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花开花谢

翌日, 那棵玉兰骤然盛放,枝头密密麻麻都是白色,不禁教裴琳琅恍然失神。

她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但是已经记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 只是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酸涩异常。

不过没等细想, 这股思绪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念头打断, 裴琳琅收回目光, 发现岑衔月正在她的身边安睡。

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裴琳琅脸上就腾得烧热起来。

姐妹是肯定当不下去了, 那当什么呢?恋人么?

昨夜岑衔月喝醉了, 眼下记不记得都还是个问题。

如果岑衔月不记得了该怎么办?应该让她负责么?

可自己当初也没说要负责, 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双标了?

还是问问好了。

问题是……怎么开口呢?

这一纠结就是两三天。

春意渐浓, 那阵粉香不断撩拨着裴琳琅的思绪,让她连干活儿都没办法专心, 动不动就去看岑衔月。

岑衔月正坐在她的面对看书, 注意到她的目光, 眼也不抬地问:“有话想说?”

“没、没有……”

她退缩了, 缩起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她又想到那天晚上,想到岑衔月如何对她上下其手。

真是不可思议, 她温柔的姐姐竟然都把她弄哭了。

裴琳琅的脸似乎又热起来了,特别明目张胆,只要岑衔月不是一个瞎子, 保准能注意到。

正如此想, 岑衔月这时就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片刻才收回视线。

裴琳琅更加不敢抬头,牙酸,头疼,手下还一不小心打滑一出溜,指腹被划了一个长长的血口子。

“咝……”

“怎么了?”

“手指划破了,”裴琳琅捏着指尖,还是有些懵懵的,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没事儿,我拿布条绑一下。”

裴琳琅攥着锉刀欲从袖口划一条下来。她还是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岑衔月正在她,整个头顶都有些热热的。下一刻,一道阴影盖下来。

岑衔月站起了身,“坐着别动,我去拿干净的布条。”

岑衔月去了又回,好像只用了几秒,又好像用了好几分钟,然后来到她的身边坐下,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到她的眼下将她的手拉过去。

裴琳琅终于忍不住悄悄去看岑衔月。

岑衔月静静地垂着目,手上动作慢条斯里。

裴琳琅不禁想到她们的小时候,似乎那时也是这样,不论摔了跤还是受了欺负,永远都是岑衔月照顾她。

裴琳琅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去的事情了,再次念起,就好像混乱的生活里被填入一枚久违的拼图。

她想,也许昨晚就是做的关于过去的梦。

“姐……”裴琳琅终于舍得叫人。

岑衔月却没应她,不过平静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姐?”

“什么。”

“那个,就是说……”

结果憋到最后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憋出来。

岑衔月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要翻白眼。

这几日她也是够烦闷的,她想她都做到那地步了,琳琅但凡生气一下,她都能有机会挑起话头反问她。可她竟然什么都不说不做,憋了这么久跟没事人一样。

一拖二,二拖三,岑衔月从一开始的生气到现在的无奈,彻底哑口无言。早上秦玉凤还来问她怎么回事,说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她这么答,可是她的表情刚好相反。

秦玉凤眯了眯眼,“该不会就算用了药她也还是不愿意吧。”

“我没有用药。”

“为什么?”

“我不想。”

“啧。”

“不过我们确实更进一步了,我用了其它办法。”

“所以这都更进一步了,你还在不开心些什么?”

“……”

“?”

“算了,我自己想想吧。”

“说完啊你!”

岑衔月左右犹豫了一番,到底被逼无奈说了。和她设想的差不多,迎接她的是来自秦玉凤的一阵惊天笑声。

“噗哈哈哈,我就说了她是木头了,你还是主动问她吧,别等了。”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你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当然没有顾忌,可既然分开过,她哪里还摸得清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摸不清的,我、我都那样了!”

