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指甲

给岑衔月的惊喜其实是望远镜。

她曾在岑衔月的屋里见过几本关于天象的书, 虽没问过,但想来这必是她需要的。

望远镜的结构她知道,要想做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折射所用的镜片却是一个大问题, 这个年代虽有水晶,眼睛的前身叆叇也用了凹凸透镜,不过到底还是太过稀有, 只凭她自己哪里能找得, 想来想去只能是找长公主帮忙了。

若做成了, 裴琳琅可不信长公主能不喜爱, 这玩意儿放古代用处可大了。

正想着如何与长公主开口, 当着面, 长公主的话却反过来给了她当头一棒。

“……梁家?为何?”

长公主笑了一笑, 只说:“你只管去办就是了。”

裴琳琅不悦蹙眉, 她是不聪明,但还不算傻, 长公主的意思分明是要她献身, 要么笼络住梁千秋, 要是留住梁千秋, 让梁千秋留在京城当她身边的吉祥物。

理是这么个理儿,对此事她也没意见,反正跟她无关, 可问题是,凭什么要她来献身?

她当初以为长公主看中自己是看中自己的手艺,结果呢, 献身这种事竟然也要她来, 那她成什么了?一个哪儿往哪儿搬的砖么?

裴琳琅也是脾气上来了, 一时没忍住,说:“我不去。”

长公主差点笑出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你不去?”

“我说我不去,不想去,不乐意去,就是不去。”

长公主瞧了她一会儿,却不恼,勾了勾唇角,“明白,年轻人嘛,哪能没一点气性。”

她用指尖均匀地敲击着桌面,咔哒,咔哒,清脆响,把裴琳琅的底气也都给敲没了。

“这样好了,你可以跟我提三个要求。”

“什么要求?”

“随便什么要求。”

裴琳琅眯了眯眸子,“真的……随便?”

长公主挑眉点头,“只要我能办到。”

随便什么都行,是不是包括那两块透镜?

不对,还包括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

长公主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言笑晏晏,“钱,或者官职,或者其它金银珠宝,都可以哦。”

她成了一个诱惑人心的魔鬼。

傍晚,岑衔月坐着马车前来接她。

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秦玉凤忙了一通,见着岑衔月从马车上下来,一下子揶揄了起来,“哟,来接你妹妹呐。”

这妹妹二字拿捏得怪腔怪调,简直让人听不下去。

裴琳琅忙从二楼跑下来,瞪了一眼秦玉凤,“就是来接我这个妹妹的,你好像有意见。”

她甩着帕子,“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可不敢有意见。”

裴琳琅哼哼,凑在岑衔月身边去。

她不自在地看了眼岑衔月,岑衔月什么也不说不争辩,只是笑着,“我们回家。”说着,揽住了她的腰,冲秦玉凤微微一笑,便带着她往外面去了。

正月十六,雪又下了半场,不多,只砖头缝隙里、马路两侧还有一些没融化的。裴琳琅缩进马车里,捧上搁在一边的暖手的炉子。

“大冷的天,姐姐何必亲自过来。”

“我想亲自过来。”

岑衔月坐在她的旁边,挨着她,笑着看着她,一点不避着,“琳琅,我捡了两样新鲜的吃食,想跟你一块儿用。”

是一份荷叶包的油酥鸡以及雪花酪。

打开荷叶,油酥鸡还热着,香油流下来,瞧得裴琳琅眼珠子都直了。

再看雪花酪,也就是冰淇淋,虽不新鲜,可到底来了这里就再没吃过,见了也是欢欣雀跃。

食物能有什么错,它们生得这么香这么惹人喜爱也不是它们情愿的。

即便如此,这厢还没动嘴,裴琳琅就不免想到另一件事。

她觑着岑衔月,小声说:“姐姐,我听说雪花酪是宫中之物呢。”

岑衔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正是因此才让裴琳琅确认心中所想。

她猜,岑衔月八成是见着长公主了,至于是岑衔月去找长公主。

还是长公主来找岑衔月,应该是后者。长公主拿捏了自己的七寸,巴不得到岑衔月的面前耀武扬威去。而岑衔月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总要答应长公主一些什么。

古代星象即是占星之术,岑衔月难道会这个?

裴琳琅心中有些后悔,自己若是聪明人就应该当作不知道才是,眼下说出来也无能为力,徒增烦恼罢了。

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的,她答应了长公主,为了那两块镜片,以及一笔足够她傍身的银子,只留了一个要求,以便未来不时之需,想想也是真够没出息。

话音落下,裴琳琅以为岑衔月总该有一些窘迫才是,遂避开视线,心虚地左看右看,可她却没有,她还是微微笑,“不过一份吃的罢了,琳琅,你若喜欢它才珍贵,你若不喜欢,就是扔了也不可惜,宫里宫外有甚差别?”

