我们回家。”

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她的眉梢与肩头。裴琳琅望着那只手,心头那团缠绕多日的乱麻倏然间松开了。

她伸出手,将其紧紧握住。

“嗯。”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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