“你别问我啊,你去问她,”秦玉凤努嘴指了指角落里某个搓木头的身影,“喏,就那里,去吧。”

岑衔月没去,她又等了半天,想着琳琅就算是个木头,也总该憋不住了。

可出乎意外的是,琳琅非常以及相当之能憋。

真是见鬼了。

伤口包扎好,岑衔月起身退出去,说有点闷,下楼透透气。

裴琳琅诶了一声,想留人但没留住。

活计也没心思做了,裴琳琅急得开始啃指甲。

看目前岑衔月的反应,至少那天晚上的事情应该是记得的。既然如此,那么后面的话就不得不问了,不然岑衔月肯定以为自己要赖账。

整个下午,裴琳琅都在盘算如何跟岑衔月开口。

明明放在平常很简单的事情,可放在眼下真是难为死她了,怎么盘算都不对。

为此,裴琳琅甚至打了腹稿,编好台词,还设想岑衔月会如何回答。

终于天黑了,她和岑衔月一起回家。

她预备就在马车上开口。

瞧瞧外头天色,透彻的深蓝,暖黄的灯光,这个春天益发温暖起来,熏风沿着车帘淌入车内,裴琳琅顿觉心下一阵熨贴。

差不多了,裴琳琅深作几个呼吸。

然而才张嘴,就听见岑衔月说:“明天就我不来了,你自己记得早点回家。”

“啊?”裴琳琅呆了,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

“我这样天天出来,府上有人说闲话。”

“也是……”裴琳琅沉吟,就岑府那个尿性,裴琳琅甚至对现在才传出闲话感到惊讶,可若是岑衔月不出来,那自己怎么办?

“那我明天能去你那里么?我什么也不干,纯搓木头!”

“不行。”岑衔月还是否决,语气波澜不惊。

“为什么?”

“我明天要跟夫人出门见个人。”

见人?见什么人?

还能见什么人,那老巫婆一天到晚搓磨岑衔月,估计又是喊岑衔月去相亲的。

想到上回青云观那场面,裴琳琅一下急了,喊道:“不行!你不能去!”

岑衔月本来是端坐着目不斜视的,闻言,将目光悠悠移过来,“为何?”

“你答应了我的!”

“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了我不嫁人的!就、就算只是见个面也不行……”

面对岑衔月直视的灼热目光,裴琳琅声音越来越低。

她又低头,后半句话细若蚊蚋。

“还有呢?”

岑衔月循循善诱的口吻,而裴琳琅愿者上钩,“还有,我们上回都、都……反正你不准去!”

裴琳琅感觉整个脑袋都有点热热的,她闭着眼睛说完,马车正好停下。

裴琳琅还在等岑衔月给她回答,可岑衔月已经先一步起身下去。

裴琳琅着急忙慌紧随其后,下了马车,发现云岫正在此处角门等候。

按寻常来说,云岫是不会如此守着岑衔月的,上一回还是因为岑衔月上青云观相亲没带她。

想到此,裴琳琅更急,忙上前问云岫发生了何事。

云岫正同岑衔月说话,看见她,问岑衔月道:“明日她要一起么?”

“你问她想不想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云岫满头雾水,不知她们姐妹又在玩什么把戏。不过既然小姐都发话了,云岫还是乖乖地问:“诶,明天我们要上萧府给人恭贺去,你要一起么?”

裴琳琅本来要说要去!肯定要去!她要守在岑衔月的身边盯着她!话到都到嘴边了,听了云岫的话,噎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恭贺?恭贺什么?”

“萧皇妃添的小公主弥月了,咱们虽在宫外头,可礼数不能短,得备份礼往萧府贺一贺,我小姐、夫人还有二小姐都要去。”

“是……这件事啊……”

“没错,就是这件事,”岑衔月凉凉睃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事?”