时候不早了,车内晦暗不明,只一些傍晚的日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溜进来,车外,日头还在往下落,那样柔和,那样快,与裴琳琅的呼吸如出一辙。

马车轻微摇晃,今天这马走得真慢,车夫也不急不缓。

裴琳琅看了看外面,慌张地推了推岑衔月的肩,“我不来了……”

岑衔月笑说:“可刚才是琳琅你先抱我的。”

“我只是想抱抱你,一点也没想亲你。”

“琳琅,我也只是想抱抱你。”

“胡说,你刚才就亲我脸颊了。”

“只亲亲脸颊而已。”

她们依靠着对方,不吵不闹,直到太阳落尽。

关于她们是否在一起这个问题,裴琳琅今天也还是没问。

不是她不想问,而是问不出口。

对于这个问题,她有一种很微妙难言的恐惧,说不清楚,她觉得那可能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恐惧,而是属于过去那个裴琳琅的。

***

借着养身体的由头,沈昭变得无理取闹起来。

一整天了,她都在差遣下人干这干那,岑衔月和裴琳琅回家了,就更加明目张胆起来,一会儿说菜咸了,一会儿让岑衔月给她夹菜,闹得裴琳琅一整晚心情都不好,背地里跟云岫吐槽说,迟早有一天我要离家出走。

云岫听见一下急了,她作势要打她的嘴,忙说:“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可不能跟我家小姐说!”

“你又来了,知道了知道了,不说行了吧。”

裴琳琅口头答应,可见着云岫紧张兮兮的样子,心知是怕岑衔月为她伤心,也就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乐得见她如此紧张。

她打算过两天就去看看院子,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就盘算着去南方定居。所谓天高皇帝远,到底还是南方自在。

可她不知道岑衔月也是如此想的。

这两日,岑衔月紧着把嫁妆差不多都典当了,好些件都是先夫人留下珍贵的物件,为了腾出银子来都亏本卖了,把云岫心疼得了不得。

白天她还掉眼泪来着,说小姐怎能这么狠心呐,就算您再不打算嫁了,难道您往后和那人过日子就不需要这些了?

说了岑衔月也不听,她还是卖,只留个一两件轻便的链子簪子当作是纪念,说往后再买新的就是了。

岑衔月本来是个心软的人,近来也不心软了,变得雷厉风行起来,做事一点不带犹豫的。

下午,她又见了长公主。那长公主不是个善茬,妖妖俏俏说什么报喜讯,说令妹和梁将军的事已成了一半了,你我就等着吃喜酒吧。

剩下的云岫没听清,只知道长公主说着静候佳音等语从小姐从屋里出来,小姐的脸色就特别难看。

长公主走后,小姐便去了将军府上,说是要替姓裴的赔礼道歉,可云岫知道,从她的脸色来看,说的根本不是那件事。

入了夜,云岫拿着剩下卖得的银钱去找岑衔月。

岑衔月正在算账点票子。

沈府没什么人丁,虽是小姐管账,但实在没什么油水。可即便如此,小姐也要算个一清二楚。

她似乎已经决定和离了,甚至已经决定了一些其她云岫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件事沈府不知道,娘家岑府也不知道。

云岫越是想就越是慌,她简直不敢想将来真和离了,岑老爷是个什么脸色,一定气得要赶出家门不可了。

“小姐,这是剩下的银子。”

“放那儿吧。”

云岫战战兢兢搁下银子,“……小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

“是我,和你无关。”岑衔月头也不抬。

“可我到底是您的陪嫁丫鬟啊……”

岑衔月终于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的话,明日我就帮你相看一户好人家,趁着我还没和离赶紧帮你把事情办了。”

“……”

云岫噎住。

“还是算了……”

“确定?”

“嗯……”

岑衔月也不再说,而是让她去看看裴琳琅在干嘛,说她这个妹妹八成又要洗头洗澡了,让她伺候着去。

“是……”

答应罢了,云岫不情不愿地挪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岑衔月依旧点算盘。

啪嗒、啪嗒,与长公主的指甲同样脆声响。

长公主有着一手尤其漂亮的指甲,上面涂着精彩的蔻丹,尖尖细细。

蓄甲意味着富贵,意味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岑衔月过去也曾留了半截,后来和琳琅在一起就剪了,当见着梁千秋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指甲还是长了。

不知为何,岑衔月这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愤懑来,厉声说:“小人又如何?将军,当初是你说会帮我的,如今我当真别有所求,您怎么反而推辞了?”

“将军,您的好弟弟要阴魂不散缠着我呢!”

梁千秋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她慢条斯理地回:“我可以帮你和离,也有因琳琅受伤一事上诉朝廷的意思,可我不能依你所言将她贴身的玉佩一起带上。”

说得怎个正义凛然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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