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后悔

魔方带来的新鲜劲儿过去了, 走马灯社渐渐也就回归平静,但比过去还是要好得多的,秦玉凤谨记裴琳琅给她的吩咐, 先后换了厨子, 教导伙计统一服务标准,客人后续留存情况还算不错。

可她这心里就是不踏实,她得承认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这店得的又不光明, 听说裴琳琅从宴会回来, 立马上门找她去。

这会子刚拿到裴琳琅递来的条子, 正在细看, 一道熟悉身影就从门外进来。

“欢迎光、”

今儿个也是个好天气, 浮云舒卷, 碎金满城。

阳光底下, 岑衔月戴了一顶素白的帷帽,面前垂着纱, 她跨进门槛来, 将帽子取下来递给一旁侍候的伙计, 抬头微微一笑。

礼教说, 未出嫁的女子步起需屏障。岑衔月过去有一阵子特别不爱佩戴帷帽,她看着乖巧听话,其实心中也有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叛逆气性, 可惜这份气性随着后来出嫁渐渐被磨了去,却不是别人逼她的,没人逼得了她, 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有的是自己的盘算, 秦玉凤一向敬佩她, 觉得她是定了主意就再不会心生退意的人,但如今看来……

二楼雅间,秦玉凤给岑衔月沏了一盏茶,一壁去看她的脸色。

一晌的功夫,岑衔月低着眉,那眼底全然是灰蒙蒙的,不知想些什么,只能看出她是心有郁结的。

“又发生了什么?”她试探着问。

“没什么,”岑衔月还是微笑,“可能我还没习惯吧,最近总是想到过去的事。”

秦玉凤也清楚,无非是为了裴琳琅那点子事,岑衔月从以前就这样,万事都淡然,唯独碰上那小子就乱了方寸。

“不习惯也没什么,人活着哪能事事顺心的,怕只怕……”

“衔月,你难道是有些后悔了么?”

岑衔月浑身一震,她呆在原地,良久才抬头去看对面。

长公主容清姿呷茶与她扬起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问了和秦玉凤相同的问题。

一次,岑衔月还能应付过去,两次,却觉心底那道屏障被人无情戳破了。𝔁 ℤℱ

“看样子被我说中了。”

她挺得意,落了杯子,继续摆弄那木头玩意儿。

今日会面的消息是容清姿让侍从上门递来的,岑衔月本不愿来,那侍从却说:“夫人,殿下明白吩咐咱,若夫人不愿同往,让咱当即前去请来裴姑娘。”

容清姿还是那个容清姿,稍不顺心就爱用琳琅要挟她。

“真可惜,两年前你若答应了我的条件,如今也不至于……”

“殿下慎言。”岑衔月面露厉色。

近来,岑衔月越来越不愿提及过去的事,尤其不愿听容清姿提及。她不喜这位殿下,即便她是女子,亦为女性群体做了许多,可若非她当初提什么条件,也不至于逼得她只能下嫁沈昭保全自己。

容清姿笑意温吞,兴致盎然,“相信我,做我身边的女倌绝对没你想的那么糟。”

“殿下,恕臣妾难以理解女子之间如何相宜,何况如今我已为人妇,过去的事就让其过去吧。”

“难以理解?”容清姿冷笑,“你既难以理解,又何必等到如今暗自后悔?”

“我、”岑衔月哑然片刻,“臣妾并未后悔。”

容清姿冷眼瞧着她,鼻息轻哼,“罢了,不说这些。”

容清姿神色微敛,想到上回罗浮春宴之后,侍卫通传她的消息:“方才华宴之上,有刺客混入园囿,属下已遣人循血迹追缉,然那厮轻功卓绝,暂失其踪……殿下,您觉得此人是谁?”

是谁?恨她的人海了去了,她怎会知道此人是谁,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件事一定跟岑衔月有关系。

容清姿料想以岑衔月的才智绝不会被她人如此轻易地栽赃,她是有意受冤枉之罪,大抵是为了以热闹之势化解刺客闯入之险,事后却不曾有禀告她的意思,那便是知晓传入者来意的意思。

她虽喜爱岑衔月,但从来不曾真正信任她,可如今来看,她既心里还存着裴琳琅,便暂且还算是可用之人。

思及此,容清姿不动神色将注意力回到手中之物上,“衔月,我听闻你曾破解此物?”

为解魔方,容清姿已经在此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但收效甚微,每每拼完一面就不知从何下手。

岑衔月点头,“是。”

她兴奋如孩童一般说:“快,教教我!除夕宴上我要借此在皇侄皇侄女面前大出风采!”

岑衔月眼睫不掀,垂首道:“回殿下,臣妾只是恰巧运气好,无法教授殿下。”

“去你的运气好!这能是运气好?”

“……”

“你是认真的?”

“是。”

“真够记仇的,”容清姿冷嗤,“行,不告诉我是吧,我去问裴琳琅,她一定知道。”

岑衔月蹙眉。

一柱香后,容清姿拿着六面完全的魔方从秦玉凤面前走过,“不过如此。”

秦玉凤瞪大眼珠子,各种马屁一齐端了上来,说真不愧是殿下,智慧无双呐!

容清姿很是受用,扬了扬,“那是。”意味不明瞥了身后岑衔月一眼,就走了。

人走了,秦玉凤方低声凑到岑衔月跟前,“你教的?”

岑衔月不答,兀自冷声质问:“你就这么把东西给出去了?”