“我以为……”

她们对上目光。

仅一瞬,岑衔月就动身往门内去。

几人沿着昏暗的夹道一壁云步走着,云岫说新裁了一件衣服,喊着岑衔月赶紧试试,不然时候迟了恐怕来不及改动。岑衔月说无妨,左右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日子,随便挑件旧的就行。云岫不肯,说要是被谁说出去,恐怕落人话柄,指摘您有失尊重。

岑衔月嗤笑,“一件衣服就有失尊重了。”

云岫随在她的身后,这厢低了头,“这可不是奴婢说的,都是旁的说的。”说完,不耐烦地回头看裴琳琅。

裴琳琅已经扯她袖子不止一回了,四目相接,还各种给她递眼色。云岫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不悦地嗔她一眼,一跺脚,满不情愿带着粗使丫鬟走开。

人终于去干净了。这个时辰府上没什么人,裴琳琅环顾一圈周围,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她与岑衔月二人的脚步声,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裴琳琅做足准备,发誓这回绝不再退缩。

她望着岑衔月,岑衔月则默默望向前方,进主院了,远远间前方树影之间笼着一层煌煌的光亮,岑衔月的脚步不疾不徐,神态也淡然,却在裴琳琅开口之前,就先一步令人猝不及防地开口:

“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这句话犹如惊雷直直劈在裴琳琅的脑门上。

懵了大概两三秒才应:“啊?”

“看来是不想娶了。”

“没有没有!我特别想娶!真的!”

“既然如此,那么……”

“那么我就得努力工作啊,姐,你等等我,不出一年,不,不出半年,我就上门提亲。”

裴琳琅说得急,一大串下来,差点岔气。

说完,她用力咽下口水,眼巴巴瞅着岑衔月。

岑衔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轻轻嗯了一声。

裴琳琅心满意足,大大地笑开。

这个温暖的春日,她们在一起了。

也许因为太开心的缘故,丝毫没有看出岑衔月眼底的心事。

裴琳琅一天到晚傻乐,她开始缠着岑衔月,从白天到夜里,无时无刻,明目张胆,岑衔月则包容她的一切。

她们太了解对方,所以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吵架,唯一一次争执,还是裴琳琅某天因为那个破木头熬到半夜,回去迟 ,惹得岑衔月很是不快。

不过这阵不快很快就过去了,也就两句撒娇的功夫而已。

哄好了,裴琳琅玖留在岑衔月屋里没走。她和岑衔月钻进被窝里,双眼亮晶晶地问岑衔月能不能继续那天晚上的事情。

岑衔月是个好姐姐,别无二话地满足了她,比上回温柔得多。

那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正经点,认真的。做完,岑衔月更为正经认真地问她:“琳琅,你以前不是说希望我养你么?现在呢?还想么?”

“当然也想啊,但是、”

裴琳琅答得毫不犹豫,可谁知岑衔月比她更急。

“既然想,就把萧家给的活计推了。”她打断径直道。

“?”裴琳琅奇怪地看着岑衔月,不知为何,裴琳琅感觉岑衔月似乎为这件事考虑了许久,只是一直不知如何跟她开口。

虽然不懂里面的缘故,但按过去的经验来说,裴琳琅知道岑衔月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只是不便与自己明说。

裴琳琅迎着岑衔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片宁静的湖,此时湖面却因她泛起了波澜。

裴琳琅默了默,展唇笑道:“那不行,我都已经答应了,定金也拿了,怎好反悔,这不厚道。”

“不过呢……”面对岑衔月难得的着急,她故意拖长音调卖关子,“既然姐姐愿意养我的话,我大不了做了这一件就隐退就是了。”

裴琳琅说得美滋滋,岑衔月闻言一怔,也莞尔一笑。

她亲了她几口,由浅入深,将裴琳琅半缕魂往云端抛。

***

距离那位小公主的百日宴还有两个多月,这阵子裴琳琅一直忙着赶工。不过因得了岑衔月一句准话,裴琳琅好歹放松下来。

无论成还是不成,只要有岑衔月在,未来总归是饿不死了——她那时也就这点出息,觉得能和岑衔月在一起就好,吃什么穿什么都无所谓。

可惜人终究是会变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何时,白玉兰的花期过去了。

裴琳琅伸了一个懒腰,当注意到窗外光秃秃的枝头,霎时浑身一凉,清醒过来。

近来一切美好得犹如梦境一样,让她飘飘然如至云端,差点忘记还有沈昭那回事。

裴琳琅为此忧虑了稍顷,转头见桌上那盘岑衔月带给她的吃食,又得以释然:眼下玉兰的花期走了,至少说明沈昭最快也得等明年才会出现。

一年时间也不短了。

那时的裴琳琅满心皆是希冀,殊不知今年这气候特别,才到秋天,青云观的玉兰就又□□了。

***

原本以为永远也过不去的冬天,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夏日取代了。

正值黄梅天,热得裴琳琅连干活儿的力气都没有。

她又眼巴巴望窗外那棵白玉兰发呆。

“热啊……冬天什么时候到啊……”

云岫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别嚎,这一下午都嚎不下八百回了,“不然你就回偏院,你们那里凉快。”

裴琳琅不肯,事实上这一个多月她就没怎么回家,偶尔几次还是为了拿换洗的衣物。

为了掩人耳目,她现在换了女装在岑衔月这里当丫鬟。

云岫可烦她了,本来伺候岑衔月清闲,日子逍遥自在,如今多了一个她,是早也在晚也在,晃悠来晃悠去,简直阴魂不散。

“不回去,”裴琳琅道,“这里不光有免费的丫鬟食物,还有岑衔月。我们那可没有丫鬟伺候,还要挨我娘的骂,鬼才回去。”

云岫睨了她一眼,“你就得意吧,别等那天小姐不要了你!”就没好气地扭身出去。

“衔月才不会!”

“你看会不会!”

裴琳琅把人气跑了才想起岑衔月的事情还没问,遂抻长脖子往外面看,“对了云岫,衔月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概晚上回来吧。”

“为什么是晚上?怎么就是晚上了!”

“这我哪知道啊!求你你赶紧闭嘴让我清净清净吧!”

门关上,云岫上隔壁午歇去了。

裴琳琅大叹了一口气,眼巴巴望着玉兰树,继续嚎:“热啊……”

其实这两天,她和岑衔月闹了点不愉快,所以有点心烦意乱。

事情还要说到前几天一场大雨,她们刚从春熙酒馆回来,正待在车上躲雨,顺便亲密亲密,那边秦玉凤就急匆匆来找她,说她们前脚刚走,后脚萧家那边就派人上店里支会她。

也没什么大事,也就是百日宴在即,来问玩物进度的。

裴琳琅还能怎么说,当然说已经好了应付秦玉凤,可这还没开口就被岑衔月拦住。

岑衔月是个谨慎人,她看出秦玉凤脸色与平日不同,便细细问起秦玉凤究竟怎么回事,让她急到这个地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秦玉凤抬头瞧瞧瞥着岑衔月,“那萧家管事的说小殿下甚是喜爱小裴公子做的玩具,可惜一个不小心磕碰着了,想请小裴公子过几日进宫为小殿下修缮修缮,且因过两日就是端阳节,所以干脆……”

岑衔月当即横起一对眉,“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嘛,人家那是明晃晃的通知!”

“……”岑衔月默然。

“其实我觉得这是好事,衔月,你真不必如此担心。”

裴琳琅没搭腔,就在边上默默看着岑衔月的侧脸,感受着岑衔月越来越紧抓着她的手。

裴琳琅没有表态,可心里其实一百个赞成秦玉凤的意思。

她明白岑衔月心中的忧虑,可觉得岑衔月反应过度也是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岑衔月似乎连手都有点凉了。

有必要担心到这个地步么?不理解。

事后她们起了一番争执,岑衔月坚决不同意她进宫,说太冒险云云,裴琳琅当然还是不懂,进个宫而已,又不是要上天,能有多冒险。就算她现在男扮女装,宫里那些阉人总不至于见她就扒她衣服吧。

明天就是端午了,裴琳琅心里其实还是想去。
顶部