“那可是长公主啊,我能不给嘛!何况……”

岑衔月了解秦玉凤,见她如此便明白容清姿大抵付了不少银子,“她给了你多少?”

“……五十两。”

“嗯?”

“七十,七十……”

“秦玉凤。”

“一百两,一百两成了吧!”秦玉凤恼羞成怒,快速往柜台后面抽屉的角落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气鼓鼓地一把塞进岑衔月怀里,“喏!给你!都给你!拿回去送你家裴琳琅吧!她要知道天上掉下那么多钱,估计乐疯了!”

岑衔月打开看了看,点了点数量从中取出一锭,其余交还给秦玉凤:“剩下的由你代为保管,你给她开一笔俸银,加上这段时间的分利,一个月一个月发给她。”

秦玉凤懵了懵,紧紧抱着沉甸甸的银袋子,总结:“你这姐姐简直比亲娘还妥帖。”

***

那一锭银子又被岑衔月换成了吃的,一份玫瑰搽穰卷儿,一份蜜渍松子,油纸包裹了往沈府提。路上听说明日青云观有一场接太岁的法会,姑娘们嘻嘻笑笑讨论着祈福游玩等语,从马车窗下走过。

岑衔月放下帘子,暗想琳琅这半年身边多少灾灾祸祸,是该寻个大师去去晦气,加之关了她这么些日,若知晓指不定高兴得蹦到天上去了。

想到这里,她将油纸包抱得更紧,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沈府,裴琳琅还在纠结明日和梁千秋上山祈福的事,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对方这是何意。

可不去也不成,一来她确实太想出门了,二来这人参可是好东西,便是她自己不吃,送给岑衔月也是好的。

最好……

“姑娘,我听说梁将军和沈大人是青梅竹马?”小荷忧心忡忡地问,“这事儿若被夫人大人知晓,会不会有点……”

没错,沈昭和梁千秋是青梅竹马,而她不光要去,还要大摇大摆、招招摇摇地去,最好能把沈昭惹急了才好。

那样一来,沈昭肯定要眼巴巴追着梁千秋不放,就更加顾及不上岑衔月了。

岑衔月就算是观音转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她总不至于忍一辈子,总有翻脸的一天。

“姑娘?”

裴琳琅来劲了,一拍大腿呵道:“小荷,去把我男装翻出来,我明天要男装出门!”

“啊?这……”

“赶紧去!”

“是、是……”

裴琳琅站在镜子面前,还是那句话,她原主确实挺好看,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珠子极亮极有神,扮上男装妥妥的俊俏少年郎,就是矮了点。

她垫了垫脚,女将军多高来着?比岑衔月还高半个头吧,长得真够人高马大的。

一旁小荷见她跃跃欲试,更是担忧,“姑娘决定赴会了?”

裴琳琅哼着歌儿,对镜整理衣襟上下,“那是自然。”

“那夫人那边……”

“自然得瞒着。她要知道我跟她情敌跑去约会,估计得气死。”

这当然不是正经理由,要说原因,裴琳琅想到昨日岑衔月揶揄她那劲儿,简直不敢想要是直说,会被挤兑成什么样儿,姑且瞒着好了。

小荷默默点头称是。

冬天的日头落得快,没一会儿天色就暗了,岑衔月回府的当下就喊了人上别院叫裴琳琅用膳。

裴琳琅心大,也不惦记自己一早因何别扭了,跳蹿蹿去了前院,脆生生喊道:“长姐回来啦,下午上哪儿玩去了?都不叫我。”

“我还能去哪儿,无非是你们店里罢了,倒是你,喜笑颜开的,有喜事?”

“一件小事而已。”裴琳琅收住笑容在岑衔月身边坐下。

喝着清口茶的功夫,厨房已上了菜来,首先是两样颇为特别的甜点,粉的黄的亮晶晶的,模样特别好看。

云岫嘴巴比她脑子还快,察觉她的神色变化,一旁嘀咕道:“乐去吧你,我家小姐又给你买了好吃的回来。”

岑衔月淡然处之,微笑道:“也不是什么新鲜物什,饭后端你房里去慢慢儿吃就是。”

“是,谢谢姐姐!”

动筷子之前,裴琳琅分别尝了两物一口,前者像是牛轧糖,后者与琥珀核桃类似,甜点这东西古代现代差距不大,甚至因古代工艺所限,更有一份独具匠心的甜蜜。

尝罢,裴琳琅特夸张地报了声好吃,岑衔月笑看着她,说她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裴琳琅便道:“此言差矣,妹妹这份孩子气可是姐姐专属的。”

菜上齐了,看着那人满脸的愉悦,岑衔月适才迟迟打起腹稿,须臾,一壁施施然举箸,一壁似不经意般提起:

“琳琅,明日你想出门么?”

“想啊!怎么会不想!”她将上身向前靠面对着岑衔月,“姐姐,我方才说的小事就是这一件!一位朋友邀我明日一块儿去玩呢!”

“姐姐,你可千万要许了我这次,我实在是无聊得不行了。”

“……”岑衔月却不言语,她低着头,整个人空了似的。

“姐?”

“哦,是这样……”她恍然回神,可嘴角还是沉重,“没事,你去罢,注意伤势就行。”

这么好说话?裴琳琅颇感意外,昨日不还因为出门训了她一顿,看来那果然是因为沈昭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琳琅宝宝真是个小机灵鬼,略微动动脑筋,就为后续无数修罗场